筹谋推进得异乎寻常地顺遂。不过旬日,赵偃的性情便悄然异变。
并非骤然判若两人,而是一种潜移默化的诡异:日日相伴左右,难以察觉分毫;可隔数日再见,便会莫名生出一股违和感——说不清何处异样,只觉其人早已不复从前。
这日朝堂之上,老臣正躬身禀奏边境军情,话音未落,赵偃骤然拍案。一声沉响震得案上茶盏骤起,茶水泼洒一地,滴滴答答坠落在冰冷殿砖之上。
满殿文武瞬间噤声,皆屏息望向王座。赵偃却默然端坐,胸膛剧烈起伏,面色铁青,眼底翻涌着难以遏制的烦躁,良久才沉声斥道:“够了!终日皆是烦扰琐事,尔等就不能让寡人清静片刻?”
朝野众人无不骇然。赵偃素来勤政持重,从未在军国议事时如此失态。
公子嘉见状,连忙上前温声劝解,语气恳切如安抚心绪不宁之人:“父王保重龙体,若觉倦怠,不妨暂且歇息。”
熟料这话瞬间引燃怒火,赵偃骤然抬眼,眸中翻涌着刺骨的猜忌,厉声诘问:“你是觉得寡人年迈昏聩,不配理政了?”
公子嘉猝然一惊,慌忙跪地请罪。他全然不解父王的迁怒何来,无从辩驳,只能俯首贴伏于冰凉地砖,静待盛怒平息。
赵偃却愤然拂袖离去,留一众朝臣面面相觑,惶恐无措。帘后的倡女垂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她心知,那碗慢药,已然生根。
当夜,赵偃头痛欲裂,卧于榻上辗转难安。倡女亲自侍奉汤药,端来温热参汤,一勺一勺温柔喂入。见他无心饮用,便放下汤碗,执玉梳为他梳理青丝。
“大王近日肝火郁结,皆是朝中庸臣无端惹恼。”她语声柔婉,似哄孩童般抚平他的焦躁,“尤其是公子嘉,明知您身心俱疲,竟还在朝堂上出言相扰。”
赵偃闭着眼,疲惫地低声分辨:“嘉儿今日并未顶撞。”
他虽觉有异,却心力交瘁,不愿多言辩驳。
倡女并未停歇,语气轻缓,似无意闲谈:“大王宽厚仁心,未曾察觉。只是臣妾听闻,公子嘉私下对朝臣抱怨,称大王决策失当,长此以往恐误国本……”
玉梳倏然一顿,复又缓缓落下。
赵偃猛地睁眼,额角青筋暴起,厉声追问:“他竟敢如此妄议?”
“或许是旁人搬弄是非。”她顺势柔声安抚,指尖轻按他太阳穴,力道恰到好处,“只是公子嘉如今声望日盛,难免有人刻意攀附,捏造流言讨好。”
恰到好处的挑拨,似一粒毒种,悄然埋入赵偃心底。无需多言,只需静待其生根疯长。
随着“缠绵散”药力日渐浸骨,赵偃的暴戾愈发难控,对公子嘉的信任也彻底崩塌。
昔日的倚重与体恤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根深蒂固的猜忌。他总疑心长子暗中结党,笼络朝臣、私蓄势力,只待自己衰颓便取而代之。
无需实证,君王的猜忌,便是定罪的铁证。
可倡女深知,仅凭谗言不足以斩草除根。她必须布下死局,让公子嘉永无翻身之机。
夜色幽寂,她再度密会郭开于那间偏僻小屋。
“军械督运之事,安排妥当了?”她开门见山,语气冷冽。
郭开阴恻一笑,凑近低声道:“臣已买通督造司副使,将次品军械混入前线辎重,只需演练时出一场意外……”
“不够。”倡女微微摇头,眸光寒冽如刀,“区区军械疏漏,至多罚责申斥。我要他万劫不复。”
她稍作沉吟,一字一顿道:“联络秦国眼线,取几件秦军制式兵器,一并混入其中。届时,便是通敌叛国,罪无可赦。”
郭开浑身一寒。此计阴狠至极,不止要废黜储君,更要让他身败名裂、身死名裂。他垂首沉声应下,转身离去。
一月之后,噩耗传至邯郸。
前线演练时,新运抵的弩机骤然断裂,三名士卒重伤;更骇人听闻的是,损毁军械中,竟搜出数支秦军箭矢。
举国哗然。
朝堂之上,赵偃望着案上断裂弩机与刺眼箭镞,气得浑身震颤,面如死灰。他猛地将证物摔在公子嘉身前,竹简碎裂四溅,厉声咆哮:“逆子!寡人委你重任,许你储位,你竟私通敌国,以劣械害赵!你是要倾覆社稷,置寡人于死地吗?!”
