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翦归咸阳那日,天色沉灰如覆薄翳。寒云低压天际,似将落雪,却终无一片簌簌坠下。
他未先归府洗尘卸甲,车马直抵章台宫请罪复命。宫人入内通传,嬴政即刻传召入殿。
殿内寂然无人,地龙火势微弱,暖意稀薄。案头茶盏久置微凉,冷气浸盏。王翦身着征甲,满身路途风尘,入殿便伏地叩拜,声线沉稳:“臣攻番吾失利,未能破城克敌,请大王降罪。”
嬴政端坐案后,身前半卷山河舆图未及收妥,数封军报错落摊开,一封来自南线战地,一封出自番吾前线。
他淡淡抬眸,眼底无盛怒、无苛责,唯有沉沉权衡:“番吾难破,南线阻滞。终究是李牧尚在。”
王翦未有半分推诿辩解,伏地据实回禀:“李牧布防缜密,伏击有度,壁垒无隙。臣于番吾城外久寻战机,终无可破之破绽。”
殿中沉寂良久。嬴政凝眸片刻,终是淡淡一语:“起身吧。”
是夜,宫中临时加开廷议。
文武分列两班,殿中论辩之声较之往日更烈。或请增兵再伐,或请改换东道,亦有朝臣建言弃北线、冲南线,绕开李牧主力,迂回破赵。
众声喧杂之中,李斯始终静立班列,默然静待众议渐歇,方才缓步出列。他此番所论,无关战地战术,直指天下大局:“大王,臣以为,灭赵之机,尚未至也。”
一语落殿,满廷倏然静默,人人暗自掂量此言轻重。
李斯续道:“赵虽国力疲弱、疆土日蹙,然人心未溃,梁柱未倾。李牧镇北疆、赵嘉镇南线、赵烨稳朝局。赵廷虽内廷昏暗、朋党相争,可三根砥柱鼎立,山河便难遽然倾覆。”
“若此刻强伐赵国,我大秦粮道辽远、兵力劳顿,纵使再拔数城,亦难速战速决。迁延日久,耗的是大秦兵马粮草、社稷底蕴,而非赵国残躯。”
他稍顿,道出全局新策:“臣请暂缓今岁伐赵,转头吞韩。韩国势弱地狭,嵌于大秦腹侧,为肘腋隐患。先一举灭韩,可彻底打通东进要道,肃清后方隐患。届时再举全师伐赵,方可一往无前,再无后顾之忧。”
言毕,殿内长久寂然。
嬴政目光落于李斯眉眼,沉沉审视,细细权衡这番大局利弊。
片刻,王绾自班中出列,沉声附议:“臣附李斯所言。韩卧榻侧,一日不灭,一日为患。先定韩国,既可稳固东进根基,亦能震慑山东诸国,慑赵慑魏。”
嬴政背靠王座,指尖轻叩扶柄,笃声错落,似将胸中推演无数遍的天下棋局,再度复盘一遭。
良久,他落音定局:“便依此策,先灭韩国。”
既定大势,他不再细究舆图、不议起兵时日,只起身沉声吩咐:“散朝。明日再议具体征伐细则。”
群臣次第躬身退去。李斯缓步走在最末,踏出殿槛一刻,廊下寒风扑面袭来,撩动衣袂。他步履未顿,沿长阶从容远去。
他心知,此番谏言数度陈上,今日终得王上首肯。
战后统计的数字是沉默的——阵亡将士的名单比预想中更长,几处边城的粮仓几乎见了底,宜安、赤丽、番吾三城的城墙都需要修补,而邯郸武库里的甲胄和箭矢也所剩不多了。
李牧在战后没有急着回邯郸,他先去了宜安,又沿着漳水北岸走了一遍,确认防线没有留下缺口。等他回到邯郸时,已经是夏末了。
他没有进宫,而是先去了赵烨的相邦府。赵烨正在书房里核对几笔账目,见李牧进来,把笔搁下:“这一仗打完,还能撑多久?”
