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过去了许久。

终于，四周所有的白雾消散，那个不灭的男人消失不见，将他们几人归还回了原本的世界，但也将他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呼。”

这一切似被一阵清凉的风吹散，他们在原地迟迟未动。

沉楠的眼睛变得暗沉一片，没有了一丝一毫本来的清亮明朗。此时，他目视前方，视线未动，直到，熟悉的人化为短暂的泡影，再度出现在空中。

这是，柃七最后的道别。

这之间的距离相隔十步左右，一瞬间的迟缓回神之后，沉楠的脚步动了，目光笔直，身躯挺立地走向他。

徐笙宁侧头，轻声道：“这是……”

顾子今的回复很快到来，开口道：“告别。”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他只是摇了摇头。

在这同时，小北跟随着沉楠，大步地朝前走了过去。

很快，他到了他的面前，看到了那总是在平日出现的没心没肺的笑容，然后，听到了他轻松自在的话语。

“这次，是我救了你们，你可得感谢我啊。”

沉楠盯着他，泛红的眼眶颤动，死死咬着唇角。

此刻的柃七和刚刚的男人有很大的相似之处，他也双脚腾空，悬浮于空中，全身上下都似云雾缭绕，无法触碰。

静了好几秒后，沉楠还是没说出一句话，只有那不甘的双眼在死死地望着他。

很多情绪包围着不舍之情。

柃七低头看着，眉眼平和，勾起的一边嘴角渐渐消失，低声道了一句迟来的话：“瞒了你这么多年，对不起了。”

还是没有回话，柃七也早有预料，明白他那份说不出口的真心。

缓缓，他的双脚由下到上地消失，彻底散去。

时间没有多久了……

眼前，那把扇子出现在他们二人之间。

柃七道：“这是你送我的，我知道你也用不上它，所以，我打算把它送给别人，你应该不介意吧。”

还是无声。

“我知道你不介意。”

柃七的目光转向了沉楠的身旁人，随后，用一个淡淡的笑容将只有他们二人之间的秘密隐藏。

他看着小北，目光清透，缓缓说道：“这扇子就当我履行不了赌约的赔罪了。”

小北带泪的双眼抬起，见那把黑色镶着金珠的扇子向自己飞来，犹豫之后还是抬起了手，将它握在了温热的手心中。

他紧紧握住，嘴上像被上了封条，想说什么可却只是把头抬了又低，心中凌乱地想着许多。

说好的，出去后拜把子，一起去那家食肆吃美食的……

怎么，突然间就变成这样了。

但或许，他所想的未来也是如此刻这样的。

小北没说出口，但是，柃七都懂的。

这里，又安静了漫长的几秒时间，只剩上半身存在于众人视线中的柃七将目光最后放在了沉楠的身上。

他本要再度扬起嘴角，却因为沉楠的一句话而僵在了脸上。

“所以，你是为了报恩。”

这不是个问题，而是一句沉楠想了好久之后得出的肯定。

沉楠清楚，九尾灵狐不会甘心地待在人类身边，若这样做了，那便只有两个可能。

恩情和爱情。

所以，这些年的留守陪伴，以狐之身为救我而死，再次回来想法设法地接近，不离不弃，都是你为了报当年的救命之恩而付出的。

这一切，包括我，都在你的报恩计划之中。

我真心地拿你当兄弟，几乎无话不说，而你隐藏所有，都是为了报答恩情？

柃七的表情定住，将嘴角收回，轻声道：“是，但不完全是。”

“死了一次还不够，如今，还要为了报恩再死一次？”

“我……”

“你找错人了吧。救你的是我爷爷，不是我！”

沉楠再也听不下去一句话，眼中和说出的话语包含的满满都是揭开一切后的不解和恼怒，当然这激动声音的背后还有他的不舍与难过。

柃七的声音同这副躯体一样在渐渐变淡，他的脸色平静如水，当脑海中早就预想过的，相似的离别场面到来时当然能保持淡然。

他一边消失，一边说道：“我自愿的，不只是为了报恩。”

沉楠抬头看着，身旁垂下的手臂在被他强大的力气死死控制。

很想抓住，可是，徒劳无功。

最后，柃七留给他们的是笑脸，像是在做一场为了更好的将来而暂时分离的告别。他目光温柔，缓慢张口，轻声对沉楠说道：“我真心地拿你当伙伴，我的选择与你无关，是我心甘情愿。所以，你不要自责。”

这样认真的话，柃七第一次说出口。

“好好活下去。”

这是他最后的话，淡到只能让沉楠听清楚最开始的一两个字音，但凭着了解和嘴形，沉楠完全知道他在说什么。

在这句话语轻声落下的那刻，眼前仍在笑着的他便消失不见了，没留下一点残存的痕迹。

柃七，九尾灵狐，他们都再也不会回来了，而那样真心的笑颜，沉楠也不会有机会看见了。

第二次了，这是你第二次死在我面前了……

一个恩情，真的值得吗？

对于柃七来说，死而无憾，当然值得。

一切归于平静，再无一丝声音，唯有小北手中的扇子在散发层层的光亮，可也很快完全暗淡下去。

徐笙宁安静地在一旁站着，突然，膝盖处的种种伤口让再也无法被压制的疼痛狠狠地刺激着全身感官，很快便使她的右脚不得已的踉跄了一下。

只是连带着身躯抖了一下，还不至于到站不稳的程度。

可是，一只手反应迅速，早在徐笙宁眉头微皱之时便察觉到了。

顾子今的右手轻握住了徐笙宁的手腕处，侧头看着，待她站稳之后便道：“你的腿……”

