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芜城上任的第二年七夕,江悟从同僚那里得来了一坛上好的梨花白。正巧江悯今天晚上也没有再去藏书阁忙,俩人难得再像从前那般坐在一张桌子上,从前忙于奔命吃饭只是随意填饱肚子,现在却也可以暂时放松下来把酒言欢。
“哥哥。”江悟斟满一杯酒,递给江悯,接过时俩人的双手难免触碰到彼此。
“嗯。”江悯忍不住多看了他一会儿,心中颇感慨这几年他变化之大,从小时候那吵吵闹闹,现在倒也长成了大人一般,成熟稳重多了。可细想江悟今年也不过才十九岁,又想起他的出身经历,心底便有说不出的怜爱,自己当年该再多让让他、宠宠他。
终究是长大了,话不似从前多了,一时间俩人接连干喝了好几杯酒,都无人说话。
“你年少便有如此作为,可有......”江悯话没说完,便自觉不妥,心中略有一丝烦躁,遂改口道,“姻缘之事,你随心而来就好,若是遇到喜欢的,不管男的女的都行,哥哥希望你能带回来见见。若没有喜欢的,不找也可以,只要你这一生过得顺心自在。”
“......有的,”江悟仰尽一杯酒,侧首望着桌子对面的人,“可我很怕他不愿意。”
“是朋友?”江悯问道。
“不算。”江悟摇头,话少,却一直不停地在喝酒。
江悯凝眉,突然间就觉得这孩子入情已深,难免要受伤,“你认识她吗?”
“或许吧。但我总觉得他有好多秘密,我也不知道他真正是什么样的人。”
那就有点难办了,对方要么是不在意你,要么就是不真诚。江悯宽慰他,“随缘吧。若实在喜欢,便试试,凡人的寿元一辈子如此短暂,别等到了老年空留遗憾。”
接下来又是一阵沉静,江悟又仰头喝了几杯酒,脸颊泛起红痕,估计已经半醉。他的手捏着酒杯,手指用力得都有些泛白,“哥哥......江悯?”
江悯心中吐槽他没大没小,又直呼自己姓名,喝了一杯酒,语气中带些冷漠,“嗯?”
对面没说话,拎着酒壶走到他旁边的凳子重新坐了下来,“江悯,你看我。”
“?......”江悯的右脸被一只微凉的骨节分明的手托住,带过去看向他。他几乎从没有这般直视过江悟,从前是不在意,现在是没机会。现下,看到了,只觉得他的脸棱角分明、眼窝深邃、鼻梁高挺,尤其是那双长而卷翘的睫毛扑闪扑闪,呼吸间上下滚动的喉结有几分成年男性的性感和魅力。
“很好看,怎么了?”江悯推开他扶住自己脸的那只手,心道难道因为喜欢上一个人,这孩子就突然开始有容貌焦虑了吗?
可是江悟不如他所愿,紧紧攥住他的手,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湿漉漉的、黑溜溜地像是被抛弃的可怜小狗,追问,“很好看是有多好看?和顾玄相比呢?”
“为什么要和他比?”江悯奇道,“你这些年和他见过吗?”外貌只是一副皮囊罢了,顾玄哦不顾清寒身上有着大男主的气运加身,非一般人可比拟的,而这些都是可以从面相上观测出来的。
“未曾见过,但是哥哥你见过他吧,而且绝对不止一次。你说,他好看,还是我好看?”
又来了,小醋精。江悯下意识就躲闪了他的眼神,向一侧瞥去,“我只见过他一次,你别想那么多。再说,这些年我都与你一同住,自然是觉得你的面容更加亲切、更加好看。”
“你看着我......看着我说,江悯。”江悟有些急迫道,几乎是凑到他耳畔在祈求。
江悯抬头看了他一眼,好近,眨了眨眼,觉得耳朵有些发麻、心悸,自己怎么了?呼吸几乎都要忘记了,四目相对地凝视着彼此,一只手交相握住,江悟的另一只微凉的手抚住他对侧脸庞。
要做什么?江悯有好几秒都要不能思考了,他怕误会了什么,又怕伤害了对方。直到那高挺的鼻尖轻轻蹭着自己的鼻梁,那熟悉的嗓音略带沙哑,喃喃道,“江悯,我想......”
