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大夏的天要变了。”
这几日,汉阳郡内天格外的蓝,絮状的云盘旋在村民们头上许久了,和往日不同的是,太阳不似之前那般炙热了,很温暖,照在身上时,反而有种倚靠在妈妈的怀抱中的感觉。
白日里村民们躲在树杈的阴凉处休息,他们三两个依靠着,耳朵竖起听着不远处的启蒙话语。
陆昭之像是一位耐心的老师,她不嫌弃儿童的低智,也不恼老人健忘的记性,凡是问出口的问题,她都会一一解答。
身边聚集的儿童齐声读着今日新学的诗经,稚嫩的童声像是优美的歌曲。
年长的青年与妇人跟在李曲和宋世身后整齐划一的学习招式,嘴里也跟着喊出今日新学的诗句,明明只是一群什么都不懂的村民百姓,可在此刻,至少在其他人眼中却像军队一般,至少在此时有了军队的雏形。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桃花村的村民隐隐以李槿柔和陆昭之为主了。
至少在他们看来,这两人是顶顶的好人,不仅教他们识字,还愿意教他们保护自己的本领。
德子目瞪口呆的看着面前的村民,即使跟他们走了这么长时间,他依然感叹这群村民的毅力。
他不懂,至少不懂那两个人为什么要花费那么大的精力去教一群村民识字。
白玉折扇敲了下德子的脑袋,打断了他的思绪。
“德子啊,你家公子我叫了你这么久都不理我,莫不是在想哪家姑娘?”
“公子~”德子无奈,“你竟打趣奴才。”
宴安潇洒的扇着微风,他看向面前的景象,“我刚才可看见女侠带着几个人进山了,你叫几个人跟上,搭把手,要是猎到什么东西,说不定咱还能跟着一起解解馋呢!”
德子想了下他们所剩的粮食,不多,却刚好能坚持到永安郡,可现在天气炎热,出来时并没带什么荤腥,就算带了也早就吃完了。
想到这里,德子恍然他们似乎很久没吃过荤腥了,立马应了下来积极的找了几个侍卫一同进山。
看着德子高兴的步伐,宴安无奈地叹口气,“还真是个孩子。”
想到从前刚跟马背高的人转眼竟同他一边高了时,宴安总替德子高兴,高兴他能在那吃人的地方活下来。
不知是不是这几天天气好,李槿柔几人进山没多久就遇到几只野鸡从丛里跑出,直直的冲向他们。
李曲拉起手中的弓箭,三箭齐发,立马的,野鸡转眼蹬腿倒地。
经过这些天的训练,她发现自己现在竟能同时射出三支箭,尽管有时只有一两只才能射中,可这对于从未接过系统训练的李曲来说,可以说是意外的惊喜了。
这一趟进山收获满满,打猎的队伍每天并不固定,十个人为一组进山,总共分成三组,只要猎到东西,凡是参与打猎的都能多分到几块荤腥。
这个决策一出,更是加大了村民们锻炼的热潮。
不仅大人能进山打猎,连小孩也是,一些孩童只要识字并且能简单的认得一些药材,就能跟着吴冈一起进山。
阳光的照耀下,桃花村的一切似乎都在欣欣向荣,可以说,他们此时的处境丝毫不比在村里差,几乎每个人都能吃饱能识字。
村长觉得李槿柔就是他们桃花村的贵人,若是在以前,他怎么也想不到,他们桃花村上至年迈的老人下至牙牙学语的儿童,都能识得一两个字,就连他家老婆子都能说出几个成语诗句来。
鸡汤的香气从锅中散出,这次猎到的虽然不多,可前些日子李槿柔杀的那只老虎还有不少,秉着天热放不了太久的打算,鸡肉混合着老虎肉一起熬成肉汤分到每个村民手里。
就连宴安也能分到一点。
宴安喝了口老虎肉熬成的肉汤,激动的恨不得流下眼泪。
老虎肉啊,放以前他哪能吃到这东西。
这是德子第一次吃到老虎肉,他看宴安激动的样子又有些不解,他家公子金枝玉叶,什么好东西没吃过,为何要如此激动,难道是许久不沾荤腥了?
