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太原李府,成片海棠层层叠叠缀满枝头,粉白花瓣被暖风一吹,簌簌铺满青石板长廊。洪兰宁在此居住已有一段时日,初来时那份时刻紧绷、分毫不敢逾矩的戒备,在日复一日的朝夕相伴中一点点消融,却从未彻底放下。她心底长久刻意划出一道清晰界限,固执地将两个人分开看待:一位是当年水木书院满脸络腮胡、只谈诗文、温和无争的游学李先生;另一位是眼前身居太原李氏、执掌朝野布局、心思深沉的李经世。她下意识不愿将二者关联,哪怕诸多细节隐隐重合,也总下意识回避深究,一边贪恋书院那段纯粹安稳的问学时光,一边对眼前人的权谋城府心存提防,两种情绪日夜在心底拉扯,从未停歇。
午后暖风穿堂而入,裹挟着浓郁海棠花香漫进书房。洪兰宁伏在宽大檀木长案上,面前摊开厚厚一叠历代藏书名录,指尖反复摩挲泛黄纸页,目光时常不自觉飘向窗外盛放花树,眉宇间藏着数年寻访古医书积攒的疲惫。桃源传世医卷流落中原是她毕生重任,数年来她辗转各处世家藏书楼,线索断了又续,兜兜转转,所有痕迹最终都指向模糊一处,长久无解的困局压在心头,难抒沉闷。帘轴轻响,李经世方才处理完一批京中世家往来密信,衣摆沾着户外微凉春风,脚步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伏案的人。
他静立身后片刻,见她长久对着花木失神,才放缓温和声线开口:“对着海棠看得这般入神,可是心中烦闷无处排解?” 若是刚入李府之初,洪兰宁听见动静定会骤然坐直,垂首拘谨回话,一言一行都恪守仆役般的分寸。可相处日久,紧绷的心弦松了大半,她只微微抬眼,眉眼舒展柔和,语气清淡自然,没有刻意谦卑的客套:“从前随舅父住在城郊小院,春日也有花草,却从未见过开得这般繁茂的海棠,看着难得舒心。” 李经世顺势走到她身侧就近木椅落座,距离不远不近,无上位者的压迫,是平等闲谈的松弛姿态。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满院繁花,轻声提议:“伏案翻检古籍耗损心神,既然喜爱春色,不妨出去缓步散心片刻,不必整日闷在书房。”
洪兰宁没有推辞、也没有堆砌一长串道谢,只是轻轻合上书卷,随口应道:“也好。” 二人并肩走出书房,踏上雕花长廊,落英随风纷飞,两三片花瓣轻飘飘落在她乌黑发间。洪兰宁全然没有察觉,依旧抬眸静看花树。李经世抬手指尖极轻,小心翼翼拂去发上落瓣,动作温柔克制,全无半分唐突。换作初入府、彼此尚有隔阂之时,但凡他这般近身举动,洪兰宁都会身躯一僵,下意识后退避让。
可相处日久,她只微微一顿,安稳立在原地,任由他动作。待李经世收回手,她侧过头,眼底漾开浅浅真切笑意,夸赞直白无尊卑隔阂:“郎君倒是格外细心。” 李经世眸底漾开一层浅淡暖意,低声回应:“只要你看得欢喜,便值得。” 长廊四下无人,只剩风吹花叶簌簌轻响。洪兰宁静静立在花影里,心底思绪纷乱翻涌。她清清楚楚明白眼前人统筹李家、周旋朝堂,当年借阅医卷也暗藏查阅前朝藩王屯兵史料的权谋目的,可长久相伴下来,他从没有拿寻书一事拿捏、胁迫自己,日常照料件件落到实处,那份温柔并非刻意伪装的虚情,让她没法一味疏远设防。