公子嘉面色惨白,脊背却依旧挺直。他伏身叩首,语声沉稳铿锵:“父王明鉴!儿臣忠心可鉴,绝无半分异心。此事必是精心构陷,恳请父王准儿彻查真相。”
“证据确凿,何须再查!”盛怒冲昏心智,赵偃大步冲下王座,狠狠一脚踹在他肩头。
公子嘉踉跄倒地,闷哼一声,唇角溢出血丝,却依旧强撑跪直,不卑不亢。这份倔强,彻底点燃了君王的暴怒。赵偃扬手便要掴去。
千钧一发之际,倡女自屏风后疾奔而出,假意拉扯劝阻,声泪俱下:“大王息怒!切勿伤了龙体,父子何至于此!”
失控的赵偃愤然挥臂,一记耳光结结实实落在她脸上。
清脆声响响彻大殿。倡女踉跄倒地,发髻散乱,白皙面颊浮现清晰掌印,顷刻间泪眼婆娑,柔弱凄楚,惹人怜惜。
满殿死寂。
赵偃骤然清醒,狂暴怒气消散大半,只剩慌乱与难堪。看着倒地啜泣的倡女,再望向唇角带血、默然跪伏的公子嘉,周遭朝臣各异的目光如针般扎来。他只觉天旋地转,如同被剥去外衣的困兽,狼狈不堪。
最终,他疲惫下令:“免去公子嘉一应官职,闭门禁足,无诏不得出府!退朝!”
众人散尽,大殿空寂。
倡女缓缓起身,拂去尘埃,理好发髻,唇角凝起一抹浅淡却决绝的笑意——大局已定。
公子嘉静跪良久,缓缓起身,步履沉重地走出大殿。
扳倒公子嘉,不过是第一步。
倡女清楚,谗言构陷终究是旁门左道。唯有让幼子赵迁彻底俘获赵偃的偏爱,才能稳稳握住储位。
八岁的赵迁生得极为出挑,承袭了倡女所有的绝色。眉眼精致如画,肌肤莹白如玉,长睫浓密卷翘,静立时如温润玉雕,一笑便眼含碎星,澄澈干净得不染尘埃。
他早已褪去垂髫稚态,渐长的身形初具少年轮廓,那份纯粹的俊美,愈发夺目。他尚懵懂无知,全然不知,自己这份天生的好看,是母亲最锋利的棋子;每一次乖巧承欢、每一句温软言语,都在将父王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日,倡女唤来赵迁,细细为他整理衣襟发髻。蹲身凝视着儿子精致的面庞,心底忽生一阵酸涩。她分不清,自己这般步步喋血,究竟是为了幼子登基,还是只为保全自身。
她只知道,停手,便是母子二人的死期。
“迁儿,母妃教你的话,可记牢了?”
赵迁乖巧颔首,稚嫩嗓音沉稳有度:“记住了。见父王要言‘父王操劳国事,儿臣愿分忧’。”
“还有呢?”
