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安静了，暖气吹出来的风干燥而温热，赵文瑄握着方向盘，手指微微颤抖。

“事实……”她终于开口，“你说这是事实，可我分不清什么是事实……我知道我的逻辑有问题，我知道那不是我的错，可我控制不住，那些记忆就像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淹不死我，但也不让我喘气。”

苏湘敏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赵文瑄微微发抖的手，她想握住那只发抖的手，可她没有那么做。

“你说你分不清事实。”苏湘敏开口，“事实是，十年前那场火不是你放的，那把枪不是你扣下的，你妈妈推开你，是她选择的不是你要求的，你保护证据是在执行指令，你没有做错任何一件事。一个新警只能做这些，你不能用你现在的标准来要求那时候没有经验的你。”

这些话赵文瑄听过无数遍，这些事实她一直都知道，可她没法说服自己相信。

“我知道你暂时没法相信这些话。”

“我试过去相信。”赵文瑄声音很低，“周祈说过，我的医生说过，每个知道我状态的人都说过……我也想说服我自己，可我没法相信。”

“因为你觉得你应该做得更好，应该早点察觉出来异常，你把所有的应该都压在自己身上，然后告诉自己，那是你的错。你不敢相信，因为相信就意味着你要放过自己，可你现在还做不到。你觉得你应该痛苦，应该自责，应该一辈子记得那一天的每一个细节。可你也要知道那时你妈妈她只想让你活下去，这是出于一个母亲的本能。”

“我知道。”赵文瑄点点头，“我可能只是需要点儿时间来接受……”她不想再说下去，她怕再说下去她会当着苏湘敏的面哭出来。她扯出一个笑，“不说了，回去吧。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车在市局大院停下，赵文瑄熄了火，下车，和苏湘敏一起走回去。

推开办公室的门，卢渊迎上来，“赵队，陆玉承回来了，问我们什么时候去见他。”

“明天，今天下午我们去找陆玉清。”

午饭过后，天阴得更沉了。三点赵文瑄带着苏湘敏前往陆玉清家，她的公寓在一个老小区的三栋602，电梯上行到六楼，门打开的瞬间，赵文瑄就看到602公寓的门敞开着，门框上有几个很浅的抓痕，她心中暗叫不好，快步走到门口检查。

“陆小姐？”赵文瑄喊了一声，没有人应。

苏湘敏转身走到601敲开房门，开门的是个年轻男人，看到苏湘敏微微一愣，“您是？”

“警察。”苏湘敏掏出证证件，“我们来找你的邻居，她不见了，你今天有见过她吗？”

“啊？我、我不知道啊，我刚下班。两点半我回来的时候，她的门就是开着的，我以为她是在通风。”男人一脸茫然。

苏湘敏点点头，“最近有人来找过她吗？”

“好像没有吧？她就是个画画的，也不交什么朋友。”

“谢谢，打扰了。”

“没关系警官。”男人关上了门。

“突然的绑架，还是在这个时候，绑架者的目的可能不止是单纯的绑架。他很有可能是为了那三幅画来的。”苏湘敏走到赵文瑄身旁，分析道。

赵文瑄咬了下嘴唇，给章丘萓打去电话，简单说明了情况，挂断。她从包里翻出鞋套和手套，递给苏湘敏一份，二人戴好走进屋里。

客厅很整洁，除了掉在地毯上的那个杯子，房间里没有任何被绑架的迹象。

“她是被熟人带走的。”苏湘敏观察了一遍说道，“根据地毯上的脚印痕迹来看，她是在相对放松的情况下被突然制服的，如果是陌生歹徒，她一定会剧烈反抗，所以她应该与绑架者相识，至少不陌生。”

赵文瑄没有回话，她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两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女孩，并排站着，笑得灿烂。左边那个是陆玉清，右边那个是田秋阳。

“赵队。”苏湘敏在画室喊她。

赵文瑄走过去，正对着门口的墙上，贴的全是照片。她走进了一步，瞳孔骤缩。那些全是田秋阳的照片。

“这些照片时间跨度很大。”苏湘敏站在她旁边，“从高中到现在每年都有。”

就在这时章丘萓和卢渊带人赶到了，他俩看到那面墙也愣住了，“我了个神啊，这些全是……田秋阳？”章丘萓愣愣地站在门口。

“嗯。”赵文瑄没有过多解释，“技术组去调取小区所有出入口的监控，尤其是今天中午十二点到现在的。”

章丘萓走回客厅，蹲在沙发旁边观察着地毯上的痕迹，“赵队，带走她的很可能是一位男性。”

赵文瑄转过身，示意她说下去。

“地毯上有两组清晰的鞋印，一组是她的平底拖鞋，另一组是运动鞋，鞋码在42码左右，身高大约在180—185之间。”她指着沙发和茶几中间的地毯上并不明显的鞋印，“能看出来她挣扎过，在这里，她的鞋印消失了，所以她应该是在这里被控制的。”

