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一分力气都在颤抖,每一寸骨头都在呻吟。从未有过的耻辱感如潮水般汹涌袭来,冲刷着他全身的血液与神经。他咬碎了牙往肚里咽,却只能默默承受。
柳云雾骨头都被压得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疼得他额角瞬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可他连哼都不敢哼一声,只能死死咬着牙,死死撑着那只踩在自己头上的脚,心里那点隐秘的兴奋早被这刺骨的屈辱冲得变了味,只剩下滔天的恨意翻涌。
等刘武翻身跳进院子,他才瘫软在雪地里,捂着发疼的肩膀大口喘气,指节攥得咯吱响,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他抹了把脸上蹭到的雪水和脏污,眼睛死死盯着那紧闭的院门,等着里面传出打斗声,不管结局是什么,都能遂了他的意。
他微微喘着气,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要是里面动静闹大,引来了村里的护卫,他就立刻跳出去,一口咬定是这个流民凶徒挟持自己带路,把所有罪责都推得干干净净。
自己只是受人迫害。
雪落在他的脸上,融化成冰水顺着脸颊往下流,像极了冷汗,可他心底那股恶意越来越盛,连周遭的冷风都仿佛透着股迫不及待的味道,只等着院门被打开,等着两败俱伤的结局落定。
刚翻过竹篱笆墙的刘武刚一定神。眼睛就和早就抱剑靠墙等着他的时疏毓对到了一起。
“哼。”时疏毓露出一个冷笑。这么快就又遇上了,而且还是自寻死路,看来他的运气也不怎么好。
刘武在心里暗骂,只听说有粮食他就来了,谁知道竟然是这个瘟神。
一箭射穿他一只脚板还不算,夜里还摸到他的帐篷,要不是他反应快,将身边的女人推上前帮他挡了一下,又趁外面火起混乱,趁乱跑了,恐怕早就被这人捅个冰凉。
看着这个年轻人冷冰冰的眼神,刘武知道他是个不会听别人求饶的主。毕竟自己把那个女人推到他的剑上的时候,这人一点闪避的意思都没有。
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刘武张开嘴,想要吼一声给自己提提气。嘴巴刚张开,声音还没冒出来,就被时疏毓用剑鞘捅进喉咙。
时疏毓的声音极冰极冷,说出的话确实在关心别人,“不要发出声音,会吵到人睡觉。”
没过多久,柳云雾似乎听到东西倒地的闷响,那响声不大,让柳云雾都怀疑他是不是听错了。
随后一切又重新归于寂静,只有风雪刮过树梢的呜咽声。柳云雾吓得一哆嗦,紧紧依靠在篱笆墙上,他咬着牙,死死贴着墙根不敢动,想要努力多听到点动静,也不知道到底是谁赢了。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时疏毓沾着薄雪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手里还提着那把沾了血的杀猪刀,冰冷的目光直直落在柳云雾身上,声音像淬了冰:“柳云雾,带路带到我这儿来了?”
柳云雾腿一软,直接瘫在了雪地里,漫天的风雪又落下来,瞬间冻透了他浑身的冷汗,他看着时疏毓眼底毫不掩饰的杀意,张了张嘴,却连一句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雪粒往他领子里钻,冻得他浑身控制不住地打颤,脑子里那点翻涌的恶意和算计,此刻全变成了冻僵的冰水,把他整个人泡得发木。
他想解释,想说自己是被逼的,是那人拿刀架着他的脖子逼他来的,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雪的棉絮,挤半天只能漏出几声细碎的抽气声,半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
时疏毓提着刀一步步朝他走过来,靴底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每一声都像踩在柳云雾的心尖上,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他能清晰闻到那股顺着风飘过来的血腥味,混着雪的冷意,呛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我不是……”柳云雾终于挤出来几个字,手脚并用地往后缩,后背结结实实撞在院墙上,冰冷的砖隙硌得他后背生疼,也把他最后一点退路撞没了,“他拿刀逼我,我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时疏毓在他面前站定,垂着眼看着他瘫在雪地里的模样,眼尾没一点温度,那把染血的刀轻轻抬起来,刀尖点了点他冻得发白的下巴:“没办法?怎么没办法?你可以去死啊。”
一句话戳破了柳云雾所有的侥幸,他脸色瞬间变得比地上的雪还要白,额头上的冷汗混着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衣领里,冻得他一个激灵。他看着时疏毓眼底凝着的那层化不开的冷意,突然反应过来,对方从一开始就看穿了他那点龌龊心思,哪里需要他辩解。
“我就是觉得你能对付得来。”柳云雾牙齿打颤,终于泄了底,“我嫉妒乔南木能靠着你,我嫉妒你从来都瞧不上我,我就是想看看你出事。我错了,你饶了我这一回,我再也不敢了……”他一边说一边磕起头,额头砸在积雪冻硬的地面上,很快就红了一片,混着雪水糊成一片狼狈。
时疏毓没说话,只是握着刀的手微微紧了紧,晚风卷着雪吹过来,把柳云雾磕头的声响吹得断断续续。他看着眼前这人卑微又扭曲的模样,想起之前柳云雾之前的样子。
恍若隔世,的确是隔世。
“你进来。”
柳云雾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时疏毓叫他进去?