那膝盖处的血肉模糊，与衣衫粘连在一起，很是严重，可她只是将眉头舒展，很快回道：“没事。”

她侧眼看着触碰的地方，然后，把自己的手腕从那只手中抽出，也将目光移走。

顾子今看着她的裙摆，视线上移，只觉那裸露许多，苍白带血的手臂格外刺眼。

几秒后，一点声音从徐笙宁的耳边传来，身侧，隐隐约约的身影好似正在脱下身上的黑衣。

她转头，即刻感觉到手腕上再度传来的冰凉触感。

顾子今抓住了她的手腕，将手中轻薄的黑衣一甩，宽大的手臂在背后隔空将她环抱。

他道：“抬手。”

一时没动作回应，徐笙宁的眼睛和注意力总是被手上的冰凉和这人的表情吸引去。

顾子今低头看了她一眼，而后，他站到了她的对面，让她抬头便能看到。当然，他没有别的想法，只是想更快地用这个黑衣将她包裹起来。

他抬起了她的一只手臂，动作温柔，缓缓地将它套进了衣袖里，然后，是另一只。

徐笙宁任他摆动，而自己只是在抬头看着，盯那脖颈下方露出的伤口。

这样惊心怵目的伤口究竟是怎么留下来的？

在她独自想着的时候又听见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手臂上的伤需要上药，但我们现在要抓紧离开这里，等到了安全点的地方后再仔细上药。”

徐笙宁没说话，而顾子今的手最后帮她理了理衣袖口。

他松开了手，再度开口，低着眼睛却没看她，声音很轻：“疼吗？”

徐笙宁摇头，倒不是嘴硬，只是因为这种疼痛早就不算什么了。

她看着前方，见两个人的背影呆在了那里后便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她对柃七还没什么了解，但作为一起来的同伴，却不能一起走出去……她当然会觉得伤心。

他察觉到了，说道：“没有他，我们今日就出不来了。”

她应道：“嗯。”

顾子今沉声问道：“你，还想继续向前走吗？”

徐笙宁还没回话，只听他继续说着：“若不想，我们现在就回去。”

不得不承认，这是很有安全感的一句话，就好像，他一定会带她安全地走出去。但是，她看着前方，几乎没有犹豫：“我们是为了把那些怪物归还到这片土地上才来的这里，如今已经走到这儿了，不能半途而废。”

顾子今暂时沉默了，他是想表明的，可是半转身看到那个人影后还是选择将话咽了回去。

徐笙宁转身，拖着仍然刺痛的膝盖，走到了倒在沙地上的木子瑶身边。

她艰难地蹲下身子，抚去仍在独自挣扎的人身上和脸上的沙土，低声道：“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醒来。”

顾子今蹲在徐笙宁身旁，很快说道：“只能靠她自己了。”

此时，平静的大地上突然有了声音，徐笙宁即刻将头侧去一旁，快速道：“有人。”

顾子今动作利落地站了起来，走到了徐笙宁的前方，将小小的她完全挡住。

“嘭！”

突飞而起的沙堆向这边袭来，顾子今用手轻松驱散，随后，他们几人看见了从漫天灰尘中现身的一个男人。

视线接连飞去，即刻落定在一处，没有再上下仔细观看。

只因，他右边的长长衣袖空荡荡的。

这人，只有一条手臂。

他脚步平稳，没有再动手，而顾子今也看出这人并没有杀意，所以将手落回在了身侧。

很快，男人走到了他们的身前，却很快将视线从顾子今身上移开，向后落去，停留在了身后的人那里。

顾子今轻皱了下眉头，开口迅速，没个好气：“看什么？”

徐笙宁这时站了起来，从顾子今的身后走出，站到了他的身侧，直面看着眼前这个完全陌生的男人。

眼前的男人个子很高，身着无一丝污染的白色长衣，眉清目秀，双眼明亮纯净。虽然他脸上没有一丝笑意，还有些严肃，但却给人感觉莫名平和，有书生气，也有种清冷脱俗的独特气质。

这人不像是从外面来的……

还没等徐笙宁思考完，眼前的男人便看着她，随后，平和温柔的声音响起：“你是清欢城的弟子，怎么会来这里？”

“你怎么知道？”

男人将目光看向一旁，沙地上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梦归剑在闪闪发着清光。

很快，梦归飞起，缓缓来到这里，隔在他们之间。

男人盯着眼前的剑，伸手触碰了下，只见梦归并未闪躲，反而更加明亮。

徐笙宁看得发愣，刚要开口便见男人望了过来，低声道：“它选了个不错的人。”

徐笙宁更加觉得奇怪，问道：“你是什么人？”

这突然而至的人把一切悲伤暂时带走，沉楠面无表情地将木子瑶背起，而小北也在原地停留许久后终于走了过来。

缓缓，男人开口道：“你是哪位城主的徒弟？”

徐笙宁一把将梦归拿回，面目平静，略带不满，说道：“是我先问你的。”

男人没回应，只是将一个东西递到了徐笙宁的面前。

目光顿住一秒，她即刻抬头，有些不可思议：“你……”

这是只笔，是只有自己师父的弟子才能拥有的象征之物……

男人猜对了，仍是没有表情，可随之开口的语气却更加温和了一些：“或许，我应该是你的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