“若问及学业,便背诵‘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倡女轻抚他柔软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幼子身上干净纯粹的气息,几欲落泪。她压下心绪,牵着赵迁,缓步走向赵偃寝宫。
赵偃正倚榻小憩,药石侵蚀下,心神昏沉,不得安睡。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望见一身月白深衣的赵迁静立榻前。稚子眉目干净澄澈,不染半分朝堂污浊,一瞬间抚平了他连日的阴郁烦躁。
犹记赵迁降生之时,他只觉幼子酷似倡女,心生不喜。可随着年岁渐长,这份惊艳的俊美,让他愈发偏爱。
“父王,您面色不佳。”赵迁语声软糯温和,爬上床榻,小手轻柔地按揉着他的太阳穴。
细腻微凉的指尖力道恰好,舒缓了连日的头痛。赵偃闭上眼,心底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如同寒冬跋涉后,偶遇一碗暖汤,熨帖得鼻间发酸。
“迁儿怎知父王不适?”
“母妃说,父王日日为赵国操劳。儿臣每每见您蹙眉,便知您心中烦忧。”
稚嫩的话语朴实真挚,无半分刻意雕琢,是孩童独有的赤诚。赵偃心头一软,伸手将幼子紧紧拥入怀中。
怀中稚子干净纯粹,从未算计、从未构陷、从未背叛,是他此刻唯一能全然信任的暖意。
倡女适时上前,柔声笑道:“大王有所不知,迁儿天资聪慧,前日太傅讲授《孟子》,他听一遍便能成诵。”
赵偃顿时兴致盎然:“背来听听。”
赵迁朗朗背诵,一字不差。末了还认真补充:“太傅言,君王当体恤百姓。父王便是最好的君王,赵国方能安稳强盛。”
澄澈眼眸满是赤诚信赖,字字句句皆说到赵偃心坎。连日积压的阴郁尽数消散,他开怀大笑,将幼子高高举起。
赵迁在半空咯咯嬉笑,换牙期缺了两颗门牙,眉眼弯弯,烂漫天真。
赵偃将他搂入怀中,望向倡女的目光,满是感激、信任与全然的依赖——仿佛在这阴诡朝堂,唯有她与幼子,是自己唯一的依靠。
倡女垂眸浅笑,笑意甜腻得近乎诡谲。
宜纪当然不会同意。
她是王后,是赵偃明媒正娶的正室,是赵国的国母。她可以容忍倡女在赵偃面前争宠,可以容忍她在后宫趾高气扬,可以容忍她教赵迁背那些讨好赵偃的话。
可她不能容忍她算计自己的儿子。赵嘉是她的命,是她在赵国后宫这潭浑水里唯一抓得住的东西。倡女动什么都可以,动赵嘉,不行。
她独坐寝殿,殿内未燃烛火,清冷月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一方方惨白的格纹。她静静望着那些光影,良久,起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素白帛书,提笔落字。信不长,只有几句话——“嘉儿禁足之事,乃奸妃构陷,大王误信谗言。妾身身为王后,不能坐视太子受辱。今擅自解禁,罪责由妾身一力承担。”
落笔封缄,将帛书折好纳入袖中。她没有半分犹豫,亦无丝毫畏惧。该做之事,当断则断,思虑过多,反倒一事无成。
翌日,赵偃正在偏殿与朝臣商议伐燕事宜。燕国趁赵国朝局动荡,屡屡在边境寻衅,赵偃忍无可忍决意出兵。奈何战事胶着、损耗巨大,朝堂之上众说纷纭,主战主和吵作一团,始终难以定论。赵偃被扰得头痛欲裂,数次拍案怒斥,依旧争执不休。
