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夜之后，再看天上的双月，她总觉得心里发毛。

可日子不会等人——水缸又见底了。

去后山的路上，钱琳攥紧肩上的水袋绳子，忍不住侧头问：“你说那东西……真不是月亮？”

钱森没看她，只盯着前方的山路，“不知道。”手里的长棍在地上点了点，“但今晚我要盯着它看一夜。”

钱琳便不再问了，只是下意识抬头望了望天。那两轮月亮还挂在那儿，大白天也隐约看得见轮廓，像两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泉边遇见的还是那对兄妹。

巨猿不见了踪影，泉水依旧从石缝里渗出来，叮叮咚咚落在青石潭里。

钱琳蹲下身装水袋，忍不住开口问：“孟汐，那些巨猿去哪儿了？”

话才出口，她哥钱森已经抢在前面问孟宸：“该不会是你把它们都‘咔嚓’了吧？”他还比了个手刀的动作。

钱琳瞥了哥哥一眼，觉得他有时候真是直愣得让人想笑。

孟宸接过话头，说这两日观察下来，巨猿在意的是泉水本身，若是能用它们所需的东西交换，或许以后取水便不成问题。

“交换？用什么换？”钱琳好奇地往前凑了半步。

孟汐终于插进话来：“我知道！它们最爱后山一种野蜂蜜，但蜂群太凶，巨猿很难弄到手。我和哥哥采了些蜜，试着跟它们做了个交易——现在它们许我们每日取水了。”

孟汐顿了一下，“起初，我们将采回来的野蜂蜜放在草棚外面。浓郁甘甜的香味儿吸引了那几只巨猿。有一只幼猿，单枪匹马，来偷我们的野蜂蜜。我们捉住了那小家伙。结果，母猿找来了。我们就放了幼猿。那之后，只要我们放一些野蜂蜜到巨猿面前，它们拿到蜂蜜，就会爬到到树上，惬意地去享用了。才不会理我们取不取泉水呢。”

“太冒险了。”钱森皱着眉，一脸不认同的样子，“野蜂岂是好惹的？”可顿了顿，他又点头，“不过若能以蜜换水，倒也值得。蜂窝在哪儿？能不能带我们走一趟？”

钱琳看着哥哥那副明明觉得人家冒失、又忍不住心动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孟宸与孟汐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往后山深处走时，孟汐凑到她身边，指着路边生长的木槿，“这种植物能解毒止痛，利水消肿，”过一会儿，她又指指另一株花姿绰约、花色鲜艳的植物，“那是曼陀罗，笑着却采它的花，它会令你笑，舞着去采它，它会令你起舞。

钱琳听得认真，觉得孟汐说得有趣儿。她也渐渐也放开了话匣子，说起自家屋后那片坡地上开的花，颜色比这山里的还艳些。

两个年纪相仿的姑娘越聊越近，等走到那处崖壁时，已经像认识许久的朋友了。

孟汐忽然蹙眉，伸手一指，“你看这些木槿，还有曼陀罗，它们现在正在瑟瑟发抖呢。”

钱琳望去时，果然心有所感，她好像能感觉到那些植物的恐惧。很深的恐惧。

***

野蜂窝就在崖壁的凹陷里。

钱琳抬头望去，只见密密麻麻的蜂虫围着巢穴翻飞，嗡嗡声像闷雷在天边滚过。她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得做些防护。”孟宸观察了一会儿，“用厚布裹身，再燃些驱蜂的草药。”

众人分头准备。

孟汐从背囊里取出备用的粗布，钱琳按照孟汐刚才教的，去采了些艾草和薄荷。

钱森则蹲在一旁，用枝条藤蔓编面罩和手套。

她看了哥哥一眼——他编得很仔细，藤条压得密密实实，连缝隙都没留几道。

一切就绪后，孟宸先开了口：“我去取蜜，你们在此接应。”

