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生月穿上了婚袍。
她漆亮的眸子含着稚气,和浓妆艳抹的婚妆十分违和。在这片元乾大陆,十五岁就结婚契的修者十分罕见。
她望着窗台缝隙钻出一株顽强野草。心道这野草生错了地方,很快就会被除去。她心生不忍,却明白在这么多宫婢注视下不能流露出多余的善意,她在心里记着等回来再将它移到花圃里。
“愿殿下婚后夫妻恩爱情长如蜜。”嬷嬷将一颗糖送到微生月口前。
月牙形的糖,晶莹剔透的粉。
微生月吃了满口甜,她对嬷嬷烂漫一笑。嬷嬷却目光宠溺地对她摇了摇头。
“我晓得的。”微生月收起笑容,换上被要求的端庄姿态、高傲表情,转身往外走。
嬷嬷望着一手养大的少女背影,悄无声息轻叹一声。
微生月朦朦胧胧听见了,又不确定。
微生月自一出生就被立为储君,将是西瑶国下一任国君。母后对她十分严苛。课业繁多,多到她从小到大每日只被允许休息两个半时辰。若是超了,那就是偷懒,第二天就得跪着睡。
课业多,规矩更多。她一举一动都要深思,不能哭,笑起来嘴角的弧度不对也会被责罚。她不能食荤腥更不能吃酒嗜甜,总而言之她不能有明显的喜好。甚至她连朋友也不能有。她必须高高在上俯瞰臣民,一视同仁。母后严肃告戒她这是身为国君的必经之路。
日复一日走过十五年,微生月成为人人眼中无可挑剔的储君。
今日是她十五岁生辰,也是成婚之日。夫君是母后选的,婚期也是。
微生月在簇拥下前往结婚契的沉月台。
母后不准她有贪欲,所以很少送她东西。这沉月台却是母后为她成婚亲自打造,微生月心里生出不该有的一丝窃喜。
听见递灵雀清细的嗓音长鸣,微生月摊开手心,看见师姐用递灵雀送来的信。
一个浮动的“逃”字出现在她手心。
逃?逃婚吗?她为什么要逃?
她已踏上最后一级白玉阶,看见敬重的母后。楚皇后楚惜朝正偏着脸和大女儿微生旭说话,眉眼间柔和带笑。那笑容看得微生月恍惚,母后从不会这样待她。她小时候也哭过,不懂母后为何只对她一个人严厉,她也渴望像姐姐那样伏在母亲怀里笑闹。母后对她皱眉,告诫她她和她姐姐不一样。
后来微生月说服了自己。她是未来的国君,母后只是对不同孩子用了不同方式而已。
这世间或许有不爱孩子的母亲,可每个孩子在最初都发自内心地信任、热爱着自己的母亲。
信任和热爱本能般埋在微生月心里。
“殿下。”新郎谢玉霖朝微生月迎来。他只比微生月年长一岁,少年郎英俊朝气,如玉似竹。
“师兄。”微生月往前迈出一步,忽感觉到地下的阵法。若有似无的熟悉灵力在这玉台之下浮动。她心中刚有疑惑,就听谢玉霖解释:“今日结婚契,恐西野贼子作乱,师父布下防御阵法以防万一。”
微生月轻点头。
她自然认得出足下阵法是师父所设。她抬头朝着师父望去,巫长风皱着眉,心事重重。微生月视线再扫过师父身侧,问:“甄师姐怎么不在?”
微生月发现谢玉霖正望着她走神。
谢玉霖瞬间回过神,说:“没注意。”
微生月道:“等结束,我去问问师父。”
谢玉霖垂下眼,藏起眼底不忍。结束?哪里还会结束。
“开始罢。”楚皇后难得对小女儿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微生月惊讶地看了又看,心里生出单纯的欢喜。
微生旭端来装着清酒的琉璃杯。
成婚的新人要主动献出心头血,交融于酒中再共饮,以结婚契。
微生月不管是身份还是修为都更高,理所当然她先来。
以灵力牵引,鲜红的心头血自指尖流出。心头血即将滴落酒中前一刻,微生旭忽然移开了琉璃杯。
心头血一滴又一滴落在沉月台上。
微生月疑惑地眨了下眼,下一瞬她听见大地晃动、震裂。
“是西野的贼子!结阵!”