李牧在他对面坐下来:“如果秋天不再开战,勉强能缓过来。”
赵烨说:“我也这么想。”
邯郸城里没有凯旋的锣鼓声,只有几处兵营在安静地修补甲胄,几座城门在傍晚时关得更早了一些。
到了九月,消息从西面传来。韩国坐不住了,派了使臣来咸阳,递交了割地称臣的国书。
那使臣跪在咸阳宫正殿时,声音不大,语气却尽量说得端正,像是要把那几句“愿为秦臣”的话说得像是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决定。
嬴政没有起身,只说了一句:“寡人知道了。”
随后派内史腾前往南阳接收那片被割让的城池。内史腾到南阳后没有急于接管府库和户籍,而是先让人贴了几道告示,大意是:韩国已归附大秦,南阳百姓照常耕作,照常缴税,不会加重赋役,也不会另立苛法。
还派人整理了县衙里积压的旧案,把几桩拖了多年的小案一并判了,又拨了一笔粮米接济城郊几处受灾较重的村庄。南阳没有发生骚乱,城门照常开,集市照常赶,只是城头换了旗。
青禾从外面回来,把消息说了一遍。赵婉正在给攸宁缝一件小袄,针顿了一下,没有停下,只是把线又穿过去一针。
她知道内史腾做得越好,南阳就越稳,韩国就亡得越快。那不是治理,是铺垫。秦国要吞的是整片土地,不是那几座城。
当天夜里,偏殿的灯一直亮到很晚。嬴政坐在案前,李斯坐在下首。案上摊着的是几份关于韩国的民情汇报和南阳户籍册,嬴政看完后看向李斯:“你之前说灭韩,寡人同意了。现在韩国已经割地称臣了,接下来,该怎么走?”
李斯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案上那几卷户籍册,才说:“大王,割地称臣只是第一步,要让韩国从地图上消失,还需要让它自己的百姓相信,它已经不存在了。”
嬴政看着他没有打断。李斯抬起头,接着说道:“南阳的治理只是个开始,等到百姓习惯了秦国官吏的治理,觉得日子不比从前差,甚至觉得比从前安稳,到那时韩国就算还在,也不会有人站出来替它守城了。大军压境自然需要,但真正让韩国消失的,是人心先走一步。”
嬴政听完没有立刻评价,只是把户籍册合上,说了一句:“那就按你说的办。明年开春,先取韩国。”
李斯没有再多言,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廊下的风迎面吹来,带着秋末的凉意。
李斯在咸阳宫里的地位不低,可他人际关系却不好。
朝堂上没有人当面给他难堪,但下了朝之后,那些低声的交谈、酒杯碰在一起的声音、廊下三三两两散去的背影——几乎都没有他的份。
他走的时候,身后往往已经没有人了。
有一回冬宴,席间蒙恬与王翦坐在一处,说着边关的军务,李斯端着酒盏走过去,还未开口,对面正好有人唤了蒙恬一声,蒙恬便起身去了。王翦也顺势转头与另一侧的将领搭了句话。李斯在原地站了一息,端着酒盏转身走了。
还有一回,几个文官在偏殿外等着议事,聊起新定的律令。李斯从廊下走来,几个人的交谈声便自然地收了一收。
他走过去,有人行了个礼,有人点了点头。他没有停下来加入,那些人也没有留他。
在章台宫校书时也是一样。偶尔有同僚校对同一批竹简,会多聊几句,李斯若走过去问一句“在看什么”,对方会答得很周全,可总会在说完之后稍稍退后半步,把距离拉开半寸,像是怕袖子碰上了。
李斯自己大概也察觉了,所以后来他渐渐不太在人多的场合久留。
赵婉把这些看在眼里,偶尔在廊下经过,会看见李斯一个人走出偏殿,穿过长长的甬道,背影不慢,也不急,手边没有同行的袍角。
没有人跟他并肩走。他身边没有那种“边走边低声说笑”的人。她知道这也许是他被排挤,也许是他不想融入,但他也已经不能再融入进来了。
自攸宁蹒跚学步、能肆意奔跑起,清寂经年的兰池宫,便再无半分安宁。
小丫头步履尚稚,短短双腿飞快交替,似身后有影相逐,亦似身前有光相候。
青禾常端着温水随在身后,稍一分神,身侧便没了那道小小的身影。