“我同你去。”钱森立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他身侧。

钱琳也不知哪来的勇气，脱口而出：“我们也去！”说完才发现，孟汐和她竟同时开了口。

孟宸看了看他们三人，那眼神像是在掂量什么。钱琳迎着他的目光站着，没躲。

“务必小心。”他终于点头，“情况不对立刻退回。”

四人裹紧蔽体之物，朝蜂巢挨过去。

钱琳跟在后面，心跳快得能听见，掌心攥出了汗。

孟宸点燃草药，浓烟升起来，蜂群果然朝四周散开。

钱森趁机用长棍小心地割下一块蜂巢，动作轻得像在拆什么易碎的物件。

眼看就要得手——一阵山风突然刮来，把烟雾吹了个七零八落。

野蜂察觉了。

钱琳只见那黑压压的一片猛地转向他们，嗡嗡声陡然变得尖厉。

“快跑！”孟宸大喝一声。

她转身就逃，脚下被石头绊了一下也顾不上疼。

怀里的蜂蜜那块沉甸甸的，她死死抱着，只知道拼命往前跑。

耳后嗡嗡声越来越近，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衣领，颈后猛地一刺——火辣辣的疼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去。

“往水里！”不知谁喊了一声。

她一头扎进溪水里，整个人埋下去，憋着气，耳边只剩下水流咕咚咕咚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才探出头来。

蜂群散了。

四个人从水里爬起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狼狈得像四只落水的野狗。钱琳低头看怀里——蜂蜜还在，一块也没掉。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孟汐的目光。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谁先笑出了声。

然后，钱森也笑了，孟宸也笑了，四个人站在齐膝深的溪水里，笑得直不起腰。

“成了！”孟汐欢喜地叫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可刚笑完，她就瞥见钱琳的脖子，“你被蜇了！”

钱琳抬手摸了摸，颈后鼓起一个包，碰上去又热又疼。“不妨事。”她说，可那股灼痛还是让她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孟汐从行囊里翻出一个小陶盒，挖了些青色的药膏，小心地涂在她伤处。

“这是特制的消肿膏，很快就不疼了。”药膏凉丝丝的，盖住了那股火烧火燎的痛。

孟汐忽然凑到她耳边，压着声音问：“你哥和我哥，你觉得谁厉害？”

钱琳愣了一下，没料到她会问这个。“肯定你哥啊，”她认真想了想，“他射箭那么准。”

孟汐撇撇嘴，声音压得更低：“那是因为我让着他。我要真动手，他连弓都来不及拉开。”

话音才落，孟宸忽然回过头来：“汐儿，我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孟汐冲他做个鬼脸，一点儿不怕，“反正我说的都是实话。”

钱琳忍不住笑了。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孟汐，跟刚才那个在泉水边说话有条有理、在林子里教她认草药的姑娘，好像不太一样。

这一刻的她，眉眼间带着点得意，嘴角噙着笑，就是个会跟哥哥斗嘴的小姑娘。

十五岁的那种。

稍作歇息后，他们带着蜂蜜回到孟氏兄妹暂居的草棚。

四个人围坐在草铺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也不知怎么聊起来的，渐渐地，钱琳听孟宸讲那些她从没听过的事，越听越出神。

那是什么地方？海的那一边？更远的那一边？

她正听得入迷，孟汐悄悄递给孟宸一个眼神，站起身道：“我去备些蜂蜜水与野果，你们慢慢聊。”说罢走向棚角。

钱琳没在意，继续听孟宸说话。

然后她听见他问：“你们听说过‘海渊巨人’吗？”

她摇摇头。

“也是。”孟宸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什么，钱琳看不太懂。

“陆地上的五色族人，除了长寿有方的大首领和长老，族长都难活过四十岁。哪有机会知道这些。”

钱森皱起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孟宸没答话，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递过来。

钱琳凑过去看——是一片鳞。巴掌大，幽蓝色，在火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像海水最深处的颜色。

“摸一下。”孟宸说。

钱森伸手触上去。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钱琳看见哥哥的眼睛一下子睁大，瞳孔里映着的火光在抖。他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呼吸都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