第7章同病双生,明暗有别
五岁那年秋天,温以诺第一次在学校里发作了哮喘。
那天下午,黎晚接到老师电话的时候,正在厨房里煲汤。听到“呼吸困难”、“脸色发紫”这几个字,她手里的汤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魄一样,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诺诺!诺诺你不要吓妈妈!”
一路上她闯了两个红灯,赶到学校的时候,温以诺已经被校医扶着坐在椅子上,小脸煞白,嘴唇发紫,呼吸急促得像一台破风箱。
“温以诺有哮喘病史,这次应该是运动后诱发的急性发作,我们已经叫了救护车。”校医语速很快地交代情况。
黎晚一把抱住温以诺,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诺诺不怕,妈妈在,妈妈带你去看最好的医生!”
救护车呼啸着驶向市中心医院。急诊室里,医生迅速给温以诺上了雾化吸入,又注射了平喘药物。半个小时后,温以诺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小脸上的紫色也渐渐褪去。
黎晚守在病床边,握着他的小手,哭得泣不成声:“都是妈妈不好,妈妈应该早点给你备着药的……诺诺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妈妈也不活了……”
温以诺虚弱地笑了笑,伸手擦掉黎晚脸上的泪水:“妈妈别哭,诺诺没事。”
这一幕,被赶来送饭的温奕看在眼里。他站在病房门口,沉默了片刻,掏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了,接电话的是温以初。
“喂?”
那头传来长子稚嫩而平静的声音。
“你弟弟哮喘发作了,在医院,今晚不回来了。你自己在家,冰箱里有剩饭,热一热吃。”
温奕的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说完就挂了电话。
电话那头,温以初握着话筒,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站了很久。
他放下电话,走回客厅,坐在那张破旧的沙发上。
窗外天色渐暗,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视机屏幕发出的幽幽蓝光。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不是那种剧烈的疼痛,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让他喘不上气。
他揉了揉胸口,深呼吸了几下,那股感觉却没有散去。
但他没有在意。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果然只有剩饭剩菜,一盘炒青菜,一碗昨天剩下的番茄蛋汤。
他把饭菜放进微波炉里热了热,端出来,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慢慢地吃着。
吃到一半,他忽然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着咳着,他感觉到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愣住了。
低头一看,手掌心里,赫然有一小片殷红的血丝。
他盯着那片血迹看了很久,然后默默抽了一张纸巾,擦干净手心,又把嘴角的血迹擦掉。
纸巾被他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里。
他继续吃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与此同时,医院的病房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温以诺的床头堆满了亲戚们送来的水果和营养品,黎晚正一勺一勺地喂他喝鸡汤,温奕坐在旁边,翻看着医生开的药方。
“医生说了,诺诺这个哮喘要长期控制,不能剧烈运动,不能受凉,家里要常备喷雾剂……”黎晚絮絮叨叨地念叨着,“明天我去药店多买几支备着,学校那边也要放一支……”
温奕点点头:“嗯,你安排就好。”
“还有,以后接送诺诺上下学我来负责,不能让他在路上吹风。”
“行。”
“对了,家里那个瘟神,让他离诺诺远一点,别把什么晦气传染给诺诺。”
温奕皱了皱眉,但没有反驳。
“知道了。”
同一片夜空下,同一个屋檐下,两个同岁的孩子,一个在温暖的病房里被母爱包围,一个在冷清的家中独自咽下带血的咳嗽。
没有人知道,那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孩子,其实也患有同样的哮喘。
只是他从来没有在人前发作过。
因为他学会了忍耐。
学会了在胸闷的时候放慢呼吸,在咳嗽的时候捂住嘴巴,在喘不上气的时候找一个没人的角落,慢慢调整。
他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也不想被人骂“装病”。
毕竟,在这个家里,弟弟的咳嗽是病,他的咳嗽是矫情。
弟弟的哮喘是大事,他的胸闷是活该。
他已经五岁了,早就学会了这个道理。
夜深了。
温以初躺在那张破旧的行军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怎么也睡不着。
胸口那股压迫感又来了,比傍晚的时候更重了一些。
他侧过身,蜷缩成一团,把手按在胸口,一下一下地揉着。
黑暗中,他的呼吸声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浅。
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独自舔舐着无人知晓的伤口。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弟弟躺在病床上的画面。
有妈妈陪着,有爸爸守着,有那么多人关心着。
真好。
他想着,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微笑。
然后,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一滴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浸入了发黄的枕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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