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琥珀(下)

搬进楚家的第一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寂静。沈玦时刻记着自己的身份,几乎不到公共区域。

沈忠很快适应了司机兼安保的角色。他起得很早,将别墅前后检查一遍,把楚婉华的车擦拭得锃亮。楚家有长期合作的高端供应商,每日所需的生鲜食材,尤其是海鲜和高级肉类,都是当天空运直达,由管家或保姆直接接收处理。沈忠能“帮忙”的采买,其实仅限于一些临时需要的日常消耗品,比如特定的调味料、新鲜的花草,或者楚婉华偶然提及的某样点心。但他做得很认真,每次都会记下牌子,比较价格,哪怕花的是楚婉华的钱,也仔细得像是花自己的。他话不多,眼里有活,手脚利落,分寸感极强,从不踏入主人起居的区域。楚婉华让他和沈玦在餐厅一起用餐,他推辞了几次,最终在楚婉华的坚持下,才在长桌的末座坐下,吃饭时安静得几乎不发出声响,脊背却挺得笔直。

沈玦则被一种更复杂的不真实感包裹。她的房间舒适得让她有些无措,巨大的衣橱里挂着几套楚婉华让助理按照她尺码买的、面料柔软的新衣服,书桌上整齐码放着崭新的文具和宜岚附中的教材预习资料。这一切都像一场过于逼真的梦。她每天除了预习功课,就是听从父亲的叮嘱——“没事多去看看嘉禾小姐,陪她说说话,哪怕坐着也行。”

然而,“坐着也行”这个简单的任务,执行起来却沉重无比。她眼前总是浮现搬来前那天下午,在旧家门外阴影里听到的对话碎片。父亲那句沉甸甸的“我们不是一家人”和“回到我们该过的生活”,像两根细刺扎在心里。她来到这个光鲜的世界,是父亲用尊严和“两年”的期限换来的。这份认知让她在面对楚家的一切时,总是下意识地挺直脊背,收敛气息,她是借宿者,总是默默计算着倒计时。

医院成了她除楚家外最常去的地方。第一次独自走进那间宽敞的VIP病房时,浓烈的消毒水味和仪器单调的滴答声先攫住了她。然后,她看到了病床上的楚嘉禾。

和之前昏迷时苍白脆弱的模样不同,醒着的楚嘉禾,像一尊失去了釉彩的瓷偶。她靠坐在摇起的病床上,右腿盖在被子下,轮廓平坦得刺眼。她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一双眼睛大而空洞,直直地望着窗外,对沈玦的进来毫无反应。长长的黑发披散着,衬得脸色更加惨白。

来的次数多了,护工也和沈玦熟络了起来,她低声对沈玦说:“楚小姐今天还算平静。前几天……唉。” 护工没说完,但沈玦从她疲惫的眼神和楚嘉禾手腕上淡淡的约束带勒痕,能猜到“不平静”意味着什么。挣扎,尖叫,抗拒治疗,甚至试图拔掉身上的管子——这些都是沈忠从医院回来后,眉头深锁地向楚婉华简单汇报时,沈玦在旁听到的只言片语。

“嘉禾姐。” 沈玦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声音放得很轻。

楚嘉禾的眼珠动都没动,仿佛沈玦和这声呼唤只是空气里微不足道的尘埃。

沈玦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放下带来的、父亲熬了许久的清粥(楚婉华说嘉禾最近只能进流食),然后拿起一本自己带来的书,安静地看起来。病房里只剩下翻书页的沙沙声,仪器的声响,和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楚嘉禾忽然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空洞的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自己被下的右腿位置。她的嘴唇开始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她的手猛地攥紧了床单,指节泛白。

沈玦抬头间发现了楚嘉禾的异样,她慌忙起身:“我去叫护士!”

