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磨。
他脸上挂着看似无害的笑容,声音带着愉快的起伏,像路过一场热闹的戏。
猗窝座脸色当场沉下去:
「……你来干什么?」
童磨笑眯眯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无辜:
「路过呀。听到你在大呼小叫。」
猗窝座额角跳了一下:
「滚。」
童磨的视线转向凛,眼睛弯起来:
「咦?人类?还是可爱的女孩子。」
凛把刀尖微抬,警惕立马压在肩背:
「……上弦之弍。」
童磨微微颔首行礼:
「我是童磨,很高兴认识你。」
「你们在聊什么啊?变鬼?拒绝?」
他看看凛,又看看猗窝座,歪头问。
「拒绝也没关系啦。拒绝的人,吃起来更甜——」
他用最甜的声音说着最冷的话。
猗窝座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说了,滚。」
童磨像忽然想起什么,笑得更坏:
「哦,我忘了。你从来不吃女孩子。真是奇怪的坚持啊。」
猗窝座额角跳得更厉害:
「闭嘴。」
说话间,童磨展开两把金色铁扇。
扇面“啪”地一声打开,冰雾随扇风铺开。温度骤降,雪粒在空中变得更细,空气被冻得发脆。
「那就让我陪你玩玩吧。」
「放心,我不会一下子就弄坏你的。」
猗窝座压着火:
「童磨——」
童磨没理他,视线落在凛脸上:
「让我看看,你是哪种女孩子。」
冰雾贴过来,先到的是刺喉的冷,随后才是呼吸里那点不对劲——每吸一口,肺部都像被薄薄的冰屑擦了一下。
凛没把气抬起来。她把呼吸压下去,压到几乎听不见,胸口仍在走,幅度却收得很小。
「……活着先。」
她只把这句话在脑里钉住,别的先不管。
童磨的眉尾轻轻挑了一下:
「咦?你这是……自己把自己收下去了吗?真乖。」
下一瞬,雪地上浮起细碎的光。
冰莲叶一片一片在半空展开,薄得发亮,边缘带刺。它们不急着砸人,先把冰晶撒开,撒成一层会钻进肺里的粉。
「血鬼术——莲叶冰。」
童磨转着扇柄,像在摆弄玩具:
「啊,别吸太多哦——会很痛的。」
凛的脚下角度一换,步幅也切换成最省的。她用潮风纱浪把自己贴着雪面挪开,避开最密的飘散带——那一格冷得最重,气一进去就会撕肺,她没给它机会。紧接着——
「浪之呼吸 壱ノ型——破浪!」
她不求把全部冰莲叶斩碎。她只要一条缝。
刀落得短,干净。刃风从冰晶最浓的一线切过去,硬生生推开一段空隙,空隙里气温仍低,却能喘进一口不带屑的空气。
童磨被逼得退了半步,笑出声:
「哎呀,好干脆。你是真的想砍我呀?」
他扇面一合又开,冰莲叶在她侧后补上,又把那条缝缝死。凛不跟它纠缠,刀尖压着缝往前走,一步都不多。
童磨追着她的节拍说话,语气黏得发甜:
「但是这样不行哦。你越用力,越会吸进去——」
凛没回他。她把那一口能喘的气收在胸腔里,不让它散。
童磨忽然换了招。
雪面下先亮起一串莲纹,紧接着冰藤蔓从四面八方射出,带着莲花形的分叉,绕向她的脚踝、手腕、刀背,意图缠住、拖倒、让她张口。
「血鬼术——蔓莲华。」
童磨笑得更开心:
「你站得这么稳,我就想看看,你被拉倒的时候会是什么可爱表情。」
冰藤蔓一紧,凛肩线微微一绷。她没硬扯。
「浪之呼吸 肆ノ型——返潮旋风!」
刀路被缩成极小的圈,回潮的力道从藤蔓后半段卷回去,反咬它的拉扯点。
断裂声很轻,冰藤蔓碎成几段,仍试图再缠。凛顺势补了一刀,参ノ型疾浪风刃贴着主藤的控制链一闪,切断那根最关键的“牵”。
童磨扇子微收,眼睛亮了一点,笑里带着夸张的惊叹:
