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散尽,暮色褪去,暮色褪去,日头升至中天,书院午膳钟声绵长响起,穿透连片斋舍与林荫,传遍整座水木书院。
院内新生尽数停下闲逛脚步,顺着青石甬道,往东侧连片大通膳堂走去。膳堂宽敞开阔,梁柱高大,内设数十张长方木桌,桌椅皆是原木打磨,朴素规整,膳役提着食盒有序分餐,热气混着饭香漫开,人声渐渐喧闹起来。
经过昨日报到一日沉淀,院内圈层早已心照不宣,无需言语招呼,众人便自发分流落座,界限分明。
贺麦四人结伴走入膳堂,罗清沅下意识看向堂内空位,小声开口:“我们寻一处靠窗空桌落座便可。”
利恒抬眸扫过膳堂格局,目光平静通透,轻声提点一句:“靠窗席位多为世家子弟惯用位置,我们择居中僻静方桌即可,免生无谓交集。”
贺麦儿微微颔首,依从所言,一行人走到膳堂中部一处空置方桌落座,位置不偏不倚,远离世家扎堆区,也避开最边角寒门聚集处,自成一方小天地。膳役很快上前,布好四菜一汤、杂粮米饭,分量均等,书院膳食不分品级,所有人餐食规格一致。
四人安静举筷用餐,闲话皆是院内花木、斋舍起居琐事,从不谈及家世圈层,氛围平和自在。
膳堂最北侧连片长桌,是书院默认高门席位,视野开阔、通风干爽,布凛带着布家同族子弟率先落座,径直占据整张北向主长桌。
布凛一身干净墨色儒衫,坐姿挺拔矜傲,指尖轻搭桌沿,目光淡淡扫过中部贺麦一桌,眉眼间淡漠疏离,毫不掩饰骨子里的门第轻视。他并未出言嘲讽,也未高声议论,只抬手示意同族子弟坐稳,刻意空出身侧相邻所有空位,摆明态度,绝不允许贺麦一行人近身同桌。
不多时,隆谦带着隆雪苓缓步走来,兄妹二人对视一眼,并未上前贴合布凛主桌,只选布凛长桌侧边隔一张空位的副桌落座,不远不近,适度合群,又不彻底依附布家。
隆雪苓夹起一口青菜,压低声音轻声道:“兄长,方才布家留了邻座空位,我们若是挪过去,也算融入世家圈子。”
隆谦持筷手势安稳,语气克制淡然:“不必。布凛刻意隔席,意在排挤忠惠伯府贺麦儿,我们不必掺和。不得罪布家,也不必迎合布家,安分用餐,独善其身就好。”
兄妹二人低头静默用膳,目光从不往贺麦一桌投递,不对视、不招手、不主动交好,恪守中立分寸,礼貌避嫌,不参与排挤,也绝不越界亲近。
水木书院寒门士子数量不少,大多家境相仿、境遇相通,早已自发抱团扎堆,自成一处圈层。江玉行走入膳堂后,步履局促内敛,并未孤身独坐,而是顺着人流,去往膳堂东侧整片寒门连片桌席。
这片区域桌位简陋拥挤,远离世家视线,一众布衣学子围坐同桌闲谈,彼此照应抱团取暖。江玉行落座寒门席位末端边角位置,不和寒门学子深交交好,只是顺势融入群体,借寒门圈层规避世家针对,同时依旧刻意绕开中部贺麦四人方桌,绝不靠近。
同桌寒门学子闲谈家常、互通消息,唯独江玉行寡言少语,垂眸扒饭,眉眼紧绷敏感,心里自有盘算:布凛家世顶尖,心性排外,不可招惹;贺麦商户出身新晋伯府,处境显眼,被全书院世家紧盯,哪怕身处寒门群中,靠近她依旧会被世家迁怒牵连。他无家世、无靠山,融入寒门抱团只为求得基础安稳,既不站队世家,也不亲近贺麦儿,两头疏离、低调蛰伏,才是寒门自保最好的法子。
他不讨好布凛、不凑世家热闹,在寒门群体里也保持距离,不主动搭话、不参与寒门议论,全程沉默用餐,守住自身边界,置身世家、贺麦两方纷争之外。
膳堂入口处,光影清浅,定国公世子司马追寇最后缓步走入。
他不曾多看北侧布家一众世家子弟一眼,更不屑落座世家主桌,径直选了膳堂西南角独处大桌,一桌一人,独占整片区域,自成隔绝圈层。比起布凛抱团划分圈层,司马追寇高傲自持,心底分明拎得清众人身份:罗劭兄妹家世勋贵品级不输国公府,不可轻辱;利恒身为当朝皇长孙,身份尊贵至极,万万不敬冒犯。他唯独鄙夷商户出身的贺麦儿,刻意与之疏离,同时也从心底轻视江玉行一众寒门布衣学子,视其出身低微,不值相交,唯独对皇长孙、罗氏兄妹保有对等礼数,只守定国公世子身段,冷眼旁观堂内圈层百态。
席间偶有往来走动取汤取筷的学子,穿梭各桌之间,却无一人打破当下格局。
无争执、无口角、无当面刁难。
可一桌之隔,便是门第;几步距离,便是圈层。
一餐午膳,席席分隔:布凛主动隔席排外,隆家中立避嫌,江玉行寒门独避,司马与世独离,贺麦四人安稳自处。
饭食无味,人心有界,书院门第之别,在一餐膳食之间,显露无遗。
半柱香后,贺麦四人率先食毕,起身敛袖,安静离场,全程不曾去往北侧世家区域,不刻意攀附,也不局促避让。
东侧寒门学子结伴一同食毕离场,江玉行混在人群之中,低头快步离开膳堂,依旧避开贺麦一行人动线。布凛、隆家兄妹依次起身离场,依旧结伴而行,保持既定距离。
唯有司马追寇久坐桌前,看着满堂散去人影,眸色清冷,不动分毫。
一餐膳罢,隔阂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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