微生月没有抬头去看莫名其妙出现的所谓贼子,她低着头去看裂开的地面。
她的心头血似锋利的剑刃,将坚硬的白玉砖轻易划开,隐隐露出下方火海。
微生旭惋惜低语:“有些事是注定的,小可怜。”
微生月惊讶抬头,发现姐姐正用一种她看不懂的眼神睥着她。
今日所有人都好奇怪。
防御阵启动,黄沙漫天,将结契台护在其中,也同时隔绝视线,让沉月台外参加婚仪的臣民看不见阵内情景。
照影剑鸣忽响,背后的杀意让微生月下意识以灵力化出一柄剑转身迎去。银光闪烁在她的剑身,剑势与来者一模一样。
在见到来者是自己母亲时,微生月脑子一空,本能地收剑,以灵力凝聚的剑刃寸寸碎裂消融。
而母亲刺来的剑却越来越近。她被逼得本能后退,一步跌进裂开的地下。
烈火熊熊,她坠落其中。
这沉月台下方原是一鼎药炉。
楚皇后追来,用雷蛇锁链锁住微生月四肢,将她成大字固定在炉中,赤火向上卷来。
微生月想要挣扎,却惊讶发现自己体内的灵力正在被抽离。是这大阵!此阵不仅隔绝外面,也让她的灵力被缚,破不了这鼎。
师兄说这大阵是师父所设。
师父就是师父,知道如何困住她。
微生月愣愣的。
为什么?
微生月还看见自小保护她的十二卫悬空而立,站在大阵阵眼之上。他们十二人不怕主仆血契反噬,也要将她困在这鼎中。
“恭喜母后炼得烬缘丹!”微生旭贺喜。
炉鼎盖上的刹那,传来微生旭的声音,母后又说了句什么,微生月没听清,却模糊听懂了母后声音里的喜悦。
烬缘丹?微生月知道这东西。
外人只知照影剑术是很厉害的一门剑法,却不知照影剑术并非只有十式。而后面十一至十八式皆为禁术,被楚家祖上明令禁止修习。
最后一式需烬缘丹相辅。
烬缘丹,是以血脉至亲炼化,更需至亲心甘情愿。所以除当初创建人之外无人练成。
母亲要用她炼烬缘丹。
什么黄道吉日宜结亲,不过是借着婚契之由骗出她的心头血,心头血正是自愿献祭的证据。
母亲啊,你想要我的心头血,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嬷嬷呢?嬷嬷知道吗?她可别难过才好。她心软爱哭,眼睛以前受过伤,每次哭后都要眼睛疼。
赤火来势汹汹扑上来,舔上来的瞬间,烧尽她的婚服、皮肉。
血液被烤干,滋啦声伴着焦味,皮肉自白骨上一块块烧落,森然白骨上仍挂着零丁碎肉,很快就被烧得焦黑。
微生月在剧痛中等待死亡。
在她死亡的前一刻,一抹浅粉的光影自她心口闪烁。她竟重新长出皮肉。
是有人来救她了吗?微生月下意识挣扎,雷蛇锁链纹丝不动。
白骨之上生出皮肉的过程居然比烈火焚烧更疼。
好疼好疼。
浅粉的光芒暗下后,她身上的皮肉再次被丹炉烧化,一块接一块烧毁掉进下方黑漆漆的药渣里。
而在下一次濒死之际,那抹浅粉的光影再次为她重造肉躯。
两种疼痛攀比着谁更痛,交替折磨着她。令她生不如死。
微生月自幼博览群书,她在比凌迟更惨绝人寰的折磨中找答案。
她知道了。
是嬷嬷啊。
嬷嬷给她的那颗糖……是回光丹。有着起死回生的功效,却并非真的救人性命,甚至这药也不是给人吃的,而是炼药制丹时给兽类服用,为了更好地炼兽,炼尽所有药性。
于这丹炉中一次次“救”她,是为了一次次将她炼化。
没有人救她。
微生月脑海中浮现嬷嬷的温柔眉眼。知她懂她无微不至照顾她自她出生起日日夜夜不曾分离过半日的嬷嬷啊。
她不再挣扎,就连本能护着灵脉命丹的微薄灵力也无力散尽。
好痛。
这丹炉要烧多久?七七四十九?还是九九八十一?