「啊,原来你会咬回来。」
「好凶啊你。我都开始有点怕了。」
他停了一瞬,才注意到她胸口那种小得几乎看不见的起伏,脸上笑容收回去一点。
「哎呀,真是奇怪的女孩子……把呼吸压成这样,竟然还能出刀。」
猗窝座一直在旁边冷眼看着,没有帮任何一方。
最后,童磨这种把对手当猎物玩弄的作风,让他忍无可忍。
他终于开口:
「够了!童磨,别在我这里玩你那套!」
童磨歪头:
「咦?我只是用了两招而已呀。你不是最讨厌别人碍事吗?」
猗窝座的语气更硬:
「你在我地盘上把对手玩儿坏,就叫碍事。」
童磨眨了眨眼:
「玩儿坏?我都还没用力呢。」
「她自己把呼吸收成那样——你不觉得很有趣吗?」
猗窝座死盯着他:
「她是我的对手。」
童磨笑出声,笑声在冰雾里很清脆:
「哎呀,猗窝座阁下,不要这么小气嘛。」
猗窝座眼里闪过一丝烦躁,脚下一踏,冲拳掀起一股硬风,直接把近处的冰晶带偏。那股气浪逼得童磨后退半步,扇面被迫一收。
猗窝座低声道:
「要打就堂堂正正打。别用这种拖死人的东西!」
童磨把扇子重新展开,语气还甜:
「你这样说我会伤心的。我只是想让她更轻松一点嘛。」
他用扇子指了指凛:
「你看,她现在多安静。」
凛站在冰雾边缘。这种低幅呼吸撑住了她,却也在抽走别的东西:循环变慢,指尖先冷到发木,视野边缘开始发白,耳鸣变尖。
她把刀尖点在雪地里,稳住身体。
猗窝座和童磨还在辩。
「猗窝座阁下别生气嘛。你要是想打,我也可以陪你呀。」
「滚出去。」
「这就赶我走?真小气。」
「……」
凛的手指在刀柄上松了一点。她想把那口气再压小,再小一点,就能活过这一息——
胸口忽然一阵空。
刀尖在雪上划出细线。她的膝盖终于失了力,整个人往前一栽,倒进雪地。
那枚“无事归来”的御守从腕间滑落,滚了两圈,停在雪上。蓝绳的一端沾了雪,颜色发灰。
凛倒地的声音吸引了他们的注意。二人这才回过头来。
「咦?你掉下去了啊?」
猗窝座皱眉:
「童磨——」
童磨看了看扇子,又看了看猗窝座,笑里带点无辜的认真:
「啊咧,这次我可没碰她。」
雪落在凛的发尾上。
她的身体慢慢变冷。
——风雪被一道更冷的气息切开。
黑死牟瞬身而至。
一瞬间,童磨与猗窝座各自失去一只手。断面整齐,血晚半拍才涌出来。
童磨眨了一下眼,仍在笑,笑意却收薄了:
「哎呀……」
猗窝座面露愠色,什么也没说,拳头却微微收紧。
黑死牟的声音落下去,冷得像冰:
「我的人……你们也敢碰……」
童磨的语气甜得发腻:
「原来是黑死牟大人的呀。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误闯者”呢。」
黑死牟只给一个字:
「滚……」
童磨笑着后退一步,微微弯腰行礼:
「好凶。」
「不过黑死牟大人开口了,那我就先告辞了。」
他偏头,又对猗窝座轻快道:
「改日我再来找你玩儿哦。」
黑死牟转向猗窝座:
「你还不走?」
猗窝座咬着牙:
「这是我的地盘。」
黑死牟看都不看他:
「现在不是……」
猗窝座的眼神里有怒,有不甘,最后挤出一句:
「我总有一天——」
黑死牟截断:
「走……」
猗窝座愤愤离开。童磨也消失在廊桥尽头。
雪地只剩黑死牟和凛。
黑死牟蹲下,看她胸口的呼吸,确认她没有被童磨的冰雾直接伤到——那呼吸小得像退潮后的残响,弱,却不断。
他的视线落到雪上的御守。
他伸手拾起,指腹在那四个字上停了一息。
无事归来。
他把御守收起,脱下直垂,把凛裹住。然后抱起她,消失在风雪里。
回到僻静房间时,风雪的气味还挂在直垂上。
黑死牟把凛放到榻上,然后把自己的直垂从她身上抽回,抖开,穿好。
