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占有(下)

——童磨。

他脸上挂着看似无害的笑容,声音带着愉快的起伏,像路过一场热闹的戏。

猗窝座脸色当场沉下去:

「……你来干什么?」

童磨笑眯眯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无辜:

「路过呀。听到你在大呼小叫。」

猗窝座额角跳了一下:

「滚。」

童磨的视线转向凛,眼睛弯起来:

「咦?人类?还是可爱的女孩子。」

凛把刀尖微抬,警惕立马压在肩背:

「……上弦之弍。」

童磨微微颔首行礼:

「我是童磨,很高兴认识你。」

「你们在聊什么啊?变鬼?拒绝?」

他看看凛,又看看猗窝座,歪头问。

「拒绝也没关系啦。拒绝的人,吃起来更甜——」

他用最甜的声音说着最冷的话。

猗窝座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说了,滚。」

童磨像忽然想起什么,笑得更坏:

「哦,我忘了。你从来不吃女孩子。真是奇怪的坚持啊。」

猗窝座额角跳得更厉害:

「闭嘴。」

说话间,童磨展开两把金色铁扇。

扇面“啪”地一声打开,冰雾随扇风铺开。温度骤降,雪粒在空中变得更细,空气被冻得发脆。

「那就让我陪你玩玩吧。」

「放心,我不会一下子就弄坏你的。」

猗窝座压着火:

「童磨——」

童磨没理他,视线落在凛脸上:

「让我看看,你是哪种女孩子。」

冰雾贴过来,先到的是刺喉的冷,随后才是呼吸里那点不对劲——每吸一口,肺部都像被薄薄的冰屑擦了一下。

凛没把气抬起来。她把呼吸压下去,压到几乎听不见,胸口仍在走,幅度却收得很小。

「……活着先。」

她只把这句话在脑里钉住,别的先不管。

童磨的眉尾轻轻挑了一下:

「咦?你这是……自己把自己收下去了吗?真乖。」

下一瞬,雪地上浮起细碎的光。

冰莲叶一片一片在半空展开,薄得发亮,边缘带刺。它们不急着砸人,先把冰晶撒开,撒成一层会钻进肺里的粉。

「血鬼术——莲叶冰。」

童磨转着扇柄,像在摆弄玩具:

「啊,别吸太多哦——会很痛的。」

凛的脚下角度一换,步幅也切换成最省的。她用潮风纱浪把自己贴着雪面挪开,避开最密的飘散带——那一格冷得最重,气一进去就会撕肺,她没给它机会。紧接着——

「浪之呼吸 壱ノ型——破浪!」

她不求把全部冰莲叶斩碎。她只要一条缝。

刀落得短,干净。刃风从冰晶最浓的一线切过去,硬生生推开一段空隙,空隙里气温仍低,却能喘进一口不带屑的空气。

童磨被逼得退了半步,笑出声:

「哎呀,好干脆。你是真的想砍我呀?」

他扇面一合又开,冰莲叶在她侧后补上,又把那条缝缝死。凛不跟它纠缠,刀尖压着缝往前走,一步都不多。

童磨追着她的节拍说话,语气黏得发甜:

「但是这样不行哦。你越用力,越会吸进去——」

凛没回他。她把那一口能喘的气收在胸腔里,不让它散。

童磨忽然换了招。

雪面下先亮起一串莲纹,紧接着冰藤蔓从四面八方射出,带着莲花形的分叉,绕向她的脚踝、手腕、刀背,意图缠住、拖倒、让她张口。

「血鬼术——蔓莲华。」

童磨笑得更开心:

「你站得这么稳,我就想看看,你被拉倒的时候会是什么可爱表情。」

冰藤蔓一紧,凛肩线微微一绷。她没硬扯。

「浪之呼吸 肆ノ型——返潮旋风!」

刀路被缩成极小的圈,回潮的力道从藤蔓后半段卷回去,反咬它的拉扯点。

断裂声很轻,冰藤蔓碎成几段,仍试图再缠。凛顺势补了一刀,参ノ型疾浪风刃贴着主藤的控制链一闪,切断那根最关键的“牵”。

童磨扇子微收,眼睛亮了一点,笑里带着夸张的惊叹:

「啊,原来你会咬回来。」

「好凶啊你。我都开始有点怕了。」

他停了一瞬,才注意到她胸口那种小得几乎看不见的起伏,脸上笑容收回去一点。

「哎呀,真是奇怪的女孩子……把呼吸压成这样,竟然还能出刀。」

猗窝座一直在旁边冷眼看着,没有帮任何一方。

最后,童磨这种把对手当猎物玩弄的作风,让他忍无可忍。

他终于开口:

