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早在楚浚来的前一个月,都尉府就已经收到朝廷的文书了。左明王离去后,楚咨终于肯看一下立在一旁的低着头的少年,那是他的儿子,他面上漠然,朝廷的那位贤君又想玩什么新鲜的吗?
“监使,”他说,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失礼也看不出有多亲切——不止是楚浚,一旁不敢多言的曹氏父子也颇为惊讶,生疏客气到这种地步——“监使远道跋涉,一路鞍马劳顿。下官已备好馆舍,可供起居休憩。”楚咨说着拱手行礼。楚浚愣了片刻,回礼:“承蒙都尉费心安置,某感激不尽,多有叨扰。”
这咋回事啊?这么公事公办,一点私情都不讲啊?曹靖学过的礼法纲常在他脑子里打架,他也是和他这个舅舅没见过几个面……不对!应该说自从他们的父辈被派来守栖仇关,他们都没真正见过自己父亲。他的父亲时时会给家里寄书信和画像,即使要几月后才可收到。他启蒙后就在母亲的教导下学着给父亲回信,所以他对这个常年离家的父亲并不陌生。每年年末,楚夫人都会寄一幅曹靖的画像过去,这也是为什么曹援能一眼认出自己的儿子。至于他的舅舅,他倒是听母亲讲过,他的舅舅是一个寡言慎行性情温和的人,一个很好的好人。今天算是见识到了,和他想的有点偏差啊。“这肯定会伤怀宥的心了。”他想着。他又想起小时候,他难得几次有机会去宫里和外弟玩,每每提起他们的父亲,小孩子的眼睛里都会透出向往。想到这儿,曹靖下意识看向身边的少年,只见他还是保持着恭敬端正姿态,不敢逾越半分。
楚浚感觉很冷,他不由得抱紧了自己的袖炉,明明屋子里有生炭的。他什么也听不到了,后来楚咨又说了些什么,他没听清,又不敢再问,模糊应下了。顺从又茫然地带着自己的随侍,跟着两名守卫出了都尉治所,到了旁边的公署别院。守卫说这是为朝廷监察官设置的。,可供常年起居。楚浚这才猜到那时楚咨说的应该是让他来别院。
他本就有些闷闷不乐,打发走了那两名守卫,带着侍从们进了别院。进了卧房,这里住所不比宫里,但也算齐全,卧房里已经烧着白炭,但没有燃他喜欢的金枝梨香。他把一直紧紧捧着的小炉在一小几上,然后把他自己栽倒在床上,床有点硬。他闭上眼,长呼一口气,又睁开眼。他不喜欢他。他哪里是做的不好吗?他明明很规矩了啊,来之前还和曹靖练习了许多次。他盯着头顶的帷帐的花纹,突然感觉有些后悔。曹靖到了可以入仕的年纪,楚咨上书皇帝请求子辈来身边帮衬。陛下对楚氏的宠爱人尽皆知,自然会同意。他听说了后,就缠着他的皇外祖说他也要去。缠了好几次,外祖终于松了口,给他安了个监使的名头过去,实际上也没指望着他真能干活。他得知后跑去和他的小梨花在马厩里说了半宿。
他感觉现在好累,比他和磨合期的小梨花相处还累,可能是多日赶路的缘故。天还早着呢。要不就先不净面沐足了吧,直接睡。怎么没有个侍女候着?他这才想起来他从皇宫里带出来的都是些侍卫小厮,可没带什么宫女,毕竟携带女眷长途跋涉不好。他以为都尉府上的人会给他派两个侍女呢。他喊了两人,只有在外值守的两个他从宫里带来的侍卫进来,脸有点熟悉,名字不知道。他只好说:“你们两个,给我找个侍女来伺候我宽衣。”其中一个闻言退出去,回来后报告说都尉府管事的说这里严禁私藏妇孺。
楚浚脾气一下子上来了:“什么破地方!我不干了!”喊过一声后便熄了火,把那两个侍卫轰出门。然后他自己胡乱拽下裘衣冠簪,名贵的狐白裘被随意搭在架上。然后埋在锦被里。闷了一会儿,他突然听到外面有马鸣,马蹄哒哒的声音,还有侍卫们着急的喊声。这马叫得怎么这么耳熟啊?应该不是,他刚到的时候就让一个和小梨花熟悉很久的马夫专门给小梨花在这弄了个单马马厩呢……他猛地坐起来,不对,这么敢闹挺的只有他的马了,外面的人在叫什么?马跑了!他急得连外衣也没罩,拖着丝履就往外跑:“小梨花,回来啊,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啊!别跑,回来……”小梨花和他熟悉后一直都很乖的,今天是怎么了。侍卫们把失控的大马拉回来,直到牵绳握在自家主子手里,小梨花才不闹了。
老马夫告诉他,小梨花是边地抚娀部落进贡的马,它可能是回到家太高兴了。小梨花依旧兴高采烈,突然低头,鼻子里喷出水汽,喷了主人一脸。楚浚抹了把脸,很无奈。但刚刚低沉的心情已经消散了,他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看上去有点狼狈,但他抱着自家宝贝的脖子,脸埋在它鬃毛,终于笑出来。
都尉府的内堂里,楚咨让侍者沏了茶接待曹靖。曹靖尽力自然地笑笑:“多谢舅舅了。”楚咨:“嗯。呵,我很早听你爹说,你长得像你母亲。果然很像她。你来之前,你母亲身体可好?”楚咨的语气已经平淡,但已经不见冷意,完全就是一个关切小辈的长辈样子,这倒让曹靖觉得蹊跷了。曹靖:“母亲的咳疾好了许多,只是在冬天时会复发,多谢舅舅每年差人送来的西北高山雪莲。”两人又说了些话,有些话,曹靖觉得楚咨是应该对楚浚说的。然后楚咨很体贴地先离开,留他和父亲说些体谅话。
“爹,舅舅怎么对怀宥这么古怪,不像父子,倒像仇家……唔!”曹援顺手在案上一个漆盒里抓了一把塞进儿子嘴里:“别让你舅舅听见!别瞎说。”曹靖还是不解,但不再多问,咔哧咔哧地嚼着坚果。这里的坚果,好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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