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022编:玉制麒麟

(1)往古之时,天不周载,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有二块顽石未被选用,一块遗弃在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成了通灵宝玉;一块弃于昆仑山巅,后被工匠雕成玉石麒麟。

按理说,家有誓书铁券,有万贯家财,自己又武艺卓绝,我应该很愉悦很满足。可为什么,我总觉得门口悬挂的敕额金牌上那几个熠熠生辉的鎏金大字晃得我有些心神不宁呢?琢玉的匠人说“玉愈洁,碎愈速”。玉雕麒麟,看似精美,实则从雕琢成形那一刻起,碎裂就是无法改变的宿命。

有个叫衙里死多的人说 “出类拔萃者难逃宿命”。吴用的算卦签像把尖刀,挑开我“河北第一”的虚妄。我这头被诱捕的麒麟,纵有踏碎凌霄的爪牙,也终困于宋江的牢笼之中。捉史文恭时枪尖挑破的不是敌阵,是晁盖遗嘱里未说破的猜忌;征方腊的血雨里,替朝廷杀的每一个贼寇,最后都会化为自己坟墓上一抔黄土。

从大名府的暖阁到梁山泊的帅帐,再到庐州的江水,这具被权力打磨的玉麒麟,终究还是逃不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古训。

船舷摇晃,水银沁入骨髓。我的倒影在水波里飘摇,像无根的野草,在水底悠悠的招摇。

我是河北玉麒麟卢俊义,一尊在时代碾盘里碎成齑粉的玉石麒麟。

(2)雪粒子如碎玉般砸在琉璃瓦上,在暖阁窗棂上结出冰花。

我站在窗棂边,看着外面漫天的飞雪。这么大的雪,天地之间的一切肮脏富贵应该都掩藏起来了罢。

屋子里,火红的炭火烧得温暖如夏。鎏金兵器架上,那把麒麟黄金矛斜倚,在炭火的映照下,在青砖地板上投出菱形光斑。这柄矛当年花费了我足足三百金,用精金混着昆仑寒玉铸造而成,刃身刻着二十八宿星图,矛穗缀着南海鲛人泪染的红缨。它跟了我十年,在演武场上劈开过数根浸蜡的木人桩。

管家李固捧着西洋自鸣钟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铜壳子在烛火下泛着贼光,钟面上奔跑着鎏金骏马,齿轮咔咔转动。他也跟了我快十年,但做事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小心,生怕磕破了家里任何一样物品。我突然打了个寒噤,一股连炭火都无法抑制的冷打心底涌了出来:

这满室金砖玉瓦,仿似精金焊死的囚笼,压得我透不过气来。那本该在沙场上大破四方的利矛,除了劈过木桩,从没有真正上过战场。

(3)行至梁山界碑,林梢突然掠过一支响箭。箭头钉入轿箱,兀自嗡嗡作响。

轿夫们瘫作一团,我伸手拔下箭杆,那震颤的红缨绒毛上还沾着树叶上的露水。好贼人,看样子我真是在笼子里面关得太久了,让人忽略了爪牙的锋利。掀开轿帘,我踏步而出。

看见林子里跳出的黑哑道童,还有他手上的双斧,我瞬间通晓了一切。

我以为的破帘而出,在他们眼里,不过是金丝笼里爬出,又一头钻进猎人的陷阱而已。

我想起那天,解库厅后堂安静的小阁儿里,道人在青布上用二十八根枣木算筹排成北斗阵,指甲缝里满是朱砂渍的手指握着龟甲在沙盘划出“血光”二字。街边墙上,有青衣小吏在墙上贴布告,浆糊刷子刷过“谨防梁山贼寇”黑字,旁边道人带来的黑哑道童手里捧着烤地瓜呼哧呼哧的往嘴里塞。

义士若能知此难,返身躬逃可无忧。好算计啊,一环接一环,我无处可逃。

(4)站在卢府正门前,离别不过旬日,感觉过了数十载。街道上依旧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而我的心却是死水般静寂。

门头上敕额金牌上的鎏金大字被扣走,空匾牌摇摇欲坠的斜挂着,上面留下碎玉般的裂痕,正门的封条被风撕成碎条,门环上的铜麒麟蒙着厚厚的灰,失去了往日光泽。

吱呀推开偏门,朽木门槛在靴底发出沉重的哀鸣,厢房戳破的窗纸挂满了蛛网,漏进的天光映着满地狼藉。娘子的螺钿妆奁散落一地,珍珠粉洒成蜿蜒的银线,支棱的凤钗勾着半片红绸,分外刺眼。

后堂兵器架倒在酒坛碎片中,黄金矛的位置空出个蛛网密布的菱形。那矛上的鲛人红缨,此刻躺在房梁的燕子窝里。我在柴房柴草下找到它时,矛尖卡着半截开裂的扁担,木刺上还挂着李固常穿的葛布衫碎片,刃身凝着暗褐色的斑渍。

我拔出矛,用袖口擦拭着矛身。原本绣着金丝线兽首的锦袍,现如今也是黯淡无光,金线兽也只剩模糊的轮廓,不知何时才能重现容光。

(5)聚义厅外,杏黄大旗在夜风中扑簌簌响,旗角的风吹过晁盖灵位前的长明灯,忽明忽暗。

我坐在帅案后,指尖划过将令箭上的朱砂印,那柄修复好的黄金矛斜斜的靠在帐柱上,矛尖倒映的灯火明明灭灭。汤隆的手艺没得说,修复后的黄金矛丝毫看不出断裂的痕迹。可是,断过就是断过,哪怕明眼看不出来,我心里始终有根刺,忘不了当初它曾断过。

燕青捧来的醒酒汤冒着白汽,粗瓷碗沿的裂痕蜿蜒如蛇。有些裂痕,永远没法修复;眼里的裂痕能修复,心里的裂痕却怎么也修不了。比如娘子、比如李固。

寨外传来阮小七的渔歌,跑调的曲子混着酒气窜进帐来。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他们,本来就是稀泥,就无所谓裂痕。

我起身擦拭矛身断裂处,也许久了,裂痕就消失了罢。曾经,它是那么的耀眼闪亮。如今,哪怕矛身断裂,依然要在战场上与那些锈迹斑斑的柴刀硬磕。如果,没有宋江他们,这黄金矛是不是此刻还在温暖的炭火屋内,躺在兵器架上,每天享受李固小心翼翼的擦拭。

(6)船行江上,庐州江水泛着铁锈色,水草刮擦着船底发出沙沙的响声。

在庐水的柔波里,我情愿做一株水草。水草在江里随波飘摇,不用担心酒里的毒药。

我扶着船舷干呕,黄金矛斜倚船舱角落,矛尖滴下的水珠在木板上聚成一扁小水洼,倒映着舱顶漏下的天光,满船星辉。

我抬了抬混混欲坠的头,水里一片星光,天上一片星光。我不知道此刻身在水里,还是天上。我伸出手,想要触摸那一片星光。

船身突然剧烈颠簸,江水卷着漩涡漫进舱来,黄金矛被掀翻在浪头里。我伸手去捞,指尖触到冰冷的矛杆,却怎么也握不住它。

漩涡猛地收紧,矛尖沉入水下,水面突然浮现出厉天闰临死前的血脸。那年独松关下,正是这柄矛穿透了他的咽喉。我脱下一只靴子,扔破他的脸。

水波里隐约倒影着高俅站在官船的甲板上,他皂靴上的鎏金麒麟纹,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闭上眼,隐约的云端,小苏学士提起沾满了墨汁的毛笔,在雪白的纸上笔走龙蛇: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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