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5

第五章

阿爹的喊声让他一激灵。

一条鱼从他手里滑脱,尾巴一甩,差点跳回海里。他急忙抓住,手指被鱼鳍划了道口子。

血渗出来,滴进海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

那滴血没有散开。

它沉下去。笔直地沉下去,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直往下,往下,直到看不见。

钱森盯着海面,心跳得紧。

他说不清为什么,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对。有什么不对。

“专心点。”阿爹说。语气不严厉,只是沉沉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生活就是这样,孩子。我们不是阿海,我们有我们的路。”

钱森张了张嘴,又闭上。

船开始返航。

他帮着阿爹调整船帆,回头看了一眼深海的方向。阿海叔的船还没有返航的迹象。海面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什么都看不出来。

***

钱琳补完最后一张网时,双日已经偏西了。

她直起腰,手指酸痛,被渔网磨破的地方火烧火燎的。

哥哥递给她一瓢水,她一口气喝干,水从嘴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慢点。”钱森说。

她把瓢还给哥哥,没说话。眼睛往海滩那边瞟了瞟——退潮了,该去捡柴火了。

她沿着海滩走。

脚踩在湿润的沙子上,陷下去一点,又拔出来。

潮水退得很远,露出浅海的海底,一些小鱼小蟹在浅浅的水洼里挣扎。钱琳心不在焉地捡着浮木,眼睛一直盯着海平线。

哥哥和阿爹的船出现在视野里。

然后是其他渔船。一艘,两艘,三艘……

她默默数着。

最后一艘船靠岸时,阿海叔的船还是不见踪影。

男人们抬着收获上岸,海滩上热闹起来。

女人们围上去,叽叽喳喳地问着什么。

钱琳注意到,不少人都在往深海方向看,看一眼,又收回目光,眼神复杂。

“阿海还没回来?”有人小声问。

“才半天,急什么。他去深海,来回总要一天时间。”

“但双日已经开始西斜了……”

钱琳找到钱森的时候,他正帮着阿爹搬鱼桶。兄妹俩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

***

晚饭时,一家人坐在石屋外的空地上。

最后的天光还剩下一点,橙红色的,照在阿爹脸上。

他低头喝粥,勺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的。双日已经沉下去一半,热气还在,闷闷地罩着整个渔村。

“阿爹。”钱琳小心地开口,“阿海叔今天又去深海了。”

阿爹“嗯”了一声,继续喝粥。

“他为什么能去,我们不能去?”钱琳追问,声音压得低低的,“村里好多人都好奇,但没人敢问。”

阿爹放下碗。

他看看她。又看看钱森。

钱琳觉得阿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快得看不清。

“有些路,只适合一个人走。”阿爹缓缓说,“阿海有他的方式,我们有我们的。浅海养活了我们祖祖辈辈,它虽然吝啬,但可靠。”

“可是——”钱森插话。

阿爹抬起手,没让他说下去。

“你陈伯的两个儿子,也是这么想的。”他的声音陡然变硬,像石头扔进粥碗里,“他们的尸骨现在还在深海里,也许已经被鱼吃干净了。”

石桌前安静下来。

海浪声一下一下的,永恒而单调。

钱琳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

“我听说,”她压低声音,“深海里有座城市。是古时候的人建造的,后来沉没了。阿海叔可能知道怎么找到它。”

“胡说八道。”阿爹斥道。

但钱琳注意到了。

阿爹的眼神闪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但他闪了。

“不是胡说。”钱森说,“上次阿海叔喝多了,说过一些话。他说深海之下有光,不是双日的光,是另一种光。他说那里有巨大的柱子,上面刻着奇怪的符号。”

阿爹猛地站起来。

碗翻了,鱼粥洒了一地,白花花的洒在石头上。

“不许再提这些!”

他的声音在暮色里炸开,响亮得吓人。

钱琳看见他的手在抖,握成拳头,又松开。

“从今天起,你们俩离阿海远点。听到没有?”

钱琳和钱森愣住了。

“听到没有?”