倡女趁着赵偃回寝宫歇息的间隙,端着一碗参汤缓步而入。赵偃靠在榻上闭目休憩,指尖按着太阳穴,眉头紧锁,难掩烦躁。倡女将参汤放于案上,坐到榻边,抬手替他按揉太阳穴,力道温缓适中。她的声音轻柔婉转,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为难:“大王,臣妾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偃闭着眼,并未应声。倡女知晓他在听,便继续说道:“臣妾伺候大王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迁儿也八岁了,聪慧乖巧,大王也是喜欢的。臣妾不求别的,只求大王给臣妾一个名分。王后之位,臣妾不敢奢望,可一个‘后’字——”她稍作停顿,语声愈发低柔,像是积压心底许久的心事终于脱口而出,“臣妾只是想,将来迁儿长大了,不至于被人说是倡女之子。”
赵偃睁开眼看向她,被连日烦忧搅得浑浊的眸中,掠过一丝突兀的意外,无关感动,无关愧疚,只诧异她为何突然提起此事。
他没有应允,也没有回绝,只是静静凝望她许久,而后闭目挥手:“寡人知道了。你先下去。”
倡女不再多言,起身行礼退去。长廊之上,她步履从容,唇角凝着一抹甜腻笑意。她从不在意赵偃当下是否应允,只需在他心底埋下这份念想即可。
宜纪毫无遮掩地解除了赵嘉的禁足,行事坦荡,光明正大。她遣宫人前往公子嘉府传口谕:王后有令,公子嘉禁足解除,即日起可自由出入宫闱。
彼时赵嘉正在院中练剑,听闻旨意,收剑静立片刻,而后换上衣衫入宫。他先至偏殿向赵偃请安,赵偃正埋首翻阅奏章,心烦意乱,只头也不抬地淡淡“嗯”了一声,算作知晓。赵嘉不多停留,躬身退离,径直前往宜纪的寝宫。
宜纪正临窗刺绣,听见脚步声抬眸,见赵嘉走入殿内,放下针线,唇角掠过一抹转瞬即逝的浅淡笑意。她没有半句嘘寒问暖,只是静静看了他片刻,便重新低头,继续专注刺绣。
母子二人相对静坐,一人拈针走线,一人默然饮茶,殿内静谧安然,仿佛此前所有风波都从未发生。许久,赵嘉开口,语调平淡无波:“母后,倡女的事,您别管了。儿臣自己会处理。”
宜纪刺绣的指尖微顿,随即恢复如常,针脚依旧细密匀整,不急不缓:“你是太子,是赵国的未来。你不能脏了自己的手。脏手的事,母后来做。”
赵嘉抬眸望向她,烛火映着她沉静柔和的眉眼,鬓边悄然生出几缕霜白,指尖上还留着被针尖扎破、尚未愈合的淡红痕迹。他沉默不语,心知母后心意已决,无从劝阻。他不愿她为自己沦为狠戾之人,却也清楚,自己无力阻拦。最终只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宜纪静坐窗前,听着他的脚步声由近及远,直至消散不闻。她低头看向手中绣了一半的锦帕,片刻后重新执起针线。指尖微微发颤,心神却坚如磐石。她此生牵挂甚少,赵嘉便是她唯一的执念。谁敢伤害她的孩儿,她便不惜一切,以命相搏。
赵嘉走出中宫,行至长廊,远远望见廊下的赵迁。
稚子独自蹲在廊间,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逗弄着一只宫中的灰白野猫。那野猫素来警惕怕人,唯独对赵迁卸了防备,伸爪轻扑草穗,乖巧温顺。
赵嘉本想绕道而行。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生母却是不死不休的仇敌,他不知这份恨意是否会延续到二人身上,更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天真的弟弟。可下一秒,清亮的一声“哥”,让他停下了脚步。
赵迁看见赵嘉,眼睛骤然一亮,起身拍掉衣上尘土,快步跑到他身前,仰着精致如玉的小脸,眼眸澄澈干净。
“哥,你去哪儿了?好久没看见你了。我好想你。”
赵嘉望着他那张纯粹无垢的脸,恍惚想起幼时。那时的赵迁也是这般,见了他便黏上来,一头扎进他怀里,无忧无虑,不懂权谋,不知人心险恶。他不知如今的赵迁究竟知晓几分真相,也不愿深究,只抬手轻轻揉了揉他柔软顺滑的发丝,淡淡开口:“在府里待着。有事?”