楚嘉禾没理她,只是闭上眼,从喉咙深处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身体绷得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那是幻肢痛发作了。沈玦僵在原地,看着她在剧痛的浪潮中无声挣扎,仿佛正在被看不见的猛兽撕咬,自己却连触碰她、安慰她的资格都没有。

护士很快进来,熟练地检查,准备注射镇静止痛的药物。针头推入静脉,楚嘉禾紧绷的身体才一点点松垮下来,但那空洞的眼神里,连痛苦的涟漪都消失了,只剩下更深、更绝望的麻木。药物作用下,她很快昏睡过去,只是眉心依旧痛苦地蹙着。

沈玦站在床边,看着楚嘉禾沉睡中依旧不安的睡颜,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残缺”二字背后,是何等日复一日的凌迟。

楚婉华通常在傍晚时分匆匆赶来。她脱下昂贵的西装外套,坐到女儿床边,会絮絮地说些话。说公司里无关紧要的趣事,说庭院里新开的花,说给她定了最新的进口复健器械,说等她好了带她去瑞士看雪……她的声音很温柔,努力想营造出一种寻常母亲关怀的氛围。

但楚嘉禾大多数时候毫无反应,依旧望着虚空,仿佛母亲的话语只是无关的背景噪音。偶尔,她会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瞥一眼母亲,那眼神里没有任何内容,冰冷得像两口枯井。

只有一次,沈玦记得很清楚。那天楚婉华似乎特别累,眼角有深深的倦痕。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哽住,她迅速别过脸,抬手用指尖飞快地揩了一下眼角。虽然动作极快,但沈玦还是看到了那瞬间闪过的水光。

就在那一刹那,一直如同人偶般的楚嘉禾,空洞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非常细微,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最小一圈涟漪,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她的视线在母亲微微颤抖的肩膀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更快的速度,重新归于一片荒芜的沉寂。她甚至几不可闻地,将脸往另一侧偏了偏。

那一刻,沈玦忽然明白了。楚嘉禾并非真的无知无觉。那深重的麻木之下,仍有未被痛楚完全焚毁的神经,会因为母亲的眼泪而刺痛。只是那刺痛太尖锐,或许还夹杂着更复杂的、连她自己也理不清的情绪,所以她选择用更深的封闭来抵御。

又过了半个月,在顶尖医疗团队的护航下,楚嘉禾的各项指标终于稳定,可以出院回家休养,进行漫长的复健。出院那天,楚婉华推掉了所有会议,亲自来接。沈忠将车开到地下车库的电梯口,楚婉华和护工一起,用轮椅推着包裹严实、戴着帽子和口罩的楚嘉禾出来。

楚嘉禾对回家的过程毫无兴趣,一直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直到车子驶入“宴南湾”,驶入那条她熟悉又陌生的林荫道,停在自家别墅门前时,她蜷在轮椅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家,这个字眼对她而言,似乎已失去了温度。

一楼原本宽敞的客厅和走廊,为了她的轮椅通行,做了些临时调整,移开了易碎的花瓶和边几。虽然有电梯,但她的卧室还是从二楼临时搬到了一楼一间朝阳的客房,里面已经布置成简易的复健室模样,平行杠、按摩床、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器械冷冷地立着。

楚嘉禾被抱到床上后,目光扫过那些器械,脸上最后一点极淡的血色也褪去了。她闭上眼,再也不愿睁开。

真正的煎熬,从回家后才刚刚开始。生理上的创口在愈合,但心理的牢笼却越收越紧。楚婉华高薪聘请了最有经验的康复师上门。然而,当康复师试图指导她进行最基础的、针对残肢和全身肌肉的被动活动,或者鼓励她尝试用双拐支撑短暂站立时,楚嘉禾表现出的是彻底的、非暴力的不合作。

她不哭,不闹,不说话。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你,或者干脆闭上眼,身体僵硬得如同磐石,任由康复师如何引导、劝说,都无动于衷。那是一种比尖叫反抗更令人无力的沉默抵抗。仿佛她的灵魂已经抽离,留下的只是一具拒绝与外界、也与自身残损部分和解的躯壳。

幻肢痛依旧在深夜准时造访,像恶毒的幽灵。她不再像在医院时那样痛呼出声,只是死死咬着被角,浑身被冷汗浸透,直到楚婉华或护工发现,给她用上镇静剂。药物带来的短暂安宁里,她眉头紧锁,睡得极不安稳。

楚婉华回家的时间明显早了,待的时间也长了。她试着陪女儿看电视,读新闻,甚至笨拙地想学做女儿以前爱吃的点心。但楚嘉禾的世界仿佛罩着一个隔音玻璃罩。母亲所有的努力,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回声都听不见。有时候,楚婉华说着说着,看着女儿毫无生气的侧脸,会突然停下来,掩面沉默良久,肩膀微微耸动。每当这时,沈玦如果恰好在旁,总会敏锐地注意到,楚嘉禾交握在身前的手指,会极其轻微地蜷缩一下,指尖掐进掌心。但也仅此而已。