可心底那条分割两人的界限,依旧死死横在心底,她刻意不去比对那些重叠的细碎习惯,只想把两段相遇彻底割裂成两段无关往事。暮色缓缓笼罩整片宅院,晚风生出几分浸骨凉意,二人并肩折返书房。洪兰宁重新坐回案前,指尖一遍遍划过记载桃源医卷的条目,数年奔波无果的郁结再次浮上眉眼。寻医这件事她埋藏心底数年,哪怕在书院日日向李先生问学,也只敢旁敲侧击,从未完整吐露身世与托付,如今在李府生出几分信任,迟疑许久,才缓缓袒露心事。
“我一直在寻访一卷前朝桃源医术古卷,是家族世代传承的典籍。” 她轻轻叹气,语气裹着经年徒劳的无力,“数年间走遍太原各家藏书之地,世家秘藏从不对外示人,半点完整线索都寻不到。早在水木书院时,我便查到这套医卷当年被人借走,之后再无流通记录。彼时我只是院内杂役,身份悬殊,和那人交集浅薄,纵有线索也不敢上前相求,只能四处打捞零星传闻,白白耗去无数光阴。”
李经世神色平稳,坦然将当年原委和盘托出,完整补齐借阅医卷的逻辑:“此事我不会瞒你,当年从书院藏书楼借出古卷的人,确实是我。当初翻阅时发现册页夹缝记载前朝藩王屯兵、京营粮草调配密录,对李家制衡朝野各方势力大有参考价值,才特意收纳。”
洪兰宁抬眸怔怔望着他,心底攒了数年的郁结稍稍散开,却没有瞬间看穿真相的震惊。她其实早有隐约猜想,只是长久刻意回避联想,此刻听见亲口承认,释然之余还掺着几分说不清的酸涩:“我心底其实早有几分猜测,只是从前顾虑重重,始终不愿往深处细想。” 话音落,李经世转身走到靠墙巨型藏书架,抬手抽出一卷封皮古旧、纸页泛黄的线装古籍,书页侧边密密麻麻批注着历代军政粮草文字,正是她苦苦寻觅的桃源医卷。
双手稳稳递到她手中,洪兰宁指尖微微发颤,指腹细细摩挲陈旧纸页,积压数年的迷茫、徒劳尽数散去,眼底微微泛起湿意,轻声呢喃:“困住我这么久的难题,原来一直握在你的手里。” 李经世立在她身侧,条理清晰梳理后续查阅渠道:“太原温家藏有同源半部医书残卷,改日我陪你登门校对;李家别院库房存放大量前朝医论、屯兵杂篇,你任何时候都可独自前往翻阅,府中仆役无人敢阻拦。往后要寻访任何古籍、核对史料,直接同我说,不必独自一人硬熬。” 洪兰宁抬眸,眼底客套疏离尽数褪去,发自内心地道谢:“多谢郎君搭线相助,省去我无数奔波周折。” 夜色彻底沉落,烛火在屋内轻轻摇曳,暖意裹住整间书房。久坐之下洪兰宁腿脚被穿堂冷风浸得发凉,不再像从前独自隐忍,侧首轻声开口:“郎君,脚边有些寒凉,可否帮我挪一挪暖炉?” 李经世当即放下手中书卷起身,将铜暖炉稳妥推至她脚边,又细心拢好窗边垂帘隔绝冷风,做完没有远坐,就近在案旁落座静静相陪。
烛光照亮两人相依的身影,洪兰宁低头望着完整古卷,心底思绪层层缠绕:她依旧固执区分书院李先生与眼前李经世,可无数重合细节不受控制涌上心头 —— 当年唯有李先生记得她畏寒、不喜厚重膳食,闲谈时无意提点古籍流转门路;如今李经世不用她多说,便能精准贴合所有细碎喜好,甚至提前收好医卷等候她寻访。
一桩桩巧合严丝合缝,心底那道分割两人的壁垒慢慢生出裂痕,疑心如同细沙缓缓堆积,却依旧没有确凿证据,她不愿贸然戳破,只把纷乱思绪悄悄压下。指尖轻拂书页,唇角扬起松弛浅淡笑意,近乎自语:“有人依靠不必孤身硬熬,原来是这般省心。” 李经世眸底温柔渐浓,没有戳破她藏在心底的疑虑,只低声稳稳许诺:“以后,都有我。” 晚风晃动烛影,一室安宁。寻医前路彻底明朗,可洪兰心底的怀疑才刚刚缓慢滋生,无数重合线索一点点拼凑,却始终不敢笃定两人本是同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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