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溪岸对峙

秋晨薄雾轻笼水木书院,微凉露水沾湿蜿蜒的青石板路,将整座书院衬得清寂幽静。贺麦儿踏着薄薄晨光缓步走入院门,心头却萦绕着化不开的纷乱烦闷,一夜辗转无眠,皆是为了家中突如其来的变故。

军中那份削减三成面粉配额的文书,字字清晰,刻在她心头。贺家世代营商,工序严谨、用料实在,数十年供货从无缺斤短两、受潮掺假、延误交割的半分纰漏,安稳稳妥的供需关系,早已是京中皆知的定例。

偏偏本月军务调度突变,定额骤减三成,折损大半家业收益,却无半分合理缘由。定国公府总管京营全军粮务调度,权责尽归司马一族,再联想到春日书院长廊那场辩驳争执,司马追寇当众被利恒、罗劭驳斥折辱,颜面尽失。种种巧合堆叠,让贺麦儿忍不住疑心,这场变故多半是司马追寇记恨前嫌,依仗家世权势暗中刁难报复。

可她心底依旧犹豫不定,迟迟不敢贸然定论。她反复掂量再三,若是当众质问对峙,到头来只是寻常军务调整,那自己便显得狭隘偏执、小题大做;可若是就此隐忍不语,贺家平白遭受损失,她心有不甘,难平愤懑。

怀着这般矛盾心绪,贺麦儿落座课室。白日课业有条不紊,讲经释义、策论辨析,同窗皆凝神听讲、奋笔疾书,唯有她心神不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目光涣散,思绪全然飘在家中粮务之上。一时念及贺家数十年奉公履职、从未有过半分差错,不该平白遭此无端刁难;一时又顾虑书院情面,不愿再与司马追寇再起正面纷争。犹豫再三,她终究打算暂且按下疑虑,静观几日事态,再做打算。

转瞬日暮西斜,暮色漫入院落,一日课业尽数落幕。学子们三三两两收拾书卷,谈笑离去,庭院廊下瞬间恢复热闹,笑语声、脚步声交织成片。

贺麦儿敛了心神,收拾好案上书卷,正打算随人流结伴离去,西侧枫树下传来几道刻意压低的谈笑声,清晰落入耳中。布凛领着布骁与数名布家旁支子弟立在树荫之下,目光若有似无锁在她身上,看似随意闲谈,实则字字刻意挑拨,专为撩动她心底猜忌。

布骁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戏谑:“听闻忠惠伯府专供军中的面粉,本月配额凭空少了三成?说来也巧,刚好赶在书院争执之后,司马世子素来心气高傲,那日当众折了颜面,心中定然记着仇。如今他家执掌粮务调度,借机拿捏一番商户,再寻常不过。”

布凛负手立在秋风里,神色淡然,语气慢悠悠添油加醋,将流言坐实几分:“何止是巧合。司马世子出身将门嫡支,傲骨天成,最受不得半分折辱。昔日廊下败辩的怨气未消,如今手握军务之便,自然要顺势找回场子。贺家虽有伯爵虚名,终究是商户起家,在掌兵世家的权势面前,哪里有半分抗衡之力。”

一旁的布家子弟连忙附和,言语刁钻细碎:“依我看,这根本不是什么常规军务调配,分明是借着公权泄私愤,刻意报复罢了。”

一众布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避开直白指控,却字字往猜忌深处引导。他们本就乐见贺麦儿与司马追寇再起纷争,坐观二人结怨,好坐收渔利。不远处的廊下,一众寒门学子默然驻足,江玉行混在人群之中,静静听着这番流言,心底满是复杂无奈。他出身清贫,最懂商户寒门在世家权势面前的被动无助,看着贺家无端遭遇变故、又被闲言裹挟猜忌,却无力出言辩驳,只能暗自叹息,满心都是底层身不由己的憋屈。

廊檐僻静处,李经世立在斑驳树影之下,一身青布长衫素净低调。他看似随意驻足听风,实则将枫树下布家子弟的刻意拱火、贺麦儿眼底的迟疑挣扎尽数尽收眼底。待布家众人话音落尽,周遭闲话四起,他才缓步上前,对着兀自纠结的贺麦儿淡淡开口,语气温和,却字字助推人心疑虑:“商事骤变,恰逢私怨在前,任谁听闻都会心生疑窦。你家中蒙受切实折损,心有不甘、想要一问究竟,亦是人之常情。”