垂眸时才发觉,攸宁早已悄无声息钻过她的膝下,趁着空隙一溜而出,灵动得如同挣脱桎梏的幼兔,转眼便窜出数步。
一日院中嬉闹,攸宁跑得太急,脚下一绊,小小的身子直直朝前扑倒在地。
落地的刹那,她微微一怔,似是未曾反应过来。一众侍女心头一紧,正要上前搀扶,她却已撑着稚嫩的手掌自行起身,细细拍去膝间尘土,旋即转头扬起一张笑脸,眉眼弯弯。
青禾蹲身细细检视她的掌心,肌肤光洁,连一丝泛红的痕迹也无。
侍女们纷纷围拢过来,温柔捏她软嫩的脸颊、拂开她额前凌乱的碎发。攸宁全然不怯生,任由众人亲昵摆弄,只浅浅笑着,露出细碎洁白的乳牙。
“公主真是天生惹人疼。”
“生得这般乖巧,任谁见了,都忍不住偏爱几分。”
周遭絮絮的软语温柔缱绻,攸宁尚听不懂人间夸赞的暖意,有人亲近便含笑相迎,有人相拥便乖乖依偎,温顺得不像话。
内室窗下,赵婉静坐执针,指尖起落间皆是针线细碎的声响。窗外庭院的笑语、轻快脚步声、衣袂摩擦的窸窣,混着侍女细碎的惊呼和嬉闹,层层叠叠漫入窗内。
她手中针线未曾停歇,只偶有停顿,抬眸静静听片刻院中的鲜活喧嚣,复又垂首,从容落针。
她素来知晓,宫中风波、消息辗转,从来没有仅此一次的道理。
古有信陵君窃符救赵,今有赵秋泓窥图传报。
赵国残势尚能维系几时,她无从笃定,却能于深宫细碎光景里,拼凑出无声的真相。
章台宫随意散落的竹简、帝王案角疏漏的朱批批注、李斯出入偏殿时沉凝难辨的神色……无数零碎片段,在她心底缓缓拼接成一幅残缺却清晰的图景。
时日越久,她越看得透彻——嬴政端坐帝位越久,便越失凡人温度。
他早已鲜少动怒,不拍案,不斥人,更无半分暴戾失态。可那份沉寂,是极致的寒凉,是千锤百炼的寒铁,磨去了所有温热与人性柔软,只剩冰冷坚硬的帝王形制。
偌大朝堂,万千臣工,在他眼中皆为可弃可用的棋子,即便是相伴数十年的李斯,亦无半分例外。
赵婉心如明镜,她不能依附君王。
她亲眼见过无数被帝王疑心眷顾之人,嬴政的猜忌从无雷霆万丈的决绝,却最是磨人——如缓绳缠身,层层收紧,让人尚可苟延喘息,便以为安稳无虞,待人心松懈之际,骤然勒紧,令人无处遁形,至死不明错处何在。
她将银针轻轻别在布面,叠好衣衫置于膝头,心底翻涌万千,终是未曾轻叹一语,亦不肯任由思绪沉溺。
窗外暖风拂庭,攸宁小小的身影蹲落阶前,拾起一片零落的秋叶,高高举过头顶,对着天光细细端详。微风撩动她额前软发,孩童眯起眼眸,绽开一抹澄澈笑意,随即起身奔跃离去。
赵婉静静凝望着那道鲜活烂漫的身影,未曾出声唤回,只缓缓收回目光,重执针线。
做久了针线,双目渐渐干涩发沉。赵婉搁下手中锦料,将银针别在素帕一角,阖上双眼,以指腹缓缓揉按着眉心。
庭院里方才攸宁与众侍女嬉闹的说笑声,不知何时悄然沉寂。她并未睁眼,只暗自忖度,该是青禾领着小丫头去取鲜果了。
她手肘轻支案几,闭目休憩,午后暖阳透过雕花窗棂覆在眼皮上,温煦融融,漫开一层慵懒倦意。唇间低低吐出一句:“悲伤的秋天。”
话音未落,眼前天光骤然一暗。不等她抬眼,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她眉心,力道温软,徐徐一按。
赵婉睁开眼,便见嬴政立在身前,垂眸凝望着她,方才收回的那只手,似是替她拂去一身疲乏,又似只为唤她睁眼。
她微怔:“大王前来,怎不叫人通传一声。”
嬴政径直在她对面落座,淡淡开口:“入自己的宫苑,何须通报。”
赵婉心中暗自腹诽。往日他去往章台,还苛责她擅闯宫闱,不守礼法,明明是他自己随心所欲,道理却尽数攥在他一人手中。
这话她终究压在心底未曾道出,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去面上心绪。方才她还在心底细数他的种种凉薄,性情偏执多疑,日渐寡情独断,他竟这般突兀现身,仿佛将她一腔心思听得一清二楚。
嬴政开口问道:“见秋景,何故心绪郁郁?”
