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很深。
水宅的屋檐被压得更低,风从廊下穿过去,卷起一层细白,撞在纸门上,又被门缝里那点暖意挡回去。
桌上放着一只茶盏。昨夜没喝完,水早凉透了,盏沿结着一圈薄白。
义勇醒来时,屋里干净得过分,没有第二种呼吸,没有第二道人影。
今天。
十二月二十一日。
他曾把这一天攥得很紧。
可如今,这一天变成了他心中最不敢触碰的伤痕。
他抬手,把一张小照片从衣襟内袋抽出来。
照片里的两人站得端正,笑得腼腆,他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腰上,她的肩轻轻靠在他的胸膛。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眼皮都没怎么眨。
胸口那口气,一开始还能走,走着走着就变得很窄。窄到他连吞咽都要分两次。
他低声喃喃了一句:
「凛……你失约了。」
几天。
几天而已。
原本这一天,他会在,她会在,东西会递出去,笑会留在屋里。
可几天之后,只剩一张纸。
「回来……」
那两个字停在屋里,没有回音。
他看向桌上的茶盏。盏里的凉水不动,盏口的白圈也不化。那一刻他忽然清楚:自己也像那圈白,冷了就定住,谁也撬不动。
他以前以为,自己该背得起。
背得起姐姐,背得起锖兔,背得起“他们为我死”的结局。背到最后,只剩一个办法:不靠近,不拖累,不再让任何人因为自己受伤。
可她偏偏走到他身边。
他偏偏伸手接住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护得住。
护住别人,至少能让他们更安全一点。
可现在,“安全”这两个字在他胸口碎开,碎得很小,碎得扎人。越想捡,越扎。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有一点狠。
「凛,只要你回来……」
「你不用再为我停……」
外面风更急了一点,檐角的雪落下一撮,打在石阶上,碎成细粉。
宽三郎落在檐下,爪尖刮了一声,声音比风还刺:
「义勇——紧急柱合会议——现在!」
义勇的手一顿,随即把小照片收回内袋。
然后他起身,把外衣披上,系好,刀带扣紧,把每一个动作都按回克制里。
他推门出去。
风雪扑面,冷得发硬。他没有抬手挡,任那点冷贴过脸侧。那样更清醒。
产屋敷宅邸廊下铺着雪,雪被扫过,仍留着一层薄白。柱们聚在廊内,火盆冒着淡淡的热气,热气一上来就散掉,压不住寒。
宇髓的视线扫过蜜璃与无一郎的绷带处,嘴角一挑:
「听起来很华丽啊。两只上弦,能活着回来就够你们吹一辈子了。」
蜜璃点头,手指无意识捏着袖口边缘,笑却不太出来:
「无一郎君真的很厉害……大家都……」
无一郎开口,只淡淡说:
「很难。差一点就——」
忍的目光落在他的肩臂和蜜璃额头的痕迹上,语气温和,字却不让人糊弄:
「你们二人的伤这次恢复得很快,主公针对此事好像有什么要讲。」
「不过,还是要注意其他症状。麻痹、耳鸣、手指发木这些,别当作“恢复期正常”就放过。」
蜜璃点头很快:
「……有一点。已经处理过了。」
伊黑目光转向蜜璃,确认她没事,才开口:
「听说锻刀村这次损失惨重,收尾工作还在进行,村子也要迁到其他地方。」
悲鸣屿合掌:
「……愿亡者安息。」
宇髓将目光转向庭外的雪:
「最近外面清净得不正常。有段时间没有华丽地大干一场了。」
忍接得很冷静:
「鬼在减少,通常不是变弱,是在收束。」
不死川「啧」了一声,话里明显往“异常”挑:
「收束也好什么也好——我和伊黑前几日追的那几个杂碎,不对劲。」
伊黑没立刻接,镝丸在领口动了一下,鳞片擦过布料,发出一声极细的响。
宇髓挑眉,想追问,但看他们俩的脸色又把话压住:
「哦?说得玄。等主公大人来了再讲。」
短静之后,蜜璃又开口,几乎像自言自语:
「……可是,还是没有消息……」
「搜查队也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无一郎看着廊下的雪光,眉心微拧,声音里多了一点担忧:
「……她不该消失得这么干净……朝比——」
门外风声一断。
纸门滑开,义勇进来。
无一郎那半个音节停住。屋里一瞬间静得过分。廊内的火盆噼啪一跳,连雪落的声音都变得更清晰。
义勇站定:
「抱歉,我来晚了。」
宇髓立刻接住:
「无妨。坐吧。」
蜜璃抬了抬手想打招呼,看到他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她把指尖攥进袖里,眼睛红得很快。
其他人也各自移开视线,不再说话。
义勇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背脊仍直,手放在膝上,稳得过分。
脚步声从廊外传来,轻而有序。
天音走在前,辉利哉与彼方随行。见三人进屋,所有人面朝前方坐好,姿势端正。
天音开口,声音温柔:
「诸位辛苦了。」
她停一息,先将最难的话说清:
「家主近日病情恶化,已无法起身,今后恐无法出现在大家面前……」
「往后的柱合会议,将由我产屋敷天音代为出席。」
「真是万分抱歉。」
