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烟火朝夕,芥蒂渐消
知微书社安稳落成三日,院落间褪去初时局促慌乱,归于井然有序的烟火朝夕。
天光破晓,晨雾漫过临河竹栏,院内炊烟袅袅升起。
东跨院居所木门次第推开,百余女子各司其职,循着定下规制安分劳作。年岁尚幼的女童结伴清扫庭院、浇灌廊下花木;年岁适中的少女入西院工坊,整理典藏书卷、装帧线册、誊写手抄诗文;年长稳重者值守临街书铺,清点文房货品、接待零星来客。
人人埋头做事,步履轻缓,院落静谧安然,墨香混着草木清气萦绕周身。
唯有一处细碎隔阂,悄然横亘社中。
自佩儿入社那日起,风尘出身的流言便在女子间暗自流转。
一众流民孤女自幼长于乡野,受礼教世俗浸染颇深,心底自带芥蒂疏离,平日里刻意避着佩儿,不愿与她同食、同坐、同处一室劳作。
工坊内少女扎堆相聚,唯独留出靠窗一桌空位,无人愿与她并肩抄书;食堂用膳之时,众人三三两两结伴,唯有佩儿孤身落座角落,沉默扒食,从不主动攀谈。
她素来缄默寡言,从不辩解身世、不诉苦楚、不刻意讨好。每日最早起身,最晚休憩,包揽工坊最繁杂的账目清点、残卷修补、库房对账苦活。
指尖布满薄茧,伏案誊书字迹工整遒劲,库房账目核对分毫不差;破损老旧古籍经她细细修补,书页平整完好;后厨炊房人手不足时,她主动劈柴担水、打理杂物,事事勤恳周全,从无半句怨言。
纵然周身皆是冷眼疏离,她脊背依旧挺直,眉眼沉静淡然,不卑不亢,安守本分。
这日巳时,庄太傅如约赴书社讲学。
青衫老者携讲义步入主院讲堂,百余女子敛声静坐,垂首聆听经义,课堂肃穆规整。
太傅抛开晦涩礼教女诫,不讲三从四德、闺阁规训,只讲善恶道义、立身本心、庶民生计、账目算术,贴合这群底层女子的立身所需,浅显通透。
课至半途,太傅当堂出题,令众人提笔书写短文,自述平生所愿。
一众少女提笔迟疑,大多落笔皆是饱腹安居、安稳度日、觅一户寻常人家婚配终老。
唯有角落佩儿落笔飞快,墨字利落铿锵,通篇无儿女安稳、无婚嫁期许,只写:立身泥沼,不染尘污;不靠旁人,自渡其身;心有风骨,不负此生。
庄太傅巡至她身侧,俯身阅过文稿,眸中泛起赞许之色,微微颔首。
下课散学,少女们陆续散去,庄太傅留住昭华与谭宁,立于廊下闲谈。
“那日风尘脱身的佩儿,老夫观其心性、笔墨、眼界,远超社中寻常女子。身处泥泞而本心澄澈,傲骨自持,又精通账目、善理庶务,是难得可塑之才。”
谭宁轻声附和:“佩儿隐忍坚韧,做事沉稳利落,内务库房、铺面账目经她打理,条理清晰,从无差错。只是社中姐妹心存偏见,依旧孤立于她。”
昭华望着工坊窗边伏案对账的清瘦身影,眉眼温和:“世俗偏见入骨,一朝一夕难以消解。她本就性子倔强,不肯示弱博取同情,故而隔阂更深。”
话音未落,西院工坊忽然传来少女争执哭喊,打破院内宁静。
三人快步移步前往,只见工坊内,两名乡间出身的年长少女,正指着桌案上散乱书卷厉声斥责,面色愠怒。
“方才清点好的书卷账目尽数乱了,库房账本少了一页,定是你动了手脚!”
“我们早就说过,风尘女子心性卑贱、手脚不干净,藏私心、爱偷盗,果不其然!”
周遭少女纷纷围拢,窃窃私语,冷眼看向佩儿。
方才对账完毕、收好账本的佩儿站起身,面色平静无波,声线清冷沉稳:“我自接手库房账目,每一页台账、每一笔出入皆画押落款,昨夜封存入柜,从未私自动取。账本遗失,与我无关。”
“不是你是谁?就你身世污浊,心思歹毒!”乡间少女咄咄逼人,步步紧逼,逼着她俯首认错。
佩儿攥紧指尖,眸色微冷,却依旧克制隐忍,不愿挑起纷争:“我佩儿在此立誓,入社之后,未偷一物、未藏一事、未害一人。若查实为我所为,我即刻自请离社,永不踏入书社半步。”
“空口白话谁不会说!”
“够了。”
昭华缓步踏入工坊,语声清浅,却自带公主威仪,瞬时压下满室聒噪。
谭宁上前取过柜中封存台账木盒,依照佩儿平日记账习惯、页码落款逐一核对,片刻后抬眸开口,清晰定论:“昨夜晚风穿窗,吹落柜间夹层备用账页,并非人为盗取。账目分毫未差,佩儿清白无虞。”
真相大白,发难两名少女脸色骤变,局促垂首,哑口无言。
昭华环视全场少女,语调平和却掷地有声:“书社立社之初便定下规矩,不问出身、不究过往、不执偏见。你们流离失所、无依无靠之时,世人冷眼相待、弃如敝履;如今转头,你们便以同样世俗偏见,苛待同命之人。”
“佩儿身陷风尘五年,宁受鞭挞、忍饥受冻,不肯折腰辱身,拼尽性命挣脱泥沼,心性清白坚韧,远胜苟且度日之人。出身从不是罪责,心存偏见、口出恶言,才是真正粗鄙无德。”
庄太傅适时开口,谆谆教诲:“同是天涯苦命人,当彼此体恤、彼此帮扶。读书先修本心,修心先去偏见,日后谁再以身世非议同伴,逐出书社,永不复用。”
一众少女垂眸敛神,满脸愧色,纷纷低头致歉。
方才发难两名少女上前,对着佩儿躬身认错:“是我们心存偏见,出言伤人,对不住。”
佩儿望着眼前解围的昭华、谭宁,望着一众愧疚低头的同伴,紧绷多日的心弦缓缓松动,清冷眉眼漾开一抹浅淡暖意,微微躬身回礼。
隔阂冰消,芥蒂渐散。
暮色垂落,晚风拂过院落。
佩儿捧着整理完毕的台账,主动叩响主院房门,对着二人躬身行礼。
“多谢公主、多谢谭姑娘,为我证清白。往后社中内务、铺面、库房诸事,佩儿愿全权担责,替二位分忧。”
昭华看着她眼底卸下疏离、彻底归顺的模样,淡淡颔首:“我信你本心,亦托付你重任。往后,书社内务庶务,交由你协理谭宁一同打理。”
自此,佩儿正式跻身书社管事,双姝之外,第三枚核心棋子,彻底站稳脚跟。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