赵婉放下茶盏,侧脸望向窗外。院中老槐枝叶泛黄,几片枯叶落在青石板上,被秋风卷着悠悠打转。
“木叶零落,一岁光阴又将尽了,瞧着难免叫人心头寥落。”
嬴政顺着她的视线朝外望去:“秋日并无不好。寒暑相宜,五谷归仓,不消许久,便是岁首新元。”
赵婉未曾接言,只浅浅一笑。笑意清淡朦胧,如同窗间散落的日光,落在脸上,转瞬便散了。
她伸手欲收回那方绣了大半的梨花软帕,嬴政抬眼一瞥:“寡人看看。”
赵婉指尖微顿,心头猛地一紧——这帕上绣的,正是她日日斟酌的白梨花。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将锦帕舒展开递了过去:“闲来无事,随手绣的,尚未完工。”
嬴政接过帕子,垂眸细看细密针脚织就的簇簇梨花,指腹顺着花枝轮廓缓缓摩挲。“绣得极好。”
赵婉默然不语,目光凝在他的指尖。那根手指沿着她反复斟酌勾勒的纹路慢慢游走,像是踏熟了一条藏在心底许久的路途。他久久沉默,目光沉溺在一树梨花之上,看得许久,叫赵婉后背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可他只是在看梨花,他的目光像是顺着那些花朵的轮廓飘远了,飘到某棵他不知道还记不记得的树下。
他想起邯郸的那棵梨树,枝干不粗,开得也不算茂盛,每年春天零零落落几簇白花。
赵姬坐在树下,面前摆着两团线,一团金的,一团黄的,她举起来对着光看,问:“选哪个?”
他那时候还小,不记得自己几岁,只记得自己伸手去够那团金线,说:“这个亮。”
赵姬笑了笑,说那就用金的,给你做冬衣。那件冬衣后来有没有做成,他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线团在阳光下闪着细细的光。此刻那根线团的影子,隔着许多年的风沙,忽然落在了赵婉那方帕子上。
良久,他将帕子仔细折好,放回案头。赵婉轻声开口:“大王今日驾临,可是有要事。”
嬴政抬眼望向院中风色:“秋深了。”
赵婉暗自思索。她生辰在九月廿九,秦历以十月为岁首,每到她生辰前后,宫中便早早筹办年节,嬴政素来不曾特意为她庆生,她亦从未对他提及自己的生辰,他本不该知晓。她抬眸看向他:“所以……”
嬴政并未直言,只缓缓道:“只是今日光景,格外像从前。”
赵婉不解其意。他微微垂首,追忆着并不算遥远的旧事:“十年前这个时节,你自邯郸入咸阳。”
赵婉一怔,敛下眼帘默然不语。那一场深秋路途,她依旧记得分明。自邯郸启程一路西行,风物日渐萧瑟寒凉。
咸阳巍峨城门在眼前敞开之时,她未曾回头,亦记不清那日的天光,是否同今日一般晴好。
“臣妾厌秋,皆是为此。”她顿了顿,语声轻淡,近乎自语,“我降生那日,庭中最后一片黄叶堪堪坠地。母妃曾言,此乃吉兆,木叶落尽,来年新芽方才有处生发。可臣妾自幼便认定,秋至便意味着别离,万事走向收场,人心世事,一日凉过一日。”
她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垂眸落在膝间锦帕的边角。“兄长封号春平,独我封号秋泓。春主温和平顺,秋却只剩清寂。一泓秋水,清而不寒,听来固然雅致。奈何臣妾这一生,偏偏困在多事之秋,凡逢秋来,诸事皆多坎坷不顺。”
静候半晌,才又低声续上一句。
“臣妾自己也时常不解,为何要取秋泓二字。想来大抵是秋气凛冽,秋水才得以这般澄澈见底。”
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笑意,薄如晨雾,转瞬便散在风里。说完便缄口不言,任由这番心事悬在空气之中,任它随风飘荡,亦静静等着他一句回应。
穿堂风自窗隙漫入,掀动案上素帕一角,轻轻扬起,复又静静落下。
嬴政端坐对面,对她那句秋来多厄的心事,半句不接。他垂落眼眸,沉眸暗自思忖,良久才缓缓开口:“赵婉二字,是何人替你取的?”