赵迁先是摇头,又迟疑着点头,最后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容:“没事。就是想你了。”
二人沉默片刻,赵迁忽然拉了拉他的衣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哥,母妃今天去找父王了。我听见她说,让父王立她做王后。”
赵嘉指尖微蜷,面上神色未变,静静听着。
“哥,我不想母妃做王后。她做了王后,就更忙了,就没时间陪我了。”
看着孩童一脸认真委屈、全然懵懂无知的模样,赵嘉心底漫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沉涩。他无辜,却早已沦为母亲权谋棋局里的棋子,被迫背负不属于自己的罪孽。万般心绪尽数压入心底,他再次揉了揉赵迁的头发:
“你母妃的事,你别管。你好好读书,好好习武,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其他的,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赵迁似懂非懂地点头。赵嘉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赵迁伫立原地,望着兄长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低头看向手中的狗尾巴草——方才那只野猫早已不见踪迹。他随手丢下草茎,转身走开。孩童心思简单,只需兄长还愿意与他说话,便已足够。
午后暑气微散,亭中风凉。宜纪遣人邀倡女前来小坐,无正式朝仪,只作老友闲谈之态。
倡女如约而至,一身绯红薄纱夏衣,发髻上金步摇随步履轻响,叮咚清脆。她眉眼弯弯,梨涡浅浅,笑得明媚温婉,毫无半分破绽。
“姐姐今日怎么有空叫臣妾来?”
宜纪抬眸淡淡示意:“坐吧。茶刚沏好,还热着。”
倡女落座,端起茶盏浅抿一口,目光扫过四周亭台竹帘,最终落回宜纪脸上。王后神色沉静如水,无波无澜,让人窥不透分毫心思。莫名的怯意悄然涌上心头,她端盏再饮,强笑道:“姐姐怎么不说话?”
宜纪垂眸看向茶汤里自己扭曲的倒影,良久,抬眸看向她,语调平淡:“妹妹,你在宫里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倡女微微一怔,随即依旧笑意甜腻:“托姐姐的福,还好。”
宜纪的目光缓缓扫过她一身荣华——赵偃赏赐的金饰绣衣,万千宠爱堆砌的浮华。袖中指尖骤然攥紧,指节泛白,指甲嵌入掌心,刺痛入骨。君王偏宠,储君蒙冤,赵国社稷,竟抵不过枕边媚色。她唇角勾起一抹冷意,褪去所有温和客套:
“妹妹,嘉儿的事,是你做的吧?”
倡女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转瞬便堆起无辜委屈的模样,歪头道:“姐姐说什么呢?臣妾听不懂。”
宜纪端起微凉的茶汤,入口涩苦,她放下茶盏,平静起身,脊背挺直如松:“你不懂没关系。我懂就行了。”
说罢,她转身走出亭中,步履从容,背影端凝决绝。
亭中风声骤冷。倡女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去,端起凉茶一饮而尽,满口涩意。
另一边,花园之中,赵迁正追着一只缀着蓝斑的彩蝶嬉戏。那蝴蝶美艳罕见,他一心想捉住送给母妃,便踮着脚尖,悄悄紧随其后。彩蝶翩跹飞舞,最终停在长廊里一个陌生陶罐边缘。
廊下立着一名灰衣人,脸上覆着面具,看不清容貌,手中捧着一只盖着绣纹布的陶罐。
赵迁心头胆怯,可彩蝶太过夺目,让他舍不得离去。犹豫间,陶罐里传出一阵从未听过的乐声,清泠叮咚,似泉鸣石上、风穿竹林,惑人心神。他双脚像被钉住一般,不由自主朝那人走去。
面具人朝他招了招手。赵迁不受控制地迈步上前,刚到近前,那人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
这一拍,瞬间惊醒了赵迁。母妃平日的叮嘱骤然回响耳畔,他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拔腿狂奔,鞋袜掉落也浑然不顾,只顾拼尽全力逃窜,不敢回头分毫。直到奔至墙角,他才脱力蹲下,大口喘息,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赵嘉恰好从拐角走出,看见蹲在墙角、浑身战栗的赵迁,当即蹲下身:“怎么了?”