沈玦的存在,对楚嘉禾而言,更像一个安静的背景板,一个不得不接受的、闯入她破碎世界的“附属品”。楚嘉禾从不主动跟她说话,偶尔视线扫过她,里面没有任何情绪,既无厌恶,也无好奇,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沈玦能感觉到,楚嘉禾并不喜欢他们父女,或许觉得他们打乱了她原本的计划,又或许,他们父女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面活生生的镜子,时刻映照着她的残缺和那个改变一切的“任性”决定,提醒着她无法站立的事实源于她自己的纵身一跃。这认知让沈玦更加沉默,陪伴时也更加小心翼翼。

一个沉闷的午后,楚婉华去了公司,康复师也在结束了当天又一次徒劳的尝试后离开。护工在厨房准备晚餐。沈玦从自己房间出来,想去客厅倒水,经过楚嘉禾那间兼做复健室的卧室时,发现门虚掩着一条缝。

她本打算轻轻走开,却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呜咽,短促,破碎,立刻又被死死咬住。

鬼使神差地,沈玦停住脚步,透过门缝往里看去。

楚嘉禾背对着门,坐在床边(她坚持不用轮椅在房间内短距离移动,而是用一种笨拙而艰难的方式“挪”)。她没戴假肢,空荡荡的右腿裤管卷到大腿根部,露出末端包裹着敷料的残肢。她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不是哭泣的那种颤抖,而是一种近乎痉挛的、无法控制的战栗。

她的左手,正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般,掐着自己那截残肢的上端。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里,手背青筋暴起。而她右手,则握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的、用来拆快递的塑料裁纸刀,刀片已经推出,在午后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一点冰冷的光。

她没有用刀片划向自己,只是死死攥着,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对抗无边痛楚和虚无的实物。她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困兽般的喘息,混合着绝望。

但下一秒,她看到楚嘉禾猛地抬起左手,不是用刀,而是用拳头,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捶打着自己的残肢!沉闷的、□□撞击的声响,隔着一段距离,清晰地传入沈玦的耳朵。每一下,楚嘉禾的身体都随之剧烈一震,仿佛那捶打带来的剧痛,才能暂时压过那 phantom limb 里焚烧般的、无休无止的幻痛,和内心深处更庞大的自我憎恶。

她不是在自残,她是在用一种更残酷的方式,惩罚这具不听话的、背叛了她的身体,惩罚那个做出了愚蠢决定的自己。

沈玦捂住嘴,将惊呼死死堵在喉咙里。她僵在门外,看着楚嘉禾在无人可见的角落里,进行着这场无声的、自我毁灭式的战争。直到楚嘉禾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捶打的动作慢下来,最后停止。她颓然松开裁纸刀,塑料刀掉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闷响。她整个人脱力般向前佝偻下去,额头抵在膝盖上,只剩下无法抑制的、破碎的颤抖。

沈玦最终没有推门进去。她一步一步,极轻地后退,离开了那扇门,仿佛从未靠近过。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脚冰凉。倒水的事早已忘记,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

那一刻,她看到的不是那个冷漠、空洞、拒人千里的楚家大小姐。她看到的,是一个被痛苦、绝望和自我厌弃彻底吞噬,正在黑暗深渊里独自挣扎,连呼救都已忘记,甚至不愿被看见其狼狈的,十七岁少女。

那个看似平静无波的躯壳下,原来藏着如此惊涛骇浪的毁灭欲与痛苦。而她这个被“安排”进来的陪伴者,又能做什么?安慰苍白无力,靠近可能适得其反。父亲“好好陪着”的叮嘱,在此刻显得如此空洞。

窗外,暮色渐合,将楚家精致的庭院染上一层灰蓝。这栋美丽的房子里,困着一个正在碎裂的灵魂,和一个目睹了碎裂却无能为力的旁观者。漫长的复健之路,不仅仅是对身体的锻造,更是对一颗死去活来的心,缓慢的、不知能否成功的打捞。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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