赵婉侧首,恍若追忆遥遥旧事。“取自《诗经》,有美一人,清扬婉兮。父王见此句,便定了婉字为名。”
她隐去了幼年闺名姝儿,那是母妃独独为她所取,藏在心底,太过私密,断不可说与眼前这人知晓。
亦未曾道出诗的下一句——邂逅相遇,适我愿兮。她无从知晓,当年父王定下名字之时,是否也曾读过后半阕。纵然读过,大抵也只是藏于心间,不曾言说半分。
嬴政并未再往下追问。他分明察觉到,她的言语之间,刻意留了一处空寂,他亦不肯迈步踏入。静坐半晌,忽然转了话锋:“前些日子,你命人做的驴肉火烧,寡人当日未曾动筷,如今反倒想尝一尝了。”
赵婉微微一怔,万万料不到他会旧事重提。那日她唤邯郸来的厨下之人,烤制两只火烧,热气腾腾送至他跟前。他垂眸淡淡一瞥,未曾抬手去取,只一句你自吃吧,便搁在了一旁。她素来以为,他是厌弃吃食,或是不愿在她殿中动饮食,过后便再也不曾提起。
她沉吟片刻:“臣妾不知那邯郸来的厨子,如今尚在咸阳城中与否。”
嬴政凝眸望着她,语气平淡:“是在是不在,遣人去寻一问,便清楚了。”
相伴静坐片刻,心头终究悬着几分放不下,也想借由起身疏解一身沉滞,赵婉便欠身开口:“臣妾出去瞧瞧青禾那边可有消息。”
嬴政未曾出言阻拦,赵婉转身步出殿门,缓步走在长廊之下,步履悠缓,一只手拢住袖口,指尖细细捻着衣料。
赵婉的身影隐入长廊尽头,嬴政许久不曾移开目光。
他静坐原处,目送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凝望着门板半晌,才慢慢收回视线。依旧安坐不动,心底似在静待一物,斟酌自己究竟该不该起身。
片刻之后,他终究站起身,移步至书架前。架上竹简排布错落,有数卷曾被抽出翻阅,未曾归置齐整,筒边微微歪斜。
他伸手取下最外侧一卷,徐徐展开,乃是《诗经》,翻至《郑风》一篇,简侧留着一道浅淡墨痕,想来是有人日日以指反复摩挲,墨迹被指尖经年蹭得温润发亮。
目光落定那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他默然不语,只望着那道旧痕,指尖微触,又悄然收回。
合卷归架,复又抽出另一册《春秋》,简上密密麻麻皆是亲笔批注,墨色深浅新旧不一,可见是日复一日逐篇细读,不曾跳脱,亦不曾中断。
书架一侧的小案上,摊着数枚她写罢尚未收拾的简牍。字迹清瘦利落,骨架笔势转折收放,竟与李斯的笔法隐隐相合。
他执在手中端详半晌,心头突兀浮起一桩连自己都觉荒唐的猜想——莫非她日日临习李斯的书体?念头刚起,险些自嘲失笑。
李斯笔下,怎会记下这般细碎闲话:新植秋菊三株初绽,午后花影覆落石阶;攸宁今日多走一步,蹲身观蚁良久。
下一枚简牍是赵国古文字,辨认许久,才看清写着:羊肉切薄片,以葱姜腌制。再拿起一枚,记的是园圃琐事:桃枝修剪切口宜斜,免雨水淤积,来年方能多生花芽。放回简牍时,指尖在字迹之上稍稍停顿,若有所思,又似只是无意掠过。
他忽觉不妥,不该这般私自翻看她的私物。昔日在章台,他尚且以礼法拦下擅闯的她,如今自己所作所为,并无半分不同。
念及此处,指尖凝住,迟迟不肯收回,心中进退两难,既想寻一个台阶抽身,又迟迟不愿就此作罢。
他放下简牍,再不翻动一物。立在窗前,目光避开院中泛黄的老槐,也未去瞧廊下新移栽的秋菊。
不多时,廊间渐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步履轻缓从容,生怕惊扰了殿内沉寂。
他不曾回身,亦不发问问询,静静等候那道足音跨过回廊,停在殿门之内。待脚步声落定,他才淡淡开口,语气漫不经心,仿佛当真只是等候一句回话:“那厨人寻到了?”
赵婉立在廊檐下,静静听青禾禀完打探来的消息,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话。青禾垂首侍立,言语斟酌再三,说完便退至一侧。赵婉独自静立半晌,才将一桩桩事理在心头理清楚。
那邯郸来的厨人已年过五旬,一手驴肉火烧做得绝妙,皮薄馅腴,当年在咸阳城中,极受一众赵国旧人追捧。
她本以为此人早已安稳定居在城东铺面,谁知竟收拾行装归了故国,还投了行伍。更出人意料的是,他独子仍留在秦**中,父亲执意归国赴战,做儿子的万般劝阻,终究拦不住。前几日老者托人捎回一封口信,只道战事将近,不久便能归乡。
赵婉心中百感杂陈。先前她在嬴政面前,尚且笃定能寻到此人,现下得来这般结果,反倒进退两难。不知该暗自祈愿他能平安生还,还是忧心两军对阵之际,他望见秦军大旗,猛然记起自己本是赵人。思来想去,只觉世事盘根错节,曲折得近乎虚妄。
她抬手推开殿门入内,嬴政正凭窗而立,背对着殿门,仿佛自始至终,都在等候她这一路足音。待她走近,他不绕半句闲话,径直开口:“人寻来了?”
