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光闪过,高壮的男人整个被什么东西卷起吊着空中。
烛光早在男人闯进来时便已经扑灭,此时房间内只剩下微弱的月光。
但借着这点月光,妙君也清楚看到房间内出现的怪物是什么。
那是一条一人粗的青蟒,足有三丈来长,盘踞而起,占据了大半房间。
青色的蛇尾卷着男人高高吊在半空,而硕大的蛇头却靠近妙君。
与那双赤红的蛇瞳对视,妙君头皮发麻,浑身僵硬地坐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感觉那蛇瞳似乎在她身上转了一圈,随后叼起她手边的毯子披在她肩头。
那冰冷的蛇鳞缓缓擦过她的皮肤,妙君抑制住尖叫死死盯着这头庞然大物。
一人一蛇对视着,谁也没有动。房间内,只剩下男人痛苦又惊惧的哀嚎。
“他是孟文卿派来的。”
妙君眼瞳骤缩,一时不知是眼前的青蟒竟然开口说人话更吓人,还是这可怖的男人是曾经的枕边人派来更惊骇。
看妙君瞪大了双眼久久不语,青蟒不知她在想什么,只是把自己看到的事告诉她。
“他从今天早上就一直跟着你上山,进寺后就躲在对面的禅房。”
也许是这青蟒的声音清脆不带威胁,妙君渐渐冷静下来,闻言心中怒火盖过方才的恐惧,她起身三两步冲到青蟒面前。
她并不蠢,与孟文卿相识十八年,又怎么会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正是因为知道,妙君才更加愤怒。
怒火灼烧着她的五脏,妙君抽出男子腰间匕首,恨恨盯着他喝问。
“说!孟文卿是怎么指使你的?!”
男子早就被这诡异的蛇吓得三魂丢了七魄,又被她拿刀指着,哪里还敢有什么隐瞒,立时将一切吐露得干净。
“是孟文卿让我来的!不关我的事啊!”
妙君浑身颤抖,孟文卿不但要杀她,还要她死得难看。
他让这男人将她奸杀,到时候,整个永宁县的人都会知道,岳老板妙君被山贼凌辱而死。
“贱人贱人!!”
妙君双目赤红,滔天的恨意吞噬了她所有理智,眼前的男人也变成了孟文卿的模样,她举起刀就要刺过去,却蓦然腰身一紧。
“不可!”
是青蟒,它卷着妙君腰肢将她拉开,阻止了她的动作。
“放开我!!”
妙君大喊,她用力拍打着腰间的蛇身,却不能撼动它一分。
妙君恨极,她恨透了所有人都能压制她!
若非尚有一丝理智,她定要将这蛇身捅上十几个窟窿!
但她还不想死,凡铁伤不了妖物,她不能惹怒这来历不明的蛇妖。
“你不能因为这无耻之人沾染杀业!”
青蟒紧张地劝诫,“那不值得。”
妙君一呆,她看着眼前赤红的蛇瞳,心中越发惊奇。
「这蛇妖,竟是为了我好?」
太魔幻了。
但她又清楚地看到,那蛇瞳之内毫无遮拦的关心。
妙君既疑惑又奇怪,她能感觉到这条诡异的大蛇对她抱有善意,却不知是为什么。
心思几番轮转,妙君眼眶中积聚的泪水轰然坠落。
“也许,这就是命吧。”
女人呢喃着,眼中一片死寂,好似认命般放弃。
青蛇不知她此刻心境,只知道那滚烫的泪水一颗颗砸在它冰冷的鳞片,让它有些不适。
看她沉浸在悲伤之中,手中的匕首摇摇欲坠,似乎心神大恸。
青蛇松开束缚,看了眼涕泗横流的男人,扭过头安慰。
“你放心吧,孟文卿的所作所为自有人为你主持公道。”
妙君走近它抬起头,似乎微微一笑,青蛇还以为她心情好转,可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妙君已拔下金簪刺向自己颈窝。
青蛇大惊,忙欺身而来想要阻止,但妙君已反手将匕首捅进男人心窝。
鲜血溅在女人脸上,也溅在青蛇身上。
它愣愣地看着她,随即被戏耍的愤怒与对她执迷不悟的无力齐齐涌上心头。
“哈哈哈哈哈哈!!!”
妙君大笑,染血的脸上带着癫狂与扭曲,她举起刀一下又一下刺穿还在微弱挣扎的男人心口。
“想杀我?!我要你先死!!”
