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十二日,足以吹遍南北,消尽书院旧雪,亦足以褪去一身布衣尘气,换尽人心模样。
李经世自太原归返,便彻底卸下了水木书院数年的先生伪装。
他撕下了那一身温柔敦厚、掩尽锋芒的络腮胡,褪去素色布衣长衫。往日覆满面颊、柔和棱角的胡须尽数落去,原本被藏起的下颌线条利落冷硬,眉眼之间再无半分书卷匠气,余下的全然是李氏嫡次子与生俱来的深沉城府、权谋凛冽。
数年书院蛰伏,他刻意收敛的锐气、藏起的杀伐、压住的家世风骨,尽数归来。
此刻的他,不再是温和教书的李先生,是深耕棋局、身担家族前路、受制于高门规矩的李经世。
他依着踪迹,寻至洪兰宁寄居的舅家宅邸。
小院清净,帘窗素雅,是寻常士族安居的模样,无煊赫权势,无森严门第,恰如洪兰宁本人,干净单薄,却韧劲暗藏。
洪兰宁听闻门外访客,心底虽无确切预判,却并非全然陌生的茫然。她与此人早前便有数面之缘,只是交集浅薄,从未深谈,更绝不会将眼前矜贵凛冽的世家郎君,与水木书院那位温厚谦和、满脸络腮胡的教书先生重叠。
这些时日,她日日牵挂着那位许诺半月归来的书院李先生,一边与舅舅商议寻访典籍、打探李先生踪迹的对策,守着心底那点温柔期许。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登门造访的会是这位李氏郎君。她素来对这类心思深沉、城府缜密、善于布局的世家人物本能戒备,向来敬而远之,从不愿与之深交牵扯,避之唯恐不及。
再度相见,洪兰宁心头微沉,下意识生出疏离戒备。
眼前男子眉眼锋利冷俊,下颌线条利落冷硬,周身是庙堂权贵的沉敛压迫感,气度矜贵凛冽,半分温和烟火气也无。这副全然冷峻的世家真面目,与她记忆里那位胡须温软、性情敦厚的书院先生判若两人,无半分重合之处。洪兰宁心底戒备更甚,深知此人心思缜密、步步有算,最是难测难缠,本能地想要退后避开,却碍于礼数,只能立在原地。她全然不知,这令她刻意规避、满心忌惮的权谋之人,便是她日日等候、心心牵挂的书院师长。
庭院无人,春风寂寂,只剩两人相对而立。
李经世没有多余寒暄,不叙旧情、不聊风月,开门见山,语声沉稳笃定,不带半分虚浮:“洪姑娘,我今日寻你,只为一事。”
洪兰宁压下心底的震荡,敛去错愕戒备,轻声应声:“郎君请讲。”
这一声分寸疏离的“郎君”,让李经世眸底微暗,掠过一丝极淡的酸涩与怅然。他以本来面目立于她身前,褪去所有伪装、掩去所有书院温柔过往,她便疏离至此。可他仍旧不愿告知她自己便是昔日水木书院的李先生,只想以真实的李氏嫡子身份,与她敲定往后宿命,斩断所有虚妄温柔,只留最真实、最现实的牵绊。
“我心悦你。”他直言心意,坦荡却冷硬,没有半分暧昧拉扯,字字清晰落地,“我对你心悦已久,情根深种。只是我李氏门第森严、宗族规矩如山,我身为嫡次子,身负家族重任,不得娶寒门无势女子为正妻,这是族中铁律,身不由己。”
他坦诚自己的无可奈何,坦诚门第带来的桎梏,语气里带着几分自我说服的克制:“万般取舍之下,我只能纳你为妾。留在我身侧,我可护你一世安稳,免你乱世飘零,不受纷争波及,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好、也是唯一的归宿。”
这番话,是他深思数月的取舍。
在他看来,是时局、家规、门第三重碾压下的被迫退让。他放不下她的温存,舍不得彻底放手,又绝无可能违逆家族礼制立她为正妻,纳妾,是他心中最两全的解法——既不负情,又不负族、不负棋局。
可这番自认周全的无奈保全,落在洪兰宁耳中,只觉刺骨寒凉。
她眼底的期许一点点褪去,心底茫然无措。她苦苦寻觅典籍线索、等候书院先生归来,无端等来一位陌生权贵的直白求娶,且是屈身为妾,让她心底瞬间灌满寒凉。
她静默片刻,抬眸望他,神色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疏离,轻声婉拒:“多谢郎君厚爱,只是兰宁不敢高攀。我已有心上人,此生不愿另嫁他人,更不愿屈身为妾。”
这是她本能的坚守,也是她保全自尊、推脱拒绝的唯一说辞。
李经世闻言,眸底冷意渐沉,面上却不露半分怒意,只淡淡勾唇,似轻笑非笑,语气带着通透笃定:“心上人?”