「够了!童磨,别在我这里玩你那套!」

童磨歪头:

「咦?我只是用了两招而已呀。你不是最讨厌别人碍事吗?」

猗窝座的语气更硬:

「你在我地盘上把对手玩儿坏,就叫碍事。」

童磨眨了眨眼:

「玩儿坏?我都还没用力呢。」

「她自己把呼吸收成那样——你不觉得很有趣吗?」

猗窝座死盯着他:

「她是我的对手。」

童磨笑出声,笑声在冰雾里很清脆:

「哎呀,猗窝座阁下,不要这么小气嘛。」

猗窝座眼里闪过一丝烦躁,脚下一踏,冲拳掀起一股硬风,直接把近处的冰晶带偏。那股气浪逼得童磨后退半步,扇面被迫一收。

猗窝座低声道:

「要打就堂堂正正打。别用这种拖死人的东西!」

童磨把扇子重新展开,语气还甜:

「你这样说我会伤心的。我只是想让她更轻松一点嘛。」

他用扇子指了指凛:

「你看,她现在多安静。」

凛站在冰雾边缘。这种低幅呼吸撑住了她,却也在抽走别的东西:循环变慢,指尖先冷到发木,视野边缘开始发白,耳鸣变尖。

她把刀尖点在雪地里,稳住身体。

猗窝座和童磨还在辩。

「猗窝座阁下别生气嘛。你要是想打,我也可以陪你呀。」

「滚出去。」

「这就赶我走?真小气。」

「……」

凛的手指在刀柄上松了一点。她想把那口气再压小,再小一点,就能活过这一息——

胸口忽然一阵空。

刀尖在雪上划出细线。她的膝盖终于失了力,整个人往前一栽,倒进雪地。

那枚“无事归来”的御守从腕间滑落,滚了两圈,停在雪上。蓝绳的一端沾了雪,颜色发灰。

凛倒地的声音吸引了他们的注意。二人这才回过头来。

「咦?你掉下去了啊?」

猗窝座皱眉:

「童磨——」

童磨看了看扇子,又看了看猗窝座,笑里带点无辜的认真:

「啊咧,这次我可没碰她。」

雪落在凛的发尾上。

她的身体慢慢变冷。

——风雪被一道更冷的气息切开。

黑死牟瞬身而至。

一瞬间,童磨与猗窝座各自失去一只手。断面整齐,血晚半拍才涌出来。

童磨眨了一下眼,仍在笑,笑意却收薄了:

「哎呀……」

猗窝座面露愠色,什么也没说,拳头却微微收紧。

黑死牟的声音落下去,冷得像冰:

「我的人……你们也敢碰……」

童磨的语气甜得发腻:

「原来是黑死牟大人的呀。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误闯者”呢。」

黑死牟只给一个字:

「滚……」

童磨笑着后退一步,微微弯腰行礼:

「好凶。」

「不过黑死牟大人开口了,那我就先告辞了。」

他偏头,又对猗窝座轻快道:

「改日我再来找你玩儿哦。」

黑死牟转向猗窝座:

「你还不走?」

猗窝座咬着牙:

「这是我的地盘。」

黑死牟看都不看他:

「现在不是……」

猗窝座的眼神里有怒,有不甘,最后挤出一句:

「我总有一天——」

黑死牟截断:

「走……」

猗窝座愤愤离开。童磨也消失在廊桥尽头。

雪地只剩黑死牟和凛。

黑死牟蹲下,看她胸口的呼吸,确认她没有被童磨的冰雾直接伤到——那呼吸小得像退潮后的残响,弱,却不断。

他的视线落到雪上的御守。

他伸手拾起,指腹在那四个字上停了一息。

无事归来。

他把御守收起,脱下直垂,把凛裹住。然后抱起她,消失在风雪里。

回到僻静房间时,风雪的气味还挂在直垂上。

黑死牟把凛放到榻上,然后把自己的直垂从她身上抽回,抖开,穿好。

他又检查了一眼,确认她身上没有新出的血色,也没有明显撕裂的痕。

他没有再看第二眼。

只把被子拉过来,盖上。被角压住她肩头那处旧伤,压得刚好。

雪里带回来的东西在掌心硌了一下。

黑死牟摊开手。

一枚御守。

布面潮冷,“无事归来”四个字却被浸得更清楚。

黑死牟盯着那四个字,低低念了一句:

「……归处。」

房间里很静。

静里有一种不快,像被迫承认某个事实:她的心不是空的。那不快里又有一根细刺,扎得他没法当作没看见。

黑死牟起身,走到床边半步外停下,把自己的呼吸放大,然后缓缓开口:

「回来……」

凛的呼吸在下一息里被拉出一寸。仍短,仍稳,意识却开始浮上来。她的眼睫颤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口气,像从很深的水里被拽到浅一点。

凛睁眼,视线先是空对焦了一瞬。片刻之后,意识才完全清醒。

——又是那个令人窒息的房间。

她抬手,看向自己的腕间。

御守不在。

那一下缺失让她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她又检查了一下周围:床边空,枕侧空,手边也空。

她转眼,看见黑死牟坐在桌边,侧对着她,手里拿着的,正是她的御守。

凛的声音很硬:

「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黑死牟没有立刻看她,他的目光仍落在御守上。

「你觉得你还回得去吗?」

凛不接。

「把它还给我。」

黑死牟继续问:

「你觉得……他会等你吗?」

「还给我。」

黑死牟看了她两息,很短,不带任何情绪。然后他把御守递出去。

递得很慢。

凛几乎是抢回来的。

她把御守前前后后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损坏,才背过身,把它塞回内袋。

御守接触到心跳的那一瞬,刚才的揪才放开一点。可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落空感。

「我还是没能……逃出去吗……」

黑死牟仍侧对着她,没有说话。

凛再次转过来时,才注意到桌上放着一碗红豆饭,热气还飘着。

她的视线落到上面,停了停。

「这是什么?」

「红豆饭……」

凛的眉心微拧。

「我知道是红豆饭。」

「……为什么给我准备这个?」

黑死牟没有回答,只把语气放回训练的冷:

「吃完……」

「明天继续练刀……」

他又顺口确认了一句:

「冰雾进肺了吗?」

凛怔了一下:

「……什么冰雾?」

房间里静了一息。

黑死牟停在原地,一只眼偏过去,视线掠过她的眼睛又快速收回。那眼睛里充满了疑惑。他才确认这不是嘴硬,不是试探,也不是戏。

缺口。

那一瞬的情绪没露出来,他把头转过去一点极小的角度,不让凛看到自己的表情。

可紧跟着的,是更深的反胃感——这种抓住缺口的快意不光明正大,他自己也厌。

「没什么……」

「呼吸没事就可以……」

凛抓着不放:

「你把话说清楚。」

黑死牟先试探“缺口”的大小:

「你今天……跑到雪地里去了……」

凛没起疑,只冷笑道:

「你就这么在意我的呼吸?」

「你把我带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黑死牟不答,目光盯着桌边。

凛见他不说话,又追问道:

「你不杀我,又不把我变成鬼。」

「是,我今天跑出去了,你又把我抓回来做什么?」

「我明明已经遇到猗窝座了,为什么——」

凛停住了。

是啊,她跑出竹林,她走到雪地,她遇到猗窝座。可然后呢?然后呢?

她记得自己跟猗窝座交了手,记得自己的刀尖甚至割到了他的脖子。那时她的意识异常清醒,呼吸也在自己的节拍。

可之后的那段时间,像是被人剪掉了,硬生生少了一块。

凛眼神冷了下来,声音却多了一丝不确定。她又问了一遍:

「你把我带回来的?」

黑死牟没有否认:

「我把你从雪里捡回来……」

他顿了一下,转过头盯着她,又补了一句:

「但这不等于我把你关回去……」

凛的眼神更冷了:

「……你在玩文字游戏。」

黑死牟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抬手把袖口理平,把衣襟压好,连同那一点阴暗的兴奋,和那一点“占有”的念头,都一并按进身体里。

他缓缓开口:

「我带回的是后半段……」

「前半段……你自己走停了……」

凛的呼吸停了一下,又续上。短、齐、稳。

她咽不下去,转回最原始的问题,声音发紧:

「你到底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

黑死牟的六只眼睛露出一丝微妙的笑意。

「还不懂吗?」

「今天有一扇“门”给你打开了……」

「你走出去过……」

黑死牟的语气没有起伏:

「你自己又走回来了……」

凛的喉咙发涩:

「我自己……走回来?」

黑死牟看着她,像看着一块已经出现裂纹的石。

「所以……不是门关住你……」

「是你自己关住自己……」

说完,他便起身离开。

纸门合上。

屋里只剩红豆饭的热气,和凛胸口那一段短到发狠的呼吸。她按着内袋里的御守,指腹隔着布料摸到那四个字,像摸到一根细得快断的绳。

她听懂了。

她不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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