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的夜晚,水流声停歇。
沈玦擦着头发走出浴室,蒸汽氤氲的镜面上模糊地映出她的轮廓。二十六岁的沈玦,眉眼间是经年累月沉淀下的安静,一种将诸多情绪妥帖收纳后呈现出的、近乎透明的稳定。但偶尔,在这样独处的、水汽未散的夜晚,某些被封存的片段会不经意地撬开时间的缝隙。
她站在窗边,望向外面沉入夜色的城市。目光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灯火,投向了更久远、更模糊的某个夏日午后。
记忆的起点,总是带着溽热的温度和消毒水刺鼻的气味。
那年沈玦十六岁,刚读完高一。漫长的暑假才开了个头,父亲沈忠接了个临时的货运活儿,给城郊一家新开的仓储中心运送建材。她在家煮好绿豆汤,装在旧保温壶里,踩着自行车去给父亲送绿豆汤解暑。
路越骑越偏,厂房和仓库灰色的墙体在烈日下反着白光。她找到父亲说的那排仓库,却不见人影。
那辆熟悉的旧卡车停着,货已卸完,却不见人影。正疑惑,风里送来一声变了调的、近乎嘶吼的呼唤——“喂!120吗?!这里有人摔下来了!流血很多!地址是……”
是父亲的声音,从未有过的惊恐。
她心一沉,扔下车,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座半拆的旧办公楼后面拼命跑去。
绕过堆满碎砖烂瓦的墙角,沈忠半跪在一片狼藉的水泥碎块和扭曲钢筋中间,正对着手机嘶吼地址,而他面前不远处的地上——躺着一个穿浅色裙子的女孩。
沈玦的呼吸停了。
女孩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侧卧着,身下是一滩迅速扩大的、暗红发黑的浓稠液体。那红色刺目得让人眩晕。她离一座约莫六七层高、窗框皆无的废弃楼体很近,楼侧一棵枝桠断裂的老槐树,树下是散落的枝叶。
父亲挂了电话,没有冲向女孩,而是僵在原地,双手剧烈颤抖,对着女孩的方向,声音破碎:“闺女……别睡!看着我!千万别睡!救护车马上来了!”
他想靠近,却又猛地刹住脚,像是想起什么,慌慌张张地冲着沈玦的方向挥手,语无伦次:“盈盈!别过来!去!去大路口等车!快!”
沈玦被父亲眼中前所未有的恐惧钉住一瞬,随即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来路狂奔。肺叶火烧火燎,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烈日将废弃厂区的影子扭曲成怪诞的形状。她站在尘土飞扬的偏僻岔路口,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随时会被这无边的恐慌吞噬。汗水与不知何时滚落的眼泪混在一起,灼痛了脸颊。
终于,尖锐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她用力挥舞手臂。救护车停下,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下。“那边!在后面!”她嘶哑地喊,带着他们狂奔回去。
现场已被一种恐怖的寂静笼罩。父亲依旧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女孩,仿佛一尊被瞬间风化的石像。医护人员训练有素地围上去,检查、评估、固定颈部、上颈托、小心翼翼地将人平移至担架,加压包扎那可怕的出血点。整个过程快而肃穆,只有器械碰撞的轻响和简短的指令。
“初步判断高处坠落,有树木缓冲。失血性休克,骨盆、右下肢疑似严重毁损伤,内脏情况不明,必须立刻送院!”为首的医生语速极快。
父亲如梦初醒,踉跄着想跟上车,腿却一软。一个护士扶了他一把。沈玦也魂不守舍地爬上了救护车。
车厢内,血腥味浓得让人作呕。仪器冰冷地滴答作响。医护人员在狭窄空间里持续抢救,建立静脉通道,加压输血袋高悬。父亲蜷缩在角落,那双常年与货物、方向盘打交道的大手,此刻沾满了不知是尘土还是蹭上的血污,紧紧攥着,指节泛白,目光一瞬不瞬地胶着在担架上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沈玦坐在另一边,看着女孩。她很瘦,露在毯子外的一截手腕纤细苍白得透明,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这个认知让沈玦胃部一阵翻搅。
急诊室门口,喧嚣混乱如同另一个战场。护士高声询问:“家属!伤者家属在吗?先去交押金办手续!”