然后呢,没了,江悟实在醉得太厉害了,话没说完就倒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
一瞬间屋子里又变得十分安静,吵闹的不再是呼吸声,而是江悯后知后觉的心跳声,嘭嘭嘭、咚咚咚,杂乱无章却又非常有力在跳动着,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了。
迷人的氤氲酒气、湿热的呼吸充斥耳畔,脸颊挨着脸颊......这不应该!
他内心颇惊骇,又想到几年前在掉下悬崖的那天夜晚,自己高烧不退,迷迷糊糊间好像察觉到江悟是在舔舐自己的伤口,举动实在是太超过兄弟之间的关系。他慌了,从前无论遇到什么难事都不在意,甚至就连自己的命都不惜,此刻却慌了。
江悯把人推开,放在桌子上摆好,就要连忙逃走。可刚站起身就被拽住了胳膊,由于没控制好力度,俩人齐齐倒在了地上。只不过只有江悟仰面摔在了地上,而江悯则砸在他身上,并不疼。
夜晚烛光由于窗外的微风忽明忽暗,江悯一瞬间愣住了,他看到了这个世界上他觉得最可怕、最不想看到的一幕!醉倒的江悟外形拉扯变化,在黯红色魔气之后竟然变成了他最恨的反派大BOSS那幅丑陋样貌,半边骷髅、半边人脸却仍旧和江悟一模一样。
怎么会!怎么会!江悟吓得几欲惊喊出来,连滚带爬地后退,一眼都不敢再看就跑了,一定是邪恶的反派大BOSS在跟自己开玩笑!假的假的!这是幻境!不可能,小五不会是......不会!
他一路逃出府邸,到了也不知道哪条无人的街道终于筋疲力尽,倚靠着墙根,狠狠掐着自己的手心,强迫自己在慌乱中镇静下来思考。情感在拼命地告诉他不会的、不会的、小五不会是那个家伙!
可理智却拉扯着他,万一呢、万一呢?假如小五早就不是小五了呢,从什么时候开始,又是怎么把自己蒙在鼓里的?或许从一开始醒来的就不再是小五了,或许那些高兴的、争吵的共喜乐共患难的记忆全都是假的,全都是对方故意的。而自己只是一个不会术法的凡人,根本没有能力分辨真假。
想想过去的几年......究竟、什么才是真的?江悯的眼泪滑落下来,他只觉得心中恶寒,凭什么要这样对自己!拿出传讯的仙纸鹤,“清寒,帮我......我要忘川水。”
没几日,顾清寒便将一瓶忘川水给他送来了。
江悯心底大部分时间都抵触思考这件事,他也没办法验证什么,尤其是不能在自己还没有能力的时候打草惊蛇。所以他只能凭着直觉选了一个折中的方法,这忘川水如其名,无论人鬼蛇神饮下皆可忘却前尘,他要让江悟喝下,虽然并不保证会起效多长时间,但还是能多争取一日便是一日。
于是在外面躲了几天之后,江悯强装作没事的样子,带着一盘用忘川水、化灵散和面做成的栗子糕回到了府中。眼见着对方吃下,又哄着他睡着彻底没了意识,这才回到自己房间捏碎一净身符,打包收拾了所有东西,快速离开。
他这些年虽然不能修炼,但是赚的钱不少,便用着这些钱请了两个金丹期修士做保镖,还准备买了许多丹药符咒,以备不时之需。
此刻那两名修士带着他正以风行千里的速度前往离天衍宗最近的城池而去。
......
