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研第一天结束的时候,天黑得像泼了墨。
苏念从三教的考场里走出来,手里攥着笔袋,指关节因为握了三个小时的笔而微微发僵。政治比她预想的难,最后一道大题她写了满满一页,但写到一半忽然忘了“剩余价值率”的公式,只能硬着头皮编了几行。
她随着人流走到教学楼门口,冷风迎面扑过来,把考场里闷了三个小时的热气一扫而空。苏念缩了缩脖子,抬手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亮着。
一条未读消息,来自“江屿白”。
“考完了直接出来。老地方。”
苏念盯着屏幕上的“老地方”三个字。
他们什么时候有老地方了?
是画室?是东门口?还是图书馆五楼那个她每周二周五都会经过的走廊拐角?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
三教到东门的路她走过无数次,但今晚不一样。路两旁的梧桐树秃了很久了,光秃秃的枝桠在路灯下投出交错的影子,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些影子在地上晃晃悠悠,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煤炉味道,不知道是哪家小店在烧水。
东门口只有一盏路灯亮着。
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苏念远远地看到他,脚步忽然慢了。她想走过去,又不太想走得太快。如果走得太快,会显得她太急切。她不想让他看出来。她在他面前已经够透明的了,从指尖到睫毛都被他用铅笔量过。
江屿白看到她,把手机收进口袋。
他还是穿着早上那件深蓝色大衣,围巾换了,换成了深灰色的,搭在肩上很随意,像是出门前随手抓的。
“政治难吗?”他问。
“最后一道题差点没写完。”
“那就是写完了。”
苏念想反驳,但想了想发现他说的是对的。写完了就是写完了,差点没写完就是写完了。这个人的思维方式永远是直线。
“饺子呢?”
“前面那家,”他指了指巷子深处,“东北人开的。”
饺子店比火锅店更小,塑料门帘上贴着“手工水饺”四个红色的字,右下角少了个角。推门进去,一股白雾裹着醋和蒜的味道扑面而来。暖气片烧得很足,窗玻璃上全是水珠,外面的街灯被晕成模糊的光斑。
店里只有三张桌子,其中两张坐了人。江屿白领着苏念坐到最里面那张,桌面上铺着一次性的塑料桌布,边角被上一个客人用筷子戳了几个小洞。
“吃什么馅?”
“猪肉白菜。”
“两个猪肉白菜。”
老板在围裙上擦擦手,转身进了后厨。
苏念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暖气的温度刚好,不像画室那台暖风机那样直直地对着人吹,而是均匀地包裹着整个空间。她的手指慢慢恢复了知觉。
“早上那个三明治,”她忽然开口,“哪里买的?”
“做的。”
苏念的手指停在筷笼上。
“你做的?”
“很难吃?”他抬眼看她。
“不是。”苏念摇头,“……很好吃。”
她说的是真话。面包是烤过的,边角有一点焦脆,鸡蛋是溏心的,咬下去蛋黄会慢慢流出来。她吃的时候还在想,东门外哪家店能做出这种水准的三明治。
原来不是店。
“你几点起的?”
“五点。”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五点。她五点半才醒。他在她宿舍楼下至少站了二十分钟,在冬至早晨零下的温度里。
“明天还有一整天考试。”她说。
“嗯。”
“你不用再来送早餐了。”
江屿白没说话。他把筷子从纸套里抽出来,搁在碟子上。
苏念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过了大概有十秒,他才开口。
“我睡不着。”
“什么?”
“昨晚通宵画图,交完了。”他把筷子转了个方向,和碟子边缘对齐,“生物钟没调回来。睡不着。就起来了。”
“所以给我做早餐是因为睡不着?”
“嗯。”
苏念低下头。她不知道自己是失望还是松口气。好像每次她快要抓到点什么,他就会用一句合情合理的解释把所有东西都推回到“没什么特别”的轨道上。
饺子端上来了。白色的瓷盘,饺子一个个圆鼓鼓的,皮薄得能看到里面馅料的颜色。苏念夹了一个,蘸了醋和辣椒,塞进嘴里。
烫。鲜。猪肉的肉汁在嘴里爆开,混着白菜的清甜和微微的醋酸。
“好吃。”
“苏念,”江屿白没动筷子,“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苏念把饺子咽下去。
“以后什么?”
