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二年春,听雪楼后院新槐树已经抽了第三茬新芽。
虞晓蹲在院子里给新栽的兰草浇水,宋卿在廊下晾新洗的坛子。虞明远走进来的时候正午,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没有披甲。左颊那道疤被春日的阳光照得淡了一些,可还是显眼。他站在月洞门口看了一会儿——虞晓蹲在地上拨弄兰草叶子,宋卿蹲在廊下晒坛子,两只坛子并排搁在青砖上,坛底一行墨字朝着太阳:“永昌十年夏。今日她还没起。”另一行是新的:“永昌十二年春。今日她起了。”
虞明远站在门口没有出声。虞晓先抬头看见了他,手里的水瓢搁下了:“回来了?”虞明远走进来:“嗯。边关那边交接完了,往后不走了。”虞晓站起来看着他。他比去年又黑了一些,可眉眼之间的那点腼腆还在,只是被沙场的风沙打磨得厚了一寸。“不走了?”“不走了。太子批了我留在京城任职。”宋卿从廊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那正好。后院那棵槐树该换土了,你蹲下来帮忙。”虞明远刚回来,靴子还没换,就蹲在了树坑旁边。
虞明远住在听雪楼后院的偏房,就是当年宋卿养伤住的那一间。他每日早起去衙门点卯,傍晚回来帮虞晓搬酒坛、替宋卿归拢账册。陆莺在柜台后面嗑着花生看了一会儿,转头对虞晓说:“你弟回来之后,咱们后院的坛子再没碎过一只。”虞晓正在看账本,头也没抬:“他力气大。”陆莺把花生壳弹进灶膛里:“他以前力气也不小。”虞晓没有接话。她翻了一页账本,嘴角弯了一下。
虞明远在京城住了三个月,渐渐有了一个不太一样的习惯。他每日下值后不走正街,绕一段远路——从户部衙门出来,往西拐,经过一间书铺,停一停脚,看一眼铺子门口的招牌再走。书铺东家是个年轻姑娘,姓谢,单名一个“眠”字。谢眠的父亲是致仕的翰林,在京城开了这间小书铺,卖些旧书和手抄本。虞明远第一回走错路绕到这里的时候,看见她在门口晾晒一卷旧画。画上画的是梅子枝头,落了雪,枝桠上停着一只灰雀。虞明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谢眠抬头看见了他:“客官要买画?”虞明远摇了摇头,低头走了。第二回他又绕到了那条街,这回谢眠正在铺子里抄书,窗开着。他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又走了。第三回谢眠自己先认出了他:“你前两回都经过。”虞明远站在门口,耳根微微红了:“……路过。”谢眠把手里抄完的书卷搁下:“那你今日还路不路过?”虞明远站在门口没有答话。他站了一会儿,低头看自己的靴尖。谢眠靠在门框上等了一会儿:“不路过的话,进来坐坐?”虞明远抬脚跨过了门槛。
那日他在书铺里坐了一整个下午。他没有买书。谢眠给他倒了一杯茶,他喝完了。谢眠问他是不是军中的人,他说是。谢眠又问调回京城了?他说嗯。谢眠给他续了第二杯茶:“你脸上那道疤——打仗伤的?”虞明远端着茶盏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答。谢眠也没有追问。她把新抄好的书卷卷好搁在架子上:“问多了你别介意。我就随口一问。”虞明远端着茶盏低声说:“不介意。”他走的时候把那盏茶喝完了,空盏搁在案上,起身道了一声谢。谢眠正在理书架:“明日还路过吗?”虞明远站在门口,背对着她:“路过。”他走出去的时候耳根是红的。
那之后他每日下值都去书铺坐一会儿。有时候买书,有时候不买。谢眠从不问他来做什么,他来便倒一杯茶,他走便说一句“明日还路过吗”。他答“路过”,她便点点头,继续理书架。有一天他来得比平时晚,谢眠正要把门板合上,看见他站在巷口,又把门板卸下来了。虞明远站在门口说:“衙门有事,来晚了。”谢眠把门板搁回墙根:“茶还在壶里。”虞明远走进来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是温的。那天傍晚他走的时候,谢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你每次都说路过——你住在哪边?”虞明远正在系腰间佩刀的带子:“西市,听雪楼。”谢眠愣了一下:“那你是绕了三条街过来的。”虞明远系带子的手顿了一下,没有答。谢眠靠在门框上笑了一声:“你绕了三条街来路过,不累?”虞明远低头看着自己系好的带子:“不累。”谢眠没有再问。虞明远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到了巷口才慢下来。
那天夜里虞明远在后院洗坛子。虞晓蹲在旁边挑梅子:“你今日回来比平时晚了一盏茶。”虞明远手里的坛子在水里顿了一下:“绕了路。”“绕去哪了?”“书铺。”“哪家书铺?”虞明远低头刷坛子,没有说话。虞晓把挑好的梅子放进盆里:“你耳根红了。”虞明远把坛子搁上架子站起来:“我回屋了。”他走到门口时虞晓在后面说了一句:“改日请人家来喝杯茶。”虞明远站在门口停了一瞬,没有回头,也没有答话。可他走了两步之后放慢了脚步——没有拒绝。
半个月后,听雪楼后院的槐树底下多了一壶茶。陆莺趴在窗台上往下看,看见一个穿素色衣裙的姑娘坐在石凳上,虞明远蹲在旁边不知道在说什么,耳根是红的。陆莺转头对虞晓说:“姐,他带人回来了。”虞晓正在封坛,头也没抬:“茶够不够?”陆莺又看了一眼:“够。他自己泡的。泡了三回才端上去。”虞晓封完那一坛搁上架子,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她弟蹲在石凳旁边,正跟人家说槐树是什么时候种的、是谁埋的酒坛子。谢眠端着茶盏听着,嘴角弯着,没有打断他。虞晓看了片刻,把窗扇轻轻合上了:“回头问问谢姑娘要不要来一坛新酿的桂花酒。”
又过了三个月,虞明远在听雪楼后院的槐树底下埋了一只小坛子。虞晓第二天看见了,蹲在树坑旁边看了看那块新土:“你埋了什么?”虞明远正在井边打水,听见问话手里一顿:“……酒。”“什么酒?”“桂花酒。”虞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埋那么浅,明年树根一拱就出来了。”她转身去工具房拿铲子回来,蹲下把土重新扒开,把坛子往下挪了三寸,填好,拍实。虞明远站在井边看着。虞晓把铲子搁回墙根:“下次埋酒之前先问我。”虞明远站在原地没有答话,可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坛桂花酒后来再也没有人提过。但虞明远每天傍晚从书铺回来的时候,路过那棵槐树都要低头看一眼那块土面。谢眠有一回站在廊下看见了,走过去跟着蹲下来看了看:“你种的?”“嗯。”“种的什么?”“等它长出来再告诉你。”谢眠站起来拍了拍裙摆:“那我等着。你绕路绕了这么久,总该长出点东西来。”虞明远蹲在树坑旁边没有抬头,耳根又红了。
暮光里两棵槐树一高一矮站在一起,老树的枝叶覆着新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着。那坛酒埋得够深,谁也不会把它挖出来。可它知道根下面有东西——日子还长,不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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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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