赵文瑄蹲下来，顺着章丘萓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两组鞋印，拖鞋的鞋印在靠近沙发的位置突然变得凌乱，而那组运动鞋的鞋印则分布均匀。

“你觉得会是谁带走了她？”赵文瑄问苏湘敏。

“熟人，男性，180以上，对陆玉清的生活习惯很了解，符合这些条件的人不多，家属的可能性最大。”

“陆玉承？”赵文瑄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名字。

“不排除。”苏湘敏回答，“陆玉承刚从省城回来陆玉清就被绑架了，时间点太巧了。”

“那就查他。”赵文瑄说着已经拿起了电话。

许元策那边很快接通。

“小许，查陆玉承，我要他过去三年的所有记录，银行流水、借贷款记录、出入境记录、通行记录，任何异常都不要放过。”

“好。”许元策挂断电话。

“赵队，地毯上有几根头发，长度在十厘米左右，可能是凶手不小心留下的。”章丘萓正在蹲在客厅的中央用镊子捏起几根头发，放到物证袋。

走出陆玉清公寓时，雪又开始下了，赵文瑄点了根烟，“陆玉承。”她吐出一口白雾，“如果真的是他，那他为什么要绑架自己亲妹妹？”

“绑架动机一般有两种。”苏湘敏说，“要钱，或要命，如果真的是陆玉承带走了陆玉清，那大概率是为了钱。”

“走吧，得通知家属，这对老爷子的打击得多大。”赵文瑄摁灭了烟，扔进垃圾桶。

到陆家时已经快六点，陆毅行见到她们先是一惊，“赵警官，你们怎么又来了？”

“陆先生，有急事儿，您女儿失踪了。”赵文瑄直接开口。

陆毅行愣在原地。

“赵警官……你开玩笑的吧？”

“我们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今天下午我们去她的公寓，门开着，人不在。”赵文瑄看着他，语气很认真。

“谁……谁干的？”

“目前还不确定。”赵文瑄说，“我需要知道您女儿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或者她有没有和可疑人员接触。”

“没有，玉清她很少跟人接触，更不可能惹上什么人。”陆毅行扶着沙发坐下。

“那您儿子陆玉承呢？他有惹上什么人吗？”

“玉承……他怎么了？”

“我们只是在进行常规的排查。”苏湘敏解释，“您儿子最近一次联系您是什么时候？”

陆毅行闭上眼，想了一会儿，“五天前，他给我打电话，找我要钱。”

“多少？”

“五十万。”

“您给他了吗？”赵文瑄问。

“没有，他这一年已经从我这拿走了将近两百万了，我问过他要钱做什么，他只说是生意周转不开，他大了我也管不住他了。”

“他在本市有住处吗？”

“没有，他之前一直在省城。”

“谢谢您陆先生，我们会尽量找回您女儿和您的画。”

回到车上，赵文瑄盯着车窗外的雪发呆，“陆玉承。”她说，“一年从父亲那拿走两百万，生意周转不开？什么生意周转需要断断续续的两百万？”

“大概率不是生意。”苏湘敏接话，“从陆毅行的描述来看，他提到儿子时的语气不是担忧，而是无奈和疲惫。这种情况常见于家庭内部成员有长期成瘾无法戒除的行为。”

“成瘾？”赵文瑄看了她一眼，“你的意思是赌博？”

“赌博、毒品、高风险投资都有可能。但赌博的概率最高，也最符合陆玉承当下的行为模式。”

回到市局，许元策正在敲着键盘，面前打印了一摞资料。“赵队，查到了。陆玉承在过去两年里，银行流水有大量境外取现记录，还有很多大额转账，收款方都是境外账户。”

“赌博。”赵文瑄说。

“应该是的。”许元策翻出几页记录，“他的债务不知两百万，我查到他在省城有一笔贷款，本金三百万，利息高得离谱，这笔贷款到期时间是在12月26号，已经逾期了，对方应该正在催收。”

“小许，能追踪到陆玉承手机的定位吗？”

“他有两个手机号，一个已经关机了……另一个我还在追。”

“尽快。”

手机震动起来，是卢渊，赵文瑄接起。

“赵队监控调到了。一点二十三分，一个穿着白色羽绒服，带着口罩帽子的男性上了六楼，过了十五分钟，他扛着陆玉清下了楼，走的楼梯。车是奔驰e300，我们追踪了车牌，这辆车一直往城西的废旧工厂群开去了。”

“好。你们先去，我马上到。”赵文瑄挂断电话。

“赵队，他的另一个手机号追到了，在城西纺织厂。”许元策把定位发到群里。

赵文瑄点头，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苏湘敏喊住她，“赵队，我需要跟你一起去，他的行为可能会偏极端。现场会需要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