这番话看似公允宽慰,实则彻底坐实了贺麦儿心中的猜忌,掐灭了她最后一丝犹豫。李经世依旧是温润无争的游学先生模样,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漠然算计,静静看着流言裹挟人心,静待这场少年纷争发酵。他不挑事,只寥寥几句顺水推舟,便足以让局势彻底走向对峙。

贺麦儿深吸一口气,眼底迟疑尽数褪去,只剩满腔郁结的愠气。她知晓司马追寇每日散学后,都会独自去往书院后方僻静溪岸练剑散心,当下不再犹豫,辞别众人,转身径直往溪岸走去,打算寻一处无人之地,当面问个清清楚楚。

秋日溪岸清幽寂静,四下无人,唯有晚风穿林,拂得草木沙沙轻响,溪水潺潺流淌,暮色沉沉漫覆四野。司马追寇一身玄色书院儒衫,腰间悬着随身佩剑,静立岸边长廊之下,目光落在粼粼溪水之上,正独自凝神散心。

细碎脚步声由远及近,他闻声回头,望见走来的贺麦儿,澄澈眉眼瞬间覆上一层淡淡冷意,周身氛围骤然紧绷,疏离之气尽显。

不远处假山之后,利恒正与罗劭、罗清沅缓步穿行,恰好将溪岸二人对峙的场景尽收眼底。罗劭脚步微顿,温雅眉目间带着几分审慎,并未上前惊扰。他素来温润端方,不喜无端纷争,只静静立在暗处观望,打算若二人争执激化,再从容上前调和,举止进退有度,尽显世家君子风范。罗清沅则按捺不住,眼底隐隐带着担忧与不平。

溪岸长廊之下,贺麦儿直视着司马追寇,多日隐忍的情绪彻底倾泻,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愠怒与较真:“司马世子,今日我便直言不讳。我贺家数代为京畿禁军供给面粉,数十年保质保量,从未有过一次延误掺假,为何本月军中订购量骤然削减三成?”

她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京畿全军粮务,皆由令尊定国公统筹调度。此前你我书院争执,如今军中便突发这般变故,满城议论纷纷。我只问你,此事是不是你记恨前事,借着军务公权,刻意刁难报复贺家?”

司马追寇闻言先是一怔,转瞬脸色彻底沉下。自幼定国公便严苛教诲于他,公器不可私用、军务不容私情,是刻入骨髓的家训底线。他向来争胜光明磊落,只在课业、骑射、军功之上相较,今日竟被人安上“公报私仇、以权泄愤”的污名。无端被猜忌栽赃,少年心底又气又屈,声线冷硬凛然。

“你凭什么这般揣测于我?”司马追寇目光清冷,坦荡辩驳,“军中粮务乃是军国重事,牵连数万将士温饱,干系重大。我司马家世受皇恩,世代镇守京畿,岂会因区区私人口角恩怨,肆意乱动全军粮草规制,行此阴私狭隘之事?”

贺麦儿早已被流言固化执念,依旧不肯退让,寸步不让地反问:“若是寻常军务调动,为何偏偏赶在你我争执之后?这般巧合,未免太过刻意。”

二人立在暮色溪岸,言语对峙,各执一词,谁也无法说服对方。司马追寇满心憋闷,只觉无端受冤,却素来高傲,不屑反复辩解、苦苦自证。几番言语拉扯过后,他只冷然落下一句:“信与不信,全在你,我问心无愧。”

语毕,他不再多言半句,提剑转身,身姿挺拔决绝,头也不回地离去,只留贺麦儿独立溪岸,满心郁结,无从消解。

待司马追寇身影远去,假山后的三人方才缓步走出。罗清沅满脸愤愤,忍不住开口:“这人也太过蛮横执拗,被人说中痛处,竟半点不肯认错!”

罗劭轻轻抬手按住躁动的妹妹,温声劝阻,语气公允宽厚,不偏不倚:“清沅莫要武断定论。仅凭枫树下几句闲言碎语,便笃定对方蓄意报复,终究有失公允。军中粮务调度牵连甚广,牵扯朝堂规制、全军配比,未必是私人恩怨所能左右。”

他转头看向心绪难平的贺麦儿,眉眼温润,出言宽慰劝解:“方才布家众人刻意挑拨的话语,我等尽数听闻。他们素来乐见旁人纷争,搬弄是非,麦儿切莫被流言裹挟、乱了本心。不如暂且压下心绪,派人细细核查军中原始公文,查清调度原委再做定论,切莫因一时意气,徒增无端嫌隙。”