说着,她便携辉利哉与彼方行礼。
众柱俯身回礼。衣摆擦过榻榻米,发出整齐的细响。
天音起身继续:
「今日请各位前来,主要有三件事。」
「第一件事,跟时透大人和甘露寺大人在锻刀村一战中身上出现的斑纹有关。」
她请二人讲述开启斑纹的经验,又解释了这种斑纹出现的意义,过往的记载和之后的可能性。
「出现这种斑纹的队士,无一例外的,都……」
话落下后,仿佛在座所有人的命运都被开启了倒计时。廊内静了一瞬,有人攥手,有人咬唇,却没有人露出怯意。
天音停了片刻,让这句话在众人胸口落稳。
她接着换到下一个话题:
「第二件事,必须向诸位说明。」
她的目光很短地掠过义勇,没有停留。
「关于甲级队士朝比奈凛,于锻刀村一战后失踪一事——主公已下令持续搜查,搜查不会停止。」
「此外,这件事可能与我想说的第三件事有关。」
天音转头看向不死川与伊黑:
「不死川大人,伊黑大人,请你们把上次任务的发现告诉大家吧。」
不死川开口,语气少了些烦躁,细节说得很准:
「前两日我与伊黑前往一处村庄调查村民失踪事件,那里的鬼,不对劲。」
「第一,鬼一般都是单独行动,可那里的鬼却是成群结队的。」
「我们斩了绝大部分,剩下的一只,就在我们快要追上的时候——」
伊黑接着说:
「下方地面突然出现开合。」
「里面空间建筑交错。廊桥、纸门、阶梯,像被叠起来。」
「成群的鬼聚集在里面。」
「然后那地方又突然合住,把我们隔绝出去。」
不死川「咂」了一声,眼神瞥向义勇:
「出来后,那一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消失”二字被刻意加重。
义勇的眼睛在那一瞬亮了一下。
紧接着,那亮便暗了下来。他的喉结动了动,手指在袖内收紧。
天音顺着那条线往下说:
「祢豆子小姐克服阳光一事,已被无惨知晓。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她。」
「最近鬼的出没大幅减少。我们猜想,无惨正将鬼集结到那座神秘之城,养精蓄锐,等待时机行动。」
她声音仍温柔,却更锋利:
「我们这次打败了上弦四、上弦五。此前又打败了上弦六。上弦之位多悬,无惨恐怕会到处招兵买马。」
「朝比奈小姐在无限列车、游郭、锻刀村及其他大小战役中所立之功,各位都已知晓。她为鬼杀队带回的战果与情报,不容抹去。」
这一句是肯定,也是一个缓冲。
下一句,刀刃才落:
「也正因如此,作为最坏预案——我们必须提出一种可能。」
天音顿了顿,终于把那个猜测说出口:
「若朝比奈小姐仍存活……极有可能已被带至那座神秘之城。」
「几百年来,鬼杀队士投靠无惨之事并不罕见。所以……不能排除她已被鬼化的可能。」
廊内一瞬间杂了许多细小的声音:衣料摩擦,指节收紧,呼吸压住。
义勇没有抬头。
他的手在袖里攥得更紧,紧到指节发白,却仍不发声。
「此类事件今后可能还会发生。诸位若发现各自门下有队士失踪,烦请大家,及时向队内通报。」
最后,天音微微欠身:
「拜托各位了。」
辉利哉与彼方一同鞠躬。众柱行礼相送。
脚步声渐远,廊内的热气又散开,只剩雪的冷。
天音离开后,廊内的静没有立刻散去。它在每个人胸口都拧了一圈,越拧越紧。
蜜璃第一个忍不住,声音发颤:
「我不信!凛酱不会——绝对不会!」
宇髓抬手,想把气氛掰回“能说话”的方向,声音却也不高:
「嗯,我也不信!她不是会随便动摇的人。更何况她在游郭那份胆量可不是一般的华丽啊!」
伊黑的眼神像蛇一样收紧,语气更刺:
「被逼迫的时候,人会变得不像自己。鬼更会。」
不死川烦躁地「啧」了一声,像在要缓和气氛,又像在替自己挡那口不安:
「话虽如此,伊黑,别还没见到就给人下结论。」
行冥合掌,低声念:
「……若她仍在世,愿她不被黑暗夺去心。」
忍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火盆里那一点红。她的唇角微微抿紧,抿得很薄。
无一郎也没说话。他看着廊外的雪,眼神却落不进去。
宇髓想再岔开:
「现在争这些也没用。最重要的是——」
蜜璃打断他,声音更急:
「可是如果大家都开始说这种话,那凛酱——」
一直沉默的义勇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冷到像从冰里磨出来:
「变成鬼的话——我来结束。」
廊内一瞬间静住。
蜜璃的嘴唇颤了一下。宇髓眉梢压下来,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不死川的嘴角动了动,话到了牙缝又被他咬住。伊黑盯着义勇,眼神更冷,却没再补刀。
义勇抬眼。
他又问一句,声音没有起伏:
「会议结束了吗。」
没人回答的那一瞬,他把手从袖里抽出来,指尖很轻地按了一下衣襟内袋的位置——确认那张照片还在。
他起身,动作干净利落。
不死川叫住他:
「喂——斑纹的事还没讨论完!」
义勇在纸门前面停住,最后只说一句:
「……与我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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