为什么?
柳云雾心头猛地一紧,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时疏毓是不是打算在屋内动手,在这偏僻无人的院子里,杀人灭口再容易不过,连一点声响都不会惊动外人。
他迟疑着迈步跨过门槛,刚踏入院中,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被地上那具仰面躺着的尸体牢牢攫住。那人双眼圆睁,瞳孔涣散,仿佛死前最后一刻仍满是惊惧与不甘,连眼皮都没来得及合上。
时疏毓站在尸体旁,神情淡漠,只朝那具尸身轻轻歪了歪头,声音低沉却不容反驳:“拖走,拖远点,动静小一点。”
听出对方话语中并无杀意,柳云雾悬在嗓子眼的心这才稍稍回落了几分,紧绷的肩膀也略微松弛下来。
可随即他又有点迟疑,拖尸体他可不知该如何下手。
然而时疏毓并未催促,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一手随意却稳稳地拎着那把沾满血迹的杀猪刀。
刀尖垂落,鲜红的血珠顺着刃口缓缓滑下,一滴、两滴……接连不断地坠落在洁白无瑕的雪地上。那抹猩红在皑皑白雪的映照下,竟显得格外鲜艳夺目。
柳云雾一个哆嗦,他看着地上刘武圆睁的死不瞑目的眼睛,胃里翻涌得更厉害,差点直接吐出来,可对上时疏毓那双冰冷的眼睛,半个不字都不敢说,只能咬着牙哆哆嗦嗦上前,攥着刘武的脚踝往院外拖。
待他刚拖行了两步,时疏毓又开口说道:“柳云雾,你这样的人,我今天不杀你,你说不定依旧可以活很久。不过你活得越久,下场就会越惨。”
柳云雾不知道他这话到底是何意味,但也没有多余的心神细细思索。
积雪厚重,尸体沉得像块浸了水的石头,没拖两步他就喘得不行,肩膀和脖子还在隐隐发疼,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可他不敢停,只能拼尽全力闷头往前拖,一直拖到村外的荒沟里,才踉跄着跌坐在地上,接连吐了几口酸水。
冷风卷着雪片子往荒沟里灌,刮得他脸生疼,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柳云雾瘫在沟边的枯草里,缓了好半天才勉强把那股翻涌的恶心压下去。
他撑着冻僵的腿爬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的血污雪沫,脑子里乱得像一团糨糊。
时疏毓不杀他,可那番话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上,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咬了咬牙,终究不敢多逗留,转身一步一滑往回走。
刚走到村口就遇上了巡夜的村民,见他浑身沾血脸色惨白,立刻围上来盘问,柳云雾早想好了说辞,哆哆嗦嗦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了刘武身上,说自己是被流民挟持,侥幸逃了出来。
村民们不疑有他,只让他赶紧回家歇息,柳云雾低着头连连道谢,缩着脖子往自己家走,推开破败的木门,守在屋里的母亲听见动静急忙追问他到底怎么了。
柳母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拉着他问东问西,柳云雾没心思解释,只搪塞说是遇上了流窜的流民,侥幸捡了条命,说完就跌坐在炕边,一言不发。
油灯昏黄的光映着他青白的脸,他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和冻得开裂的手,心底那点屈辱和恨意又翻了上来。
他攥紧了藏在怀里从刘武腰间摸来的一点碎银子,指节掐得掌心发疼。
时疏毓说他活得越久下场越惨,他偏要活下去,偏要活得比所有人都好,今天这笔账,他记着,总有一天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屋外的风雪还在刮,柳云雾靠在冰冷的炕墙上,睁着眼睛熬到了天亮,眼底的阴鸷像生了根,在这片冰天雪地里,悄悄扎得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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