贺麦儿闻言稍稍收敛心绪,默然颔首,心底的愤懑稍稍平复,却依旧残留着层层疑云。

而司马追寇负气离去、刚走出书院院门,一直默默旁观全程的江玉行,才快步追了上去。

“司马世子,请留步。”江玉行语气恳切坦荡,无半分畏缩,“今日枫树下众人闲谈,并非无意,实为布家兄弟刻意挑拨。他们知晓贺姑娘家中粮额骤减、心有郁结,又清楚你二人春日素有争执,便刻意借旧事煽风点火,句句引导,坐实你公报私仇的流言,刻意撺掇贺姑娘与你再起嫌隙。”

他据实细说始末,不偏不倚:“起初贺姑娘本心存疑、犹豫再三,可布家众人轮番拱火,再加李先生一旁出言宽慰、默许其猜测,才彻底打消了她的迟疑,让她笃定是你挟私报复,执意前去溪岸质问。”

司马追寇闻言脚步一顿,眼底郁结的闷气瞬间通透大半。此前他只觉质问来得莫名蹊跷,却始终想不通为何贺麦儿会执念深重、笃定是自己作祟,此刻听闻江玉行一番细说,方才彻底明白前因后果。

他素来知晓布家子弟功利世故、爱观旁人争斗牟利,却未曾想对方会用这般阴私琐碎的手段,躲在暗处挑拨离间、借刀伤人。更没料到,那位看似温和中立、与世无争的游学先生,竟会随口助推流言,变相促成这场对峙。

江玉行见他神色沉敛,又低声补了一句:“寒门学子无权无势,不敢妄议世家纷争,只是看不惯阴私构陷,不愿世子无端蒙冤,故而据实相告。”言罢,他微微拱手,便悄然退身离去,不邀功、不攀附,坦荡磊落。

而另一边,司马追寇带着满腔郁气返回定国公府,径直走入书房。暮色落满书房,案上军务卷宗堆叠整齐,定国公正端坐批阅文书。

司马追寇将白日溪岸对峙、贺麦儿的无端质问,连同布家子弟刻意散播流言、暗中挑拨的始末,一一据实道出,眉宇间难掩憋屈。

定国公闻言,缓缓放下手中卷宗,神色从容淡然,无半分波澜,徐徐道出真相:“近月各地流民尽数安置妥当,大批南方青壮流民应征入伍,编入京畿辅军。南方士卒自幼惯食稻米、少食面食,初入北方军营水土不服,多食面食便难以下咽,军心浮动。”

“军部体恤兵卒、为安稳军心、适配军士习性,特意从南方增调稻米北上,统一调整全军粮食配比。”定国公语气平稳,尽是公事公办的常态,“京城所有合作军粮面商,面粉配额统一削减三成,是全军通行规制,并非单独针对贺家一户。”又听罢儿子详述全程,才知晓游学李先生暗中出言助推流言,眉眼微沉,缓缓开口:“此前只知此人入校游学低调无为,今日听闻此事,方知他暗藏心思,刻意游走学子之间,顺水推舟搅动人际纷争,往后需多加留意此人动向。”

真相彻底落定,拨云见日。司马追寇胸中的憋屈怒火尽数消散,豁然开朗之余,心绪更是复杂难言。他已然从江玉行口中得知,这场误会根本不是无端猜忌,而是布家刻意挑唆、李经世顺势助推,层层诱导之下,才让贺麦儿深陷流言、错怪于他。贺麦儿不过是被人利用、被言语裹挟的棋子,并非刻意无理取闹,心底便泛起一丝浅淡愧意。

可少年骨子里的傲气根深蒂固,这份愧意转瞬即逝。他心念沉静,自有一番计较:皇太孙利恒心思缜密、耳目广博,素来留心朝堂军务与市井民生,只需稍加探查,不出几日便能查到全军粮务调度的原始公文,届时真相自会大白,利恒定然会出面为贺麦儿澄清误会。

再者,此番纷争根源在于布家阴私挑拨、李经世冷眼助推,并非他与贺麦儿的本意。他若主动低头解释,反倒落了下风,纵容了背后搬弄是非之人,也显得自己输了气度。

思及此处,司马追寇彻底打定主意。清者自清,无需多言,他只需静观其变,静待真相自来,绝不主动上前辩解半分。

真相落地,误会成型。另一边,书院藏书楼侧院,洪兰宁依旧周旋仆役之间,借打扫之便打探入楼通路,寻失传医书一事,稳步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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