这样一想,德子忽然发现公子被他照顾的很差,要是在府里,哪会让公子受这种罪。
心底的愧疚越想越浓,他低头看了眼碗里的肉汤,最后狠心把碗递到宴安跟前,“公子,我不吃了,你吃吧!”
宴安注视着德子明明满脸不舍却依旧把碗递到他面前的样子觉得好笑,他家这小厮又是想到什么了?他是那种连点肉汤都要抢过来的人吗?
吃完晚饭,村民们满足的坐在地上,张令乡拿着老虎皮打算给李槿柔做个虎皮袄,别看现在天气炎热,可一到冬天,身上要是没点御寒的衣物可不行。
李槿柔听着张令乡的打算,颇为感慨。
虎皮袄啊,放以前她哪能穿这东西,且不说末世前老虎就是保护动物,等末世后也不是一般人能碰的。
这次能猎到一只老虎,要不是她空间里有枪,恐怕她又该换地图攻略了。
这老虎皮很大,即使做两个袄也仍有富余。
虎骨等一些被保存起来,以后用作药引。
陆昭之惊讶李槿柔竟会让张令乡做两件虎皮袄,她身体不好这件事,整个桃花村的人都知道,吴冈只是个普通的大夫,看不出来什么,李槿柔虽然会医,可也不敢保证能让她安然无恙,只能每日扎针让身体不持续恶化。
对于自己这副身体,她十分的了解,身子虚弱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病,再加上早产,在京城时每日都需要太医熬药才行,起初她本以为自己会死在流放的路上。
可谁都没想到,事到如今整个陆家仅剩她一人还在苟延残喘。
或许人本身就是这样吧,你越细心养护越容易大病缠身,陆昭之感觉自己好多了,身体不再像之前那般走几步就要喘几口。
从李槿柔猎到老虎那一刻,她几乎每天都要喂对方喝下虎骨熬成的汤。
槿柔对她无疑是极好的,即使对方的身份存疑,即使她出现的突然,陆昭之已经将对方当成自己的亲妹妹来看待了。
她知道她的想法也知道她实际心里对皇权并不臣服,她实在想不到,究竟是怎样一个地方能长出这样一个女子。
新奇的思想好像是她与生俱来的,她似乎很天真,她想让每个人都过得很好,可她又很现实,知道世间的许多黑暗。
她像巨人,可有时却会在独自一人时展现脆弱的一面。
那晚她靠在树上时在想什么?
为什么眼里那么难过?
她也像她一样在想自己的父亲母亲吗?
这些陆昭之统统都不知道。
她总觉得李槿柔和他们隔着一层薄膜,尽管她们互相在尽力的去接纳彼此。
陆昭之攥着手中的香囊,那是她母亲亲手绣的。
母亲,你与父亲团聚了吗?
母亲,我该怎么办?
我能做些什么呢?我要怎样才能让她不再悲伤?
母亲,女儿愚笨,您能告诉女儿吗?
她也在想自己的爹娘吗?
今晚的月亮格外的圆,蝉鸣出来的也很早,它们躲在枝叶里不知疲倦的叫唤着,似乎是在庆祝自己终于挣脱土壤。
李槿柔罕见的能这么静下心来。
她又想起了爆炸前基地长的话。
她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究竟是不是对的,直到经历了这些事情后,她才恍然察觉,原来小说和现实是不一样的。
从前基地长在的时候,她只需要躲在对方身后,执行他的每个命令,即使他鬓角的黑发越来越白,她也不懂他每晚为何失眠。
看着村民们的身影,和他们落在她身上信任的目光时,她这才彻底知道,基地长失眠的原因。
基地的命运掌握在他的手上,他的命令决定了那些人的结局,他不能辜负那一双双信任的眼睛。
她后悔了,她后悔答应宴安剿匪的提议,她不该这么随意的决定村民们命运的去向。
她好像变得自负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想不通。
野心是个贪婪的家伙,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成长的呢?
知道陆家的身份?还是知道边疆已经乱了的时候?
从前她看小说的时候,总有评论说若是自己如何如何,可直到她真实的踏在这片干裂的土地上时。
她知道,这些百姓不是游戏里的NPC,他们是活生生的人,知道疼痛,有着情感。
她开始害怕,害怕要是失败了呢?