“考研之后。”
“考上就继续读,考不上就找工作。”
“留在本市?”
“大概率。”她说,“我外婆在这儿。”
这是事实。外婆是她唯一放不下的人。舅舅家住在城北一个老小区,外婆的房间在北面,晒不到太阳。苏念每次去,都会故意把外婆拉到楼下晒太阳,哪怕老人家不愿意下楼,她也要拉。
“你呢?”她问。
江屿白夹了一个饺子,在醋碟里蘸了很久。
“出国。”
苏念的筷子顿住了。
只是一瞬间,很短。然后她把筷子继续往嘴里送,嚼了两下才开口。
“哪个国家?”
“大概率英国。有两所学校给了offer。”
“什么时候走?”
“明年九月。”
苏念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现在是十二月。明年九月还有九个月。听起来很长。但她在画室里待了三个月,三个月快得像翻了一本书,还没来得及把每一页看清楚,就已经到了最后一章的边角。
“那挺好的。”她说,声音很稳。
她自己都有点意外。她的声音居然这么稳。
“还没定。”他说,“还有另一条路。”
苏念没有问那条路是什么。她怕一问,就显得自己在乎。她低头吃饺子,一个一个地往嘴里塞,把腮帮子撑得鼓鼓的。
“你吃东西能不能慢点。”
“饿了。”
江屿白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吃完饺子出来,夜更冷了。苏念把围巾往上拽了拽,嘴里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翻滚。街上几乎没有人,美食街的店也关了大半,只剩下几家烧烤摊还亮着灯,烟囱管往外突突地冒着白烟。
他们并肩往宿舍的方向走。
“明天考完最后一门。”走到喷水池旁边的时候,江屿白开口了。
“嗯。”
“考完来画室。”
苏念转头看他。路灯从侧面打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切成明暗两半,和九月她第一次看到的那张素描几乎一模一样。
“合同不是到月底吗?”
“合同到月底。”他说,“但我想提前画完最后一张。”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站住了。苏念也站住了。他们站在结了薄冰的喷水池旁边,水池里的水面反射着路灯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
“苏念。”
“嗯。”
“明天考完来画室。”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三月前那种隔着玻璃看人的冷淡,也不是画室里用铅笔丈量她的审视。是一种很安静、很深、几乎像是在记住什么的眼神。
像一个人在车站送别,明明车还没来,却已经在提前告别。
“好。”苏念听见自己说。
江屿白点了一下头。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明天早上。”
苏念站着没动。
“东门口。六点半。”他说,“还是豆浆。”
然后他走了。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深蓝色大衣的背影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梧桐树枝桠织成的黑色剪影里。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冬至。
一年里白天最短、黑夜最长的一天。他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站在她宿舍楼下,手里提着自己做的三明治和热豆浆。他花了一整天没有给她发任何消息,却在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时候,站在路灯下等她。
然后他告诉她,明年九月他就要走了。
苏念踩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走。走到五楼的时候,她停下来。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正对着水杉林。
可是天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水杉不在了。
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
就像她知道,有些东西正在发生,正在生长,正在以一种她无法命名的速度,把她的世界整个换季。
她不敢给这种东西取名字。
怕一取了名字,它就会像水杉的叶子一样,在最冷的冬天落得干干净净。
苏念推开宿舍的门。
林栀已经睡了,床帘拉得严严实实,从缝里漏出一小条手机屏幕的光。苏念没有开灯,摸黑换了睡衣,躺到床上,把被子拉过肩膀。
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
江屿白:“明天加油。”
发送时间:十分钟前。
苏念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枕头底下。
天花板上映着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缝漏进来的一小条光。苏念闭着眼睛,却很久没有睡着。
她在想,如果一个人只会说“明天加油”,那他为什么要起那么早给她做三明治。
如果一个人只是因为她“坐得住”才选她做模特,那他为什么要在画室门口等二十分钟让豆浆保温。
如果一个人要走了,为什么还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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