赵迁抬头,小脸惨白,眼眶通红,断断续续地指着长廊,说不出完整的话。
赵嘉瞬间明白,近日邯郸城内掳童妖人一事并非谣言,对方竟直接潜入宫中,将毒手伸向赵迁。他二话不说,拔出腰间短刀,循着长廊疾步追去。
许久,赵嘉折返而归,肩头衣料破损,沾染些许血迹,手中提着一个包袱。
“哥,你受伤了?”
赵嘉摇头,蹲下身解开包袱:“没事。不是我的血。”
包袱中杂物凌乱,最显眼的,正是那只传出奇乐的陶罐。
赵迁望见陶罐,先前的惊惧散去,心底涌上莫名的好奇与向往。
“这件事,不要说出去。对谁都不要说。母妃也不能说。”
赵迁犹豫片刻,怯怯开口:“哥,那个音盒——我想要那个音盒。”
赵嘉深深看了他一眼,取出陶罐放入他掌心:“藏好。别让人看见。”
赵迁抱着陶罐,快步跑远。赵嘉伫立暮色之中,目送他小小的身影消失,低头看向手中的包袱,只觉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席卷而来。
倡女比谁都清楚宜纪的分量。
身为赵偃明媒正娶的王后、赵国名正言顺的国母,宜纪在朝中老臣心中,是无可撼动的正统。纵使自己艳冠后宫、盛宠无两、八面玲珑,也永远抹不去出身倡优的卑微底色。
朝堂老臣缄口不言,心底却满是鄙夷——一介倡女,何以登临后位?何以母仪赵国?何以令满朝文武俯首?他们从不直言,却会在神色、语气、礼数间流露分毫轻视。
这些隐晦的敌意,倡女尽数看在眼里,却从不在意。她从不在乎世人眼光,心中唯有一桩执念:保赵迁平安。
争后位从不是为自己,只为给幼子铺一条生路,一道无人能轻易斩断的生路。
思虑已定,倡女私会赵烨。
依旧是那处偏僻冷寂、罕有人迹的暗室。她阖上房门,直面春平君,开门见山,一字不改:“春平君,我需要你帮忙。”
赵烨默然凝望,不发一语。
倡女缓步上前,拉近几步,一缕清冽如寒梅的淡香悄然漫开,不沾脂粉甜腻,冷寂孤绝。她语气恳切直白:“嘉儿倒了,太子之位悬空。大王如今最疼迁儿,可他年岁尚幼,朝中老臣绝不会应允立储。我需要有人,在朝堂之上为他撑腰发声。”
赵烨后背轻倚墙壁,双臂环胸,目光沉沉地锁着她:“你为何笃定,我会帮你?”