她让村长一家如何面对村里的长辈和他们的妻子,她又该怎么面对村民们信任的眼神呢?
战争不是靠你我就能开始的。
被血液浸透的土地明年会长出娇嫩的鲜花,可人不是花草。
在末世时,她总以为自己见惯了死亡,可是她却忘了,这不一样。
末世死去的人是为了自己而死,是被丧尸感染的,可这里不同,他们会因她而死,百姓会因为掌权者的一个念头而死。
她要去当那个罪人吗?
基地长或许不会怪她,但会怪自己,怪自己没有教导好她。
没有感受过爱的人长大后会变成两种性格,一种自私自利冷漠无情,另一种则会拼命的想要抓住曾经对自己释放善意的那一点好。
李槿柔是第二种,她不想见到基地长失望的眼神。
村民们开始赶路了。
越过汉水县再走几天就能看见永安郡。
宴安带着小厮还跟着桃花村,这个队伍跟其他难民相比,根本不像逃难的。
白色的马匹拉着车厢内的宴安,还有两匹其余颜色的拉着粮食,侍卫和小厮把马和车内的人护在中间。
旁边,村民们结伴走着,最前面是陆昭之买的马和骡子。
这样平静的日子已经走了许久了,本以为他们能这样继续安静地走到永安郡时。
官道的两边不知从何时汇集了许多难民。
他们衣衫褴褛,分不清是人是鬼,还是丢了魂的行尸走肉。
几个难民见到前面的马匹时,不知迸发出怎样的力气,缓慢的往村民的方向挪动。
脚程快的,已经走到李川跟前了。
一个妇人好像疯了,至少她看起来只有一口气吊着了。
她怀里抱着个襁褓。
嘴里气虚无力的念叨着,“求求了,求求给我点吃的吧,我家奴儿还小,看在孩子的份上给我点吃的吧!”
她忽视了周围村民警惕的目光和手上的武器。
早在察觉这些难民出来的时候,村民们就已经拿好了武器,把自家孩子跟粮食护在身后。
妇人还说着,李川不忍直视对方,她抱着孩子的手像是鸡爪一样,脸颊两侧凹陷的能看见骨头,还有一双眼睛仿佛下一秒要从里面掉出来。
“爹,娘。”
李川求助的看向爹娘,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给她粮食?可他们都不够吃,要是这么忽略了,却又觉得自己像是恶人。
我要怎么办?
原来昭之姐说,只是读书并不能改变一切是真的。
李川还想着,面前的女人却不再说话了。
她直愣愣地倒地,溅起阵阵尘土。
他愣在原地,李海赶紧把李川拉到身后。
李槿柔走上前探了下女人的鼻息。
“她死了。”
“那孩子呢?”
“早就死了。”
孩子的尸体早就硬了,是女人不信,才以为他还活着。
“这些人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明明咱们来时也没见到那么多人啊!”
周静害怕道。
这些人要是突然暴起来抢他们的粮食可怎么办啊。
牵着李钰的手更紧了。
宴安马前站着的带刀侍卫举起长刀,他大喊一声,警惕的眼神在周围扫视一圈。
“谁敢上前!”
一句话,震住了蠢蠢欲动的难民。
从林中出来的难民不算多,要是真的起了冲突,村民们和侍卫加起来倒也能抵抗。
可就怕后面的难民越来越多,他们也不知道这些人是从哪里来的,身后又还有多少。
休息时,每个人几乎都拿着武器,不敢熟睡,生怕自己睡着后被人抢了粮食。
打猎的事搁置了,晚饭时家家户户吃的是之前做的饼子,艰难的就着水吞咽进肚后就要起身赶路。
生怕身后的难民追上来。
又是几日,本以为快到北地,永安郡周边应该会安全许多。
可现实却给所有人当头一棒。
官道上躺着的无一不是尸体。
走了一天下来。
除了尸体就只有零星几个还活着的人,只是看样子全都快死了。
压抑的氛围萦绕在每个人心头。
宴安蹙眉,喉咙感觉有些干痒。
一点鲜红的血液又从口中被咳出。
咳血咳多了,宴安也有些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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