沈忠翻遍身上所有口袋,掏出皱巴巴的纸币和硬币,又掏出一张存折——那里面是攒着给沈玦下学期交学费和补贴家用的钱。他没有任何犹豫,递了过去:“先用这个!救人要紧!”
沈玦看着父亲的背影,那件洗得发灰的工装衬衫后背上,不知何时蹭上了一大片褐色的污迹。她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女孩被绿色布帘迅速围住,更多医生护士涌入。沈忠像被抽空力气般,重重坐回冰冷的长椅,深深弓下腰,脸埋进那双粗糙的大手里,肩膀几不可察地颤动。沈玦去买来两瓶水,冰凉的塑料瓶递过去。他接住,没喝,只是无意识地、反复地捏着,发出“喀啦喀啦”的轻响,在充斥着哭泣、呼喊、催促声的走廊里,微弱却清晰。
“爸……”她声音干涩。
“会没事的……肯定没事……”沈忠抬起头,眼睛赤红,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铁器,“那孩子……看年纪跟你差不多……我抽完烟,一转头……就看见她躺在那儿,那么高摔下来……边上那树杈都断了……血……那么多血……”他哽住,用力搓了把脸,再也说不下去。
沈玦默默坐到他旁边,握住父亲那只冰凉、沾着污渍、微微发抖的手。他的手心粗糙,此刻却脆弱得不堪一击。
时间在惨白灯光下黏稠爬行。不断有伤员送入,家属奔走,哭声时起时伏。不知过了多久,一位医生掀开绿色帘布走出来,口罩上的眼神凝重疲惫:“你们是刚才高处坠落伤者的……”
“我们是路过发现的!医生,她怎么样了?”沈忠急急站起。
医生语速很快:“情况非常危重,失血性休克。最严重的是右下肢,从腹股沟区域往下,毁损伤,保肢希望极其渺茫,而且持续出血危及生命,必须立刻做髋离断手术。另外骨盆粉碎性骨折,腹腔内脏器也有损伤迹象。手术风险极大,需要直系家属签字。你们能联系上她家人吗?”
髋离断?沈玦虽然不完全明白医学术语,但“保肢希望渺茫”“离断”这些词,像冰锥刺进耳朵。沈忠脸色更白,慌忙摇头:“联系不上!她身上没找着电话,警察正在查……”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一个身影穿过嘈杂的走廊,径直来到医生面前。那是一个女人,穿着质地精良的米白色西装套裙,妆容妥帖,但脸色煞白,眼神里是强行压制的惊惶与混乱,眼角细密的纹路因紧绷而深刻。她身后跟着一个同样神色紧张、提着公文包的年轻男人。
“我是楚嘉禾的母亲,楚婉华。”女人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但吐字清晰,语气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冷静,“我女儿情况怎么样?”
医生快速重复了病情。楚婉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被她身后的男人极快地虚扶了一把。她深吸一口气,接过那张“手术知情同意书”,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专业术语和骇人的风险告知。沈玦看见她签字的手,稳得惊人,只是笔尖在纸张上落下的那个瞬间,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她颤抖着手将签好的文件递回。
医生迅速返回帘内。楚婉华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沈忠和沈玦身上。她快速打量了一下这对衣着朴素的父女,视线在沈忠工装上的污渍和沈玦苍白惊惶的脸上停留一瞬,随即深深鞠了一躬。
手术进行了漫长的一夜。楚婉华守在手术室外,几乎没动过地方,接了几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简短交代几句便挂断。沈忠被警察带去做笔录,沈玦在手术室外的椅子上等他的时候靠在扶手迷糊过去,又被走廊的嘈杂惊醒几次,每次都看到楚婉华依旧笔直地坐在那里,像一尊失去了色彩的雕塑。
天蒙蒙亮时,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主刀医生满脸疲惫,但眼神里有一丝松缓:“手术完成了,命暂时保住了。但损伤太重,右腿……没保住,高位截肢。另外肝脏有挫裂伤,做了处理,骨盆骨折也已经固定。失血太多,多器官功能受影响,现在要送ICU密切观察,未来72小时仍是危险期。”
楚婉华闭了闭眼,身体几不可察地摇晃,被助理扶住。她稳住声音:“谢谢医生。我什么时候能看看她?”