阿爹重复。每个字都像石头,硬邦邦地砸过来。

兄妹俩低下头。

“听到了。”

小声的,异口同声的。

阿爹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

钱琳以为阿爹还要说数落他们什么。但他没再说。阿爹转身走进石屋,背影在暮色里显得又瘦又小。

屋里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气。

双日完全沉下去了。

天空暗得很快,然后东方出现第一抹银白。

第一轮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渔村已经点起了零星的灯火。钱琳和钱森被命令早早回屋休息,但他们躺在草铺上,都睁着眼睛。

透过石屋的缝隙,钱琳看见天空慢慢被月光占满。

两轮月亮,一东一西,缓缓升上来。月光比双日柔和多了,洒在海面上,铺出一条银色的路,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

她渴了。

起来找水喝。

经过阿爹的草铺时,她停住了。

阿爹没睡。

他坐在铺上,借着月光看什么东西。一小块布,年头久了,颜色褪得看不清。他的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着,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钱琳认得那块布。阿娘留下的。阿爹从不让他们碰,只是偶尔拿出来,看一会儿,再收回去。

月光照在他脸上。

钱琳忽然发现,阿爹老了。比她以为的老得多。脸上的纹路那么深,肩膀那么塌,坐在那里,像一块被海水冲刷了太久的石头。

她悄悄退回铺上,没惊动他。

***

过了一会儿,石屋外传来脚步声。

阿爹出去了。

接着是低语声。

钱琳躺了一会儿,睡不着。她轻轻爬起来,躲到屋后。

阿爹和灰人伯站在十几步外。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然后她发现自己能听清了。不是耳朵变灵了。是那些声音……直接落在她心里。她甚至能感觉到灰人伯说那些话的时候,胸腔里的愤怒在烧。

“灰人伯说,阿爹不该拼死护着我们兄妹。”

“说我们是祸根。”

“阿爹很生气。他说我们是所有人的希望。”

“灰人伯说阿爹疯了。”

“阿爹说灰人伯不懂。”

“然后他们不欢而散。”

钱琳靠在墙上,心跳咚咚的。月光照在她身上,凉凉的。

阿爹在门外站了很久。仰头望着双月,背影孤独得像海边那块最高的礁石。

钱琳回到草铺上。钱森翻了个身,面对墙壁。

“快睡觉吧。”他说,声音闷闷的,“明天还要早起。”

钱琳没说话。

她盯着石屋顶,听着外面的海浪声。月光从缝隙渗进来,在石头地面上画出银色的条纹。

然后她听见了。

那个声音。

断断续续的,黏腻而冰冷的,嘶嘶的声音。和之前听见的一样。

“哥哥。”她轻轻唤了一声,“你听见什么动静了吗?”

身后传来钱森含混的声音,“什么也没有……哥困了,睡觉。”

钱琳没再说话。

她睁着眼睛,盯着屋顶。

那个声音还在,细细的,锐利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试探,在追寻,在一点一点靠近。

窗外,双月高悬。

海上铺着银色的道路,一直延伸到深海边缘,延伸到看不见的未知。

屋外,最后一盏灯熄灭了。

***

钱琳睡得极不安稳。

石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双月不知什么时候收敛了光芒,外面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远处涛声低沉,缓慢,一下一下拍着。

整个村庄沉在睡梦里,安静得像死了一样。咸湿的海风从墙缝钻进来,带着柴灰和牲口粪便混杂的气味,闷闷的,沉沉的。

屋内,钱森的呼吸平稳悠长。阿爹蜷在角落,鼾声断断续续,裹着一身疲惫。

这本该又是一个寻常的寂静夜。

直到那声音刺破寂静。

像冰针猝然扎入耳蜗。

细。锐。利。

钱琳轻轻一颤。

不是虫鸣,不是风声,不是巡夜人的脚步。

它湿漉漉的,黏腻腻的,带着深海万年不见光的阴冷。它高频震颤着,几乎要撕开耳膜。

在双月的指引下,它反复试探,追寻。

最终,锁定了钱琳兄妹居住的石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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