倡女唇角漾开一抹甜腻笑意,温软却藏锋:
“你不是在帮我,你是在自保。赵嘉一倒,下一个便是你。你以为宜纪会容你?朝中老臣会容你?你是先王长子,赵国正统继承人,只要你一日在世,他们便日夜难安。唯有扶迁儿上位,以他为挡箭牌,你方能保全自身。”
赵烨长久沉默,心底骤然清明。
她所言句句属实。赵嘉失势,自己便成了赵偃心头最大的忌惮。君王即便昏聩多疑,只要一念起杀心,一道诏令,便可置他于死地。他惜命,而赵迁,就是他最稳妥的护身符。待幼子登基,自己便是当朝尊贵叔父,宗室之首,无人敢轻易动他。
他端起案上凉茶,一口入喉,涩意刺喉。放下茶盏,抬眸问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倡女眉眼弯弯,梨涡浅陷,笑得明媚纯粹,全然不见深宫算计的阴寒:“朝堂之上为迁儿进言。让满朝老臣知晓,他不止有我这个出身卑微的母妃,更有春平君这座靠山。”
赵烨微微颔首,未应是,亦未拒否。再度饮尽凉茶,起身推门离去。
数月转瞬而过,邯郸城内接连爆发多起孩童失踪案。
并非偶发,而是连环频发。孩童或于街巷嬉戏时凭空消失,或集市随行转瞬不见,更有深夜自家中离奇失踪。失踪者年龄跨度极大,三四岁至七八岁皆有,男女不限。
赵偃派人彻查,却一无所获。无人知晓孩童去向,无人追查得元凶踪迹,更无人明白背后缘由。
一时间邯郸全城人心惶惶,百姓严加看管稚子,不敢放任出门,不敢片刻离身,可祸患依旧防不胜防。
宜纪将一众失踪孩童的遗物尽数收存。赵偃沉溺病痛与躁怒,无心过问民间疾苦,唯有王后心系百姓,将这些落满尘埃的物件送至赵嘉手中,嘱他细查,或许能寻得蛛丝马迹。
赵嘉本无心过问,碍于母后嘱托,只得逐一翻看。
各式孩童衣衫、鞋履、玩器堆积案前,他翻查大半,一无所获。正要作罢时,一只灰扑扑的粗布包袱,忽然映入眼帘。包袱边角磨损老旧,似被长期使用。
他拆开包袱,内有孩童衣衫、虎头鞋、布偶木雕,并无异常。可收回布偶时,指尖触到包袱底部,触感异于布料,竟是夹层。
他抽出短刀,小心翼翼挑开后缝的针脚,掀开衬布,一张泛黄残破的羊皮纸静静躺在其中。纸上字迹并非赵国篆文,乃是异域胡文。
赵嘉虽不识文字,却瞬间洞悉要害。
这绝非寻常失踪孩童的遗物,背后藏着一股潜藏邯郸的胡人势力,专门诱拐稚子。
他将羊皮纸妥善收好,原样封回包袱,起身推开窗牖。
初春清风裹挟着草木气息涌入殿内,抬眼望去,邯郸城檐瓦连绵,灰蒙天际压在城头。他骤然忆起赵锡——叔父之子,赵国血脉,当年亦是这般被胡人掳走,惨死异乡,殒于祭祀枷锁之下。
彼时无人追查,无人收尸,无人铭记。
如今,胡人再度潜入邯郸,重施故伎,批量掳走赵国稚子,暗中输送。他们以为行事隐秘,无人察觉,可偏偏被他撞破。
赵嘉攥紧袖中羊皮纸,指节泛白,骨节紧绷作响。
这一次,他绝不会让这群异族贼人,逍遥法外。一个都休想。
第二日入夜,赵嘉只身赴赵烨书房。
赵烨正伏案阅简,闻声抬眸,见赵嘉静立门前,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难言的沉重,似怀揣惊天秘辛,又不知如何开口。
“怎么了?”赵烨放下书卷,倚坐椅背。
赵嘉反手掩上门,将一卷誊抄工整的竹简置于案上,缓缓展开。竹简之上,是胡人密信的赵国译文,一笔一划,工整凌厉。
赵烨垂眸细读,不过片刻,血色尽数褪去,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嘴唇翕动,声音沙哑破碎,从喉间艰难挤出:“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赵嘉望着他骤然扭曲、强忍极致悲痛的面容,语声沉缓厚重,字字千钧:
“是胡人的计划。他们掳走赵国孩童,并非贩卖牟利,而是送往匈奴,作为祭祀天地神明的祭品。每年一祭,需十余稚童。赵锡——是上一批的祭品。”
书房瞬间死寂。
是真相被撕碎、一切尘埃落定的死寂。
赵烨僵坐椅上,如遭雷击,浑身冰凉,眼眶猩红欲滴血,却死死强忍,不肯落下一滴泪。他一遍遍盯着竹简上的字句,一遍遍在心底默念那句刺心的真相。
每一个字都如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心口,结痂生根,永世难忘。
赵锡枉死,他绝不会就此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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