她想知道到底还有多久才可以死去?
她告诉自己别想了,可乱七八糟的回忆涌上来。
自一出生就被立为储君的荣耀简直好笑。
明明是自她一出生,楚皇后就打算将她炼化成烬缘丹。或者说,是打算炼烬缘丹,才生了她。
她一出生就是一味药。
微生月想笑,可是她此刻又是一具焦黑的骨头,她要等着回光丹起效重新长出皮肉,还要在被烧毁前的刹那,才能扯动短暂拥有的皮肉笑一下。
微生旭、谢玉霖、师父、嬷嬷、十二卫……一张又一张十五年来熟悉的脸庞在她眼前模糊浮现。
他们……全都知道吗?
微生月眼前一片猩红,赤火早就烧毁了她的眼睛。铺天盖地的红色里,她看见小小的自己,跟着师父一招一式认真学剑。她从小以为只要自己好好修炼,就会让母后开心,母后就会像对姐姐笑那样对她笑。
热闹的节日与宴席,人群三三两两言笑晏晏。她孤零零坐在高处,压着跑下去的冲动,乖乖做她的储君。她一回头,还是小小少年的谢玉霖立在她身后,真挚发誓:“我会一直陪着公主,保护公主。”
大雪飘扬,她跪在门外领罚。屋内是温暖的灵火,窗上映出姐姐和母亲偎在一起说说笑笑的剪影。掉眼泪会被罚的。她不去看窗上的剪影,低着头努力睁大眼睛呆望满地白雪。小小的身子慢慢滑倒昏去。再醒来时,她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小床,嬷嬷拿着温热的帕子反复擦她冻得冰凉的手脚。
她想起母亲抱着姐姐的影子,鼻子一酸,小声问:“嬷嬷,你能抱抱我吗?”
嬷嬷摇摇头,“您是公主殿下。”
后来她迷迷糊糊地睡着,嬷嬷好像弯下腰抱了她一下。她太累了,也不清楚是不是幻觉。
大概所有美好都是幻觉。
她被一条无形的眼带蒙着眼睛生活十五年,如今眼带扯去恢复光明,才知道自己离真相这么近,原来只要她睁开眼睛,真相就在她眼前。
在赤色的丹炉中,微生月生来死去死去又生来,反反复复被炼化。那些回忆与思绪全部断断续续。
在痛不可忍的无尽炼化中,强烈的陌生情绪在微生月心里猛烈冲搅。可自一出生就被当成一味药材养在白玉盒子里的她,并不知道这情绪是什么。
在第八十一天,回光丹没有再闪烁。
微生月知道自己终于可以解脱了。
她恍恍惚惚地想,就这样死个干净吧,别有来世了。若非要有来世……她想做蜉蝣。
生命须臾,痛苦也就不会这么长了。
最后的最后,她想起窗台缝隙里钻出来的那株小草。可惜了,她没能回去救它。
·
微生月被赤火烧了太久,忽然被一汪水包裹,舒适到灵魂颤栗。
直到包裹她的水瞬间流走。
听着耳畔的惊喜说话声,微生月心中微妙,得知刚包裹自己的是羊水。
微生月呆了很久。当有人将她抱起来时,她自灵魂深处生出抵触与厌恶。
“夫人,是个女儿!”
微生月被送到一个女人的怀里。她闭着眼睛不愿意去看女人。女人眉心抵上她的额头,声音哽咽:“女儿,娘对不起你,可只能这样做……”
微生月觉得太好笑了。
怎么又这样?
这个女人又要拿她干什么?
下一刻,一股奇异的灵力自两个人紧贴的额头传进她的身体,微生月很快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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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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