赵婉在他身后立定,默然片刻才缓缓答话:“打听着了,只是人已不在咸阳。”
嬴政旋过身望向她。
“他回赵国去了。”话说到此处,连她自己都觉荒唐,“据他儿子所言,前些日子动身归了邯郸,决意从军。其子身在秦军,万般相劝,终究拦不住。数日前老者传信回咸阳,说不久便要回来了。”
一桩事讲完,只觉太过离奇,不像尘世里的真事。一介市井厨人,只因昔日一句念想牵动乡愁,趁着两国交兵,千里奔赴故国投身战事,生死未卜,独留儿子羁留秦营,日日盼他归来。她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臣妾万万不曾料到,他当真决意回去了。”
嬴政缄默良久,才淡淡一句:“那就等他归来,再做不迟。”
言罢,再度转过身,面朝窗外,目光似落在廊下新开的几株秋菊之上,又像是空茫远眺,并无具体着落。
赵婉不再多言,静静立在他身侧。穿堂秋风自檐外漫入,菊叶被吹得轻轻簌簌颤动。
她心底默然一念,那厨人许是真的快要回来了。赵国疆土日渐倾颓,漂泊在外的赵人,终究是要一步步,朝着故土归去。
攸宁人尚未至,细碎急促的足音先一步落在门槛之外。赵婉刚在嬴政身侧立定,还未落座,院间便传来一阵哒哒小跑,伴着女童咿咿呀呀不成章法的软语。
小丫头奔至门前,探着脑袋朝殿内一望,瞥见立在窗前的嬴政,当即一怔,身子一旋就要往后跑,嘴里嘟嘟囔囔,尽是旁人听不懂的细碎音节。
赵婉含着笑意快步迎出,俯身将她一把搂进怀中。攸宁掌心里攥着两枚园中新摘的野果,原是青禾拿来与她把玩,尚未清洗,一枚青碧,一枚淡红。青果外皮已然留下浅浅一处牙印,想来是方才偷偷啃过几口。
赵婉抱着女儿重回殿内,攸宁小脸贴在她肩头,偷偷抬眼瞟了嬴政一眼,又飞快埋了回去。行至嬴政跟前,女童忽然伸着小手,将那枚咬过一口的青果递向他,喉间挤出一声含糊的气音,像是在说赠予。
嬴政垂眸望着那枚带着齿痕的果子,并未伸手去接。攸宁执拗地举了许久,见他不收,才收回手,换了掌中完好的红果再度递出。
嬴政垂眸静静看着她,伸手接过那枚红果,拢在掌心。攸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小手,又望了望他握果的手掌,仿佛一桩郑重的交割已然做完,便移开目光,垂头细细抠弄起自己的指甲。
默然片刻,嬴政伸手,将攸宁自赵婉怀中接了过来。女童不曾挣躲,她歪着头,细细打量他整张面容,像是头一回看清这人完整的眉眼轮廓。
看了半晌,缓缓抬起小手,指尖极轻地抚向他的眉骨,落得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一件不知该如何唤名的珍物。
嬴政既不躲闪,亦不曾攥住她的手,任由她一下下轻触。攸宁的指尖顺着眉骨缓缓滑至鼻梁。
忽而她咧嘴一笑,露出寥寥数颗新长的小米牙,短短的,像一句未完的话,在此处暂且顿住,静待风来,才肯接着说下去。
攸宁在他怀中轻轻蹭了蹭,像是确认身下安稳,又只是寻一个更松弛的姿态,就此安静下来。掌心依旧攥着那枚啃过的青果,似是早已将它忘在一旁,又好好收着,留待日后想起,再慢慢去啃。
且看且珍惜,即将进入第三卷的超虐剧情。不过,我高三要补课,只放一天假,我要穿汉服出去游玩采风,不能给大家更新了。洋柿子的话太严肃了,大家要是想看结局可以先看洋柿子版本的,大部分跟晋江版本不一样的,毕竟我想写开心点儿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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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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