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试用土把火扑灭，尽量清除外围杂草，以防火焰继续蔓延。”长风说着便开始行动，别无他法，众人只好紧跟其后。

火势稍减，可但凡夜风大些，火焰便疯狂跳动，随时打算跃起吞噬掉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不断有人衣衫、皮肤受到灼烧，可每个人都拼命掘土灭火，竟都咬紧了牙关不吭气。

甚至连金枝玉叶、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温孤嘉宥，都埋头苦干、与民、与兵奋力拼搏。

上天眷顾，他们开出一条路，曲霜姿立即疏散人群通过，“大家都小心些。”

内围士兵还算有序地撤退，事不宜迟，曲霜姿冲温孤嘉宥喊道：“快下山！若是山火再蔓延就晚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阵狂风大作，把周遭松动的沙土全都吹了起来，迷得曲霜姿眼睛被细密小针扎了似的，模糊不清。她下意识拉住身旁的沈霁明，“小心！”

风沙骤停，大火重新连成一片，逼着外围的人往后退，长风咬牙就要往回跳。

“都小心些，往后退！”

说话间，曲霜姿和沈霁明就被缩近的大火包围住了。

“都快下山！”少女一面扑打火苗，一面高声道。火势越来越不可控，多留一秒在山上都会更危险。

曲霜姿向后退了几步，和沈霁明紧紧贴在了一起，耳边都是同样被困士兵的惊呼喊叫。呛鼻的浓烟挤到少女口鼻当中，熏得她眼泪直流，面对未知和死亡，她心中浮起恐惧来。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别怕，我送你出去。”沈霁明突然冷声开口，他皱眉观察火势，没等少女反应过来就将她拉至身后。

“我们恐怕要死在一起了，纵使平日里再身轻如燕，也逃不出这烈火。”更何况她现在虚弱无比，身子沉重得不像话，脚底像坠了石块，根本无力使出轻功。

“那可不一定，”说着，他捡起地上一把弓，拼尽全力射出一箭，正中不远处的一棵大树，“接下来，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他猛得紧抱住曲霜姿，不顾火焰灼烧一跃而起，吓得少女差点喊出声来，只得以同样的力气回抱。

有了这箭矢可借力，沈霁明再猛得一跳，居然跳得比火焰还要高出许多，“就是现在、跳！”

脚下不远处便是火苗，稍有不慎就会掉进去，直接化作一赔黄土、一缕青烟。曲霜姿神经紧绷，听到男人声音就不顾一切地跳了出去。

从未如此吃力地起跳，但与此同时，她身下男人用力推了她一把。在半空中，曲霜姿回眸看了过去，看男人朝着相反的方向跌去，心都空了。

她茫然地向下落去，堪堪避开火焰。

温孤嘉宥冲上前来接她，却被巨大的冲击扑倒在地，只是庆幸自己垫在曲霜姿身下，他紧张地吐出口气，“没事了。”

反应过来的曲霜姿踉踉跄跄地爬了起来。

面前火焰冲天，仍在不断扩张，里面的情景根本无法见得。

她能跳出来是借了沈霁明的力，可沈霁明却仍在火海中未能逃出。泪水瞬间涌出，她无力地跌回地面，“沈霁明！！！”

长风跑到她身边，拉着她就要朝下山的方向去。

—

火海、惨叫、人间炼狱。

曲霜姿挣扎着，她全身皮肤都被烧破，露出皮下血淋淋的骨肉。可她不知似的，又或许是太痛，仍旧在火海中穿梭奔跑。

“沈霁明！沈霁明！你在哪？”

她怎么能弃他而去，怎么能丢下他自己逃跑。

狂风扭曲地嘶吼咆哮，震得头皮发麻，曲霜姿在风中都站不住脚，却一味被吹向山下。

这座山当真是历经坎坷，被人占山为王以作烧杀抢掠，刚摆脱了这冤屈就又被大火欺身而上，免不了一场生灵涂炭。

少女不论平地与山尖，胡乱抓着救命稻草，指甲深陷泥土当中，满地的杂草划开曲霜姿的皮肤，鲜血丝丝渗出，她仍咬紧牙关不肯松懈半分。

意识逐渐模糊，她拼命反抗。

“对……还有余叔叔留给我的锦囊！”她有气无力地喃喃道。

她抬眼，看向茫茫火海。

意识清明几分，她攥紧手中一根小草，小草坚韧无比，竟也牢牢扎根地底不松劲儿，“沈霁明，你千万不能死。”

她拼尽全力呐喊：“沈霁明——”

“沈霁明！”曲霜姿猛得从床上坐起，额上豆大汗珠滚滚滑落。

江梅吓得瞪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才反应过来，“霜姿，你醒了！”小姑娘猛得扑上来，搂着她的脖子，眼泪登时就如瀑布般涌了出来。

曲霜姿浑身紧绷，左臂疼痛骤然炸开，炸得她整个人头晕目眩。她硬憋着不吭气，任由江梅抱着她，只等江梅自己反应过来，啊一声忙松了手。

小姑娘闹了个大红脸，却还局促地关切道：“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疼？”

曲霜姿挤出个惨淡的笑容，摇了摇头，她沙哑着嗓子，缓缓开口：“大家都怎么样了？那山火灭了吗？百姓们可有伤亡？”

“潜火队到的及时，说是处理得及时火势并不大。”

得到江梅肯定的回答，曲霜姿心里突然燃起丝希望，她颤颤巍巍地问：“那沈霁明呢？”

她气息抖得不像样，当时被堵在人牙子的地下金窟中也没有这般紧张。

江梅愣住，收回的泪又充满眼眶。在曲霜姿期待的目光中，她摇了摇头。

“一些士兵没能逃出来，潜火队以活人为重，等火灭时，里面就只剩灰烬了。”

曲霜姿低头，半晌才强撑着轻声道：“知道了，我没事，你去休息会儿吧。”

“没事什么没事。”长风兀自闯入，脸色铁青地端着一碗药，“我好不容易给你包扎好的，你敢乱动。”

他强行把药灌给曲霜姿，“你要是想要你的左臂，就最好老老实实地休息，从没见过女儿家这么不顾惜自己的。”

曲霜姿讪笑着应了，看着长风身后乐知担忧的眼神，她做口型道：“我没事。”

“好了，那让我好好休息休息罢。”

“大殿下担忧你，如今虽正在审问犯人，但想来过些时候便会过来看望，你先休息吧，”长风又掏出个小瓶子，“哝，安神的。”

“不用，多谢了。”

屋子终于重回寂寥，曲霜姿疲累地重新坐起，泪水如注而下，她仍不敢相信——沈霁明就这么死了。男人向来不显山不露水，一身武艺收敛得干干净净，人家只当他是三脚猫功夫，可最后那刻，就算要暴露自己他也要救曲霜姿出去。

也许那个时候，他就报了必死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