男人满眼惊恐与懊悔,他怎么忘了岳妙君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也许是成婚多年来,少女时代那个嚣张桀骜、狠辣残酷不肯吃一点亏的妙君渐渐隐藏,成了雷厉风行、在商场上八面逢源的岳老板。
但她始终是岳妙君,深入骨子里的性格永远不可能遗忘,更不可能改变。
她只是顺应身份的转变,也戴起了假面罢了。
男人怀着懊悔与恐惧坠入死亡,而满身是血的妙君尤不解恨,依旧在发泄着自己的愤怒。
她痛恨孟文卿的无情无义,也许此时这具尸体在她眼里就是孟文卿。
青蛇长叹一声离去,不知过了多久,妙君身子一软,跌坐在一旁。
她怔怔地望着眼前这具尸体,愤怒如浪潮退去后,方才的恐惧抑制不住的再次萦绕心头。
静。
整个禅房都是寂静无声的,她只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血腥味后知后觉地扑面而来。
妙君扭头不停干呕,眼泪不知不觉已经糊了她整张脸,空无一人的房间内,她终于卸下所有的伪装。
坚强、仇恨、可怜、愤恨,她丢弃了所有情绪,只剩下刻入本源的,本能般的恸哭。
这一刻,那被她刻意遗忘的,十几年来的种种,或嬉笑打骂,或情真意浓,此刻通通涌了上来。
房间内歇斯底里的痛哭久久不歇,仿佛要把十几年来的感情都哭出来一样,像是要把灵魂都呕出来才肯甘心。
妙君心痛如绞,她不明白曾经相爱的两个人如何走到了如今这步田地。
十年,不过十年,过去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少年却再也找不到了。
妙君哭自己也哭曾经的孟文卿,她扑在床边悲痛欲绝,不禁恨起了那夜,连带着对那月亮、桂花,都恨了起来。
好没道理。
可是妙君不管。
今时今夜,她就是这世上最可怜最可悲的人。
“你这又是何必呢?”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妙君不想理它,她没有道理的、刻薄地怒骂着。
“你一条蛇懂什么?!你根本什么也不知道!”
看着她抽噎的背影,青蛇困惑地微微歪头。
它的确不懂得感情,也不明白,不过失去了一个男人,她为什么要哭成这样。
是的,它不明白,所以不懂妙君的眼泪不仅是为了失去一个男人,而是因为她曾经拥有那么美好的感情,如今却如梦幻泡影,不仅失去,还化作利刃要取她的性命。
「倘若一早知道会有今天……」
妙君泪眼模糊地盯着枕边的玉佩,她恨恨咬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她才回过神来。
“为了一个已经不爱你的男人折磨自己,不值得,何不放下。”
冰冷的指腹压过她灼热的唇,方才还刺痛的伤口霎时间消失不见。
妙君愣愣地看着眼前少年,若非他口中发出了方才青蛇的声音,若非那双赤红的蛇瞳,她怎么也不会将眼前这秾丽的少年与那条蛇联系在一起。
不值得。
这已经是今夜他对她说的第二次劝慰,妙君攥着掌心,也不由得将那恨牵扯到这无辜的蛇妖身上。
「放下?!说得轻巧!你又不是我,凭什么这么轻飘飘地说这种话?!」
她心里盘踞的毒蛇又在吐着毒液,她瞪视着蛇妖化形的美貌少年,不禁升起一丝恶意。
女人浑身颤抖地想要站起身,却身子一歪,少年想也不想地抬手接住了她。
看她因为那样的人而憔悴至此,少年眉头紧锁,想要斥她愚蠢的话,也被突然贴近的唇压下。
蛇瞳骤缩,他还没来得及推开她,便觉自己衣裳猛的被她扒下。
少年大骇,倏尔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不见。
妙君扑了个空,只觉整个身子一轻跌在床上,房间内再次只剩下她自己。
她呆呆地躺着,一动不动,既可笑自己的「报复」,也被后来追上的羞耻逼得落下泪来。
「我岳妙君,如今竟沦落到欺负一条蛇的地步?」
妙君转身躲在被子里哽咽啜泣,她只哭自己的可悲,却没发现房内青光一闪,什么尸体血迹荡然无存,一切干净得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可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任凭你法力再强,也抹不去存在过的痕迹。
孟文卿看着床上安然憔悴的少女,心中的悲痛同样难平。
“孟郎。”
凌霜望着为她拭泪的男人,如一片无依坠落的花瓣扑在他怀里。
泪水打湿了少女的衣襟,她的脆弱她的哀伤都令孟文卿心碎。
他怜爱地吻去她的泪水,柔声安慰道。
“没关系,我们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孩子。”
还会有吗?
霜儿的眼中闪过痛色,她扭过头埋在他胸口。
耳边是男人柔情蜜意的安慰,心中却是滔天恨意。
那双被孟文卿几次夸赞过的秋眸,此时只有一片凶狠。
如同野兽。
「岳妙君!我不会放过你的!!」
“霜儿?”
怀中的情人仿佛沉浸在悲伤中并没有应和他,孟文卿低头去看她。
“以后你就是我的妻,我们还会有更多孩子。”
凌霜脸上挂着苍白的笑乖巧点头,心中却再次一痛。
因为她知道,他们不可能再有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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