他心知肚明,她口中的心上人并不是旁人。
那段水木书院的朝夕相伴、暮色私吻,是两人共有的隐秘过往,是彼此心照不宣的情愫根源。洪兰宁心心念念、牵挂等候的,正是那位满脸络腮□□厚谦和的教书先生。李经世一清二楚,可他如今褪去伪装、以李氏嫡子的冷峻真身现世,无法戳破身份,只能任由她搬出“书院先生”做挡箭牌,拒绝自己的求娶。
他素来洞悉人心、擅长筹谋,更熟稔她的执念与深情。他清楚她不是无的放矢的推脱,她心里的确装着那个人——偏偏那个人,就是藏在伪装之下的他自己。
相处日久,他同样了解,她素来聪慧敏感,对他这类极善筹谋、心思缜密的世家权贵,抱着极强的戒备之心,刻意疏远、不肯靠近。她分得清温柔纯粹的教书先生,和阴冷算计的世家郎君,从心底里抗拒将二者归为一人。
他看透了她的心思:她念着书院温柔的先生,怕着眼前权谋深重的自己,既执着于旧日温存,又本能抗拒被他桎梏,所以搬出心上人,想彻底脱身逃离。
“我不信。”李经世语声沉定,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你若真有心上人,便让他三日内前来见我。”他顺势立下赌约,步步紧逼,不留退路:“三日为期,若他能现身,我即刻抽身离去,此生再不扰你分毫。若三日之后无人前来,便说明你所言皆为托词,你需随我返回太原,入府为妾。”
洪兰宁指尖微颤,心底百般挣扎:“若做妾,就要被他桎梏余生,以卑微身份依附他人。”本想拒绝。转念想起失踪的孤本,还有悬而未决的家族任务:“我之所以离开书院、投奔舅舅,只为寻他踪迹、破局解难不是吗?
如今,李经世是我唯一的线索,也是唯一能触碰棋局、寻回典籍、完成嘱托的突破口。”
她别无选择。
纵使前路卑微、纵使心有不甘,为了任务、为了破局,她只能咬牙应下这场注定无人赴约的赌局。良久,她垂眸,声音轻而坚定:“好,我答应你。三日为期。”
李经世深深看她一眼,眼底藏着复杂心绪,有强势笃定,有无奈拉扯,亦有一丝不愿点破的怜惜。他知晓她在逞强,知晓她在推脱,却依旧狠心落定规矩。
他不是要逼她难堪,是逼她认清现实、逼她放下虚妄、乖乖留在自己身边。
三日期限,转瞬即逝。
这三日,洪兰宁闭门不出,心绪反复拉扯。她口中的心上人当然不是谎言——是水木书院里,那个温柔授课、满眼怜惜、与她晚风私吻、许她半月归期的络腮胡先生。只是她根本没想到,那般纯粹的人,会是眼前权谋深重、步步算计的李氏嫡子。这场赌局,从一开始就注定无解,她的心上人真实存在,却唯独不能、也不会以眼前身份现身。
第三日午后,春光依旧,李经世如期而至。
他依旧是一身利落矜贵的常服,眉眼凛冽沉稳,褪去了所有书院伪装,堂堂正正立于舅家院前。庭院寂寂,无人迎客,更无什么所谓的心上人现身。
洪兰宁缓步走出,立在他对面,神色平静无波,早已褪去了最初的错愕、不甘与挣扎。她以为他会强势问责,会冷言逼迫,会理所当然地带她离开。可李经世只是静静看着她,良久,方才开口。
他语气意外温和,褪去了所有强势与逼迫,只剩坦诚与松弛:“三日已过,无人赴约。不过,你若心中依旧不愿,我绝不强人所难。”
他松开了紧握三日的强势,松开了赌约的桎梏,给了她最后的选择权。
洪兰宁骤然一怔,抬眸望向他。
春风拂过发梢,吹散了连日的郁结与紧绷。她看着眼前的世家郎君,心底翻涌万千思绪。她向来忌惮这类步步为营、筹谋深远之人,最怕深陷算计、身不由己,可偏偏此刻,这人是自己眼下唯一能触碰核心线索、破开困局的契机。
她想起悬而未决的家族任务、不知所踪的前朝孤本,想起自己放弃书院安稳、投奔舅舅只为寻线索破局的初心。她不知眼前人与自己牵挂的李先生是否有关,却清楚这是她眼下唯一的出路。
他有算计,有布局,有身为世家子弟的凉薄与身不由己。可她亦有执念,有诉求,有不得不靠近他的理由。输赢早已注定,拉扯皆是徒劳。与其被动裹挟,不如顺势履约。
良久,洪兰宁轻轻抬眼,眼底挣扎尽数落定,褪去所有不甘与执拗,语声清浅,却字字笃定:“不必,兰宁自愿履约入府。”
没有被迫的委屈,没有不甘的哭诉,是思虑通透后的心甘情愿,是权衡利弊后的顺势而为,亦是她心底残存的、未曾磨灭的一寸深情。
李经世望着她澄澈又笃定的眉眼,眸底沉沉翻涌,说不清是释然、怜惜,还是尘埃落定的安稳。这场始于温柔、陷于权谋、困于门第、终于履约的牵绊,自此彻底落定。她明知前路是屈身、是卑微、是身不由己的宿命,依旧选择迈步入局。
春风无言,落定尘缘。
从此,她将以身入局,随他远赴太原、归于其身侧。唯有李经世自己知晓,这场拉扯从始至终都是一人真身、两重假面的双向执念。她的心上人从来不是虚妄,是他亲手塑造、又亲手舍弃的温柔皮囊;他藏起真身、掐断温柔,逼着她接受现实,只能以最卑微的名分,留住那个唯独眷恋他假面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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