“暂时不能,ICU有探视时间。现在先让她稳定。”
楚婉华点头,和助理低语几句就先离开了。助理转向沈忠父女,先是向沈父郑重道谢,“沈先生,留下您的银行帐户,关于垫付的费用我会给您打到帐户上。”
沈忠点头,接过纸和笔留下帐户信息后就带着女儿离开。
几天后沈忠帐户收到一笔汇款,是他垫付款的两倍。沈忠到银行取出不属于自己部分的钱,只身一人到医院。他也不确定能不能再碰上。
上来的路上,沈忠听到两个换完药的护士在护士站里边整理东西边低声闲聊,话题正好围着那位重伤的姑娘。
“里头VIP病房那女孩,真是可惜了,年纪轻轻的……”
“好像是宜岚附中的学生呢,开学就该升高三了吧?听说成绩不错,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想不开。”
“她家里是真有钱。她妈妈,就那位楚总,开着好几家公司呢。可你看,女儿出这么大事,不也就请了最好的护工和专家,自己还不是天天忙得脚不沾地?昨晚我值夜,都后半夜了,还听见她在走廊开电话会议。”
“她爸呢?怎么从来没见来过?”
“早离了。听说她爸当年是入赘的,后来离了婚,又娶了个同样是女强人的,现在估计也有自己的新家庭、新孩子了吧。这种家庭……唉,钱是不缺,可你看那孩子,躺那儿这么久,除了她妈忙里抽空守着,还有谁心疼?挺大一个家,冷清得很。”
“可不是么,有时候啊,光有那些漂亮头衔和花不完的钱,也未必就真的好……”
护士的叹息声渐渐低了。沈忠默不作声地从旁边走过,那些话却一字不漏地飘进了耳朵里。
宜岚附中……父母离异……父亲再婚……母亲忙于事业……
这些零碎的词,拼凑出一个与他朴素认知截然不同的、属于另一个世界女孩的模糊轮廓。那是个看起来拥有一切——优渥的家境、顶尖的资源、光鲜的背景的孩子,可内里,似乎也有着难以与人言的孤独和缺失。他想起自己女儿沈玦,虽然日子清苦,但他敢说,自己把所有能给的关心和陪伴都给了女儿。这么一比,心里头那股因为家境差距而产生的局促感,反而被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是同情还是慨叹的情绪覆盖了。
他走到楚嘉禾的病房门口,果然,楚女士不在,只有那位面熟的助理先生在。
助理认出了他,有些惊讶:“沈先生?您来找楚总?”
“找你一样的。”沈忠从怀里掏出那个用旧报纸仔细包好、又套了层黑色塑料袋的现金,递过去,语气朴实而坚定,“你们打多了,这多出来的,我不能要。给你们送回来。”
“沈先生,您这是……”助理赶忙推拒,“这是楚总的一点心意,您无论如何得收下,不然我不好交代。”
沈忠却非常坚持,他把袋子轻轻放在走廊的长椅上,声音不高,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实在:“救人是本分,看见了就不能不管。该垫的钱我垫了,这就够了。多出来的,不是我们该拿的。心意领了,钱拿回去。”
说完,他朝助理点了点头,不等对方再说什么,便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离开了,背影挺直,脚步踏实。
助理看着长椅上那个朴素的塑料袋,又望了望沈忠离去的方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俯身将袋子拿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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