遍地满布疮痍、尸山血海,无一人生还,魔气丛生、厉鬼纵行。江悯没想到就在他赶来的几日,原本繁华的城池会变成了这样,到底是谁杀的?天衍宗现在又怎么样了?他担忧,一刻都不敢耽搁,立即上山去找顾清寒。
护宗大阵已破,天地被染成了一片诡异的血红,昔日光辉的天玄宗此刻满门被屠,遍地都是四散分离的尸首残肢。而在这其中跪倒着一抹格格不入的白色,胸口插着一把寒霜利剑贯穿了整个胸膛。
那道瘦削的人影就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像,可又好像摇摇欲坠,快要撑不下去了,满头白发犹如为众人号丧的经幡。
江悯跑过去,查看他的情况,几乎了无生机。但好在主角光环气运加身,只要尚有一丝气息在,就总会逢凶化吉,能救回来。先给其服了几颗固元丹、止血丹、安神丹什么的,才把那插在胸口的剑拔了。
看到顾清寒那因悲痛欲极而满头三千白丝,他心疼,甚至有一瞬间地埋怨自己,为什么当初要给他们书写悲惨的身世、为什么非要让他们经历这些痛苦磨难。实际上,大家都明白苦难并不值得被歌颂、寒门也难出贵子,所以才格外偏爱这桥段,希望自己也有朝一日成为那个主角。
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八卦盘,想为顾清寒窥探一丝续命天机,直到最终他献祭了自己五十年的阳寿,才终于隐约知道了该往哪个方向走。凡人寿数难过百岁,他却不在乎自己还有几天可活。
千难万难,江悯终于把人救醒。
可顾清寒纵然修行无情道,也难抵第二次满门被屠的心魔,眼见有走火入魔之势。
江悯冒着被对方乱剑砍死的风险,将其引入清心阵中。借了跟着自己的两位修士的灵力覆于掌指,日夜不停地弹奏沁音琴,整整三天兩夜,他指尖已被琴弦割破到白骨可见、鲜血淋漓,这才暂时压制住心魔。
顾清寒昏迷着落入他怀中,不知究竟在心魔中看到了什么,口中自语喃喃个不停。
江悯垂耳想要听得真切,恍然大悟道,原来是“母亲”一词。一瞬间思绪万千,他未曾见过顾清寒的母亲,但想来应是一位大家族极具风范的女子,柔和侠义。
“......母亲,为何不叫醒玄儿......玄儿做噩梦了,好害怕......”顾清寒断续地低声啜泣。
江悯忍不住心生怜惜,慈眉垂眸,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佯装妇人的语调,“睡吧,会有人很快叫醒你的。无论日后发生什么事情,玄儿都会逢凶化吉,不必忧虑......母亲希望你能平安快乐。”
他本要说“长命百岁”,可又觉得在修真界这可不算什么好话,若是换成“寿与天齐”又觉得未免不现实。江悯虽不是顾清寒的亲生母亲,但是作为自己第一本书男主,他倾注了自己最饱满的文字热情去创作这个人物,又怎么不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母亲”?
由于知道顾清寒已经暂时脱离了危险,江悯也松懈了心神,一边思绪发散泛起了困顿,一边轻拍着对方的脊背柔声哄着。
......等到顾清寒醒来,又是几日之后。这期间,江悯派人捉来了好几只附近的地精,在威逼利诱之下,让他们说出了实情,得知到这次的灭门惨案到底是谁干的。
且说当年李家村逃走的那个邪修,由于吸食了整个村里的人精血和灵魂,功力大涨,后又拜入了一邪教,名曰“七煞海”。一整个教派的人为了提升修为,无所不用其极,这些年竟一直都在暗中操纵影响凡间天下局势,那敌国巫师多半就是此教派中人。
天衍宗虽如今已算不上修真界第一大宗,但作为千年宗门,还是有一定的背景和实力。它被灭,可知那邪教的势力已渗透到了修真界何种地步,绝对不容小觑。
江悯知道这个邪教组织,但在自己的原著中只是用来打酱油的小反派势力而已,没想到如今竟然会变得如此庞大?它背后到底是谁在扶持,难道是......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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