他又检查了一眼,确认她身上没有新出的血色,也没有明显撕裂的痕。
他没有再看第二眼。
只把被子拉过来,盖上。被角压住她肩头那处旧伤,压得刚好。
雪里带回来的东西在掌心硌了一下。
黑死牟摊开手。
一枚御守。
布面潮冷,“无事归来”四个字却被浸得更清楚。
黑死牟盯着那四个字,低低念了一句:
「……归处。」
房间里很静。
静里有一种不快,像被迫承认某个事实:她的心不是空的。那不快里又有一根细刺,扎得他没法当作没看见。
黑死牟起身,走到床边半步外停下,把自己的呼吸放大,然后缓缓开口:
「回来……」
凛的呼吸在下一息里被拉出一寸。仍短,仍稳,意识却开始浮上来。她的眼睫颤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口气,像从很深的水里被拽到浅一点。
凛睁眼,视线先是空对焦了一瞬。片刻之后,意识才完全清醒。
——又是那个令人窒息的房间。
她抬手,看向自己的腕间。
御守不在。
那一下缺失让她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她又检查了一下周围:床边空,枕侧空,手边也空。
她转眼,看见黑死牟坐在桌边,侧对着她,手里拿着的,正是她的御守。
凛的声音很硬:
「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黑死牟没有立刻看她,他的目光仍落在御守上。
「你觉得你还回得去吗?」
凛不接。
「把它还给我。」
黑死牟继续问:
「你觉得……他会等你吗?」
「还给我。」
黑死牟看了她两息,很短,不带任何情绪。然后他把御守递出去。
递得很慢。
凛几乎是抢回来的。
她把御守前前后后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损坏,才背过身,把它塞回内袋。
御守接触到心跳的那一瞬,刚才的揪才放开一点。可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落空感。
「我还是没能……逃出去吗……」
黑死牟仍侧对着她,没有说话。
凛再次转过来时,才注意到桌上放着一碗红豆饭,热气还飘着。
她的视线落到上面,停了停。
「这是什么?」
「红豆饭……」
凛的眉心微拧。
「我知道是红豆饭。」
「……为什么给我准备这个?」
黑死牟没有回答,只把语气放回训练的冷:
「吃完……」
「明天继续练刀……」
他又顺口确认了一句:
「冰雾进肺了吗?」
凛怔了一下:
「……什么冰雾?」
房间里静了一息。
黑死牟停在原地,一只眼偏过去,视线掠过她的眼睛又快速收回。那眼睛里充满了疑惑。他才确认这不是嘴硬,不是试探,也不是戏。
缺口。
那一瞬的情绪没露出来,他把头转过去一点极小的角度,不让凛看到自己的表情。
可紧跟着的,是更深的反胃感——这种抓住缺口的快意不光明正大,他自己也厌。
「没什么……」
「呼吸没事就可以……」
凛抓着不放:
「你把话说清楚。」
黑死牟先试探“缺口”的大小:
「你今天……跑到雪地里去了……」
凛没起疑,只冷笑道:
「你就这么在意我的呼吸?」
「你把我带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黑死牟不答,目光盯着桌边。
凛见他不说话,又追问道:
「你不杀我,又不把我变成鬼。」
「是,我今天跑出去了,你又把我抓回来做什么?」
「我明明已经遇到猗窝座了,为什么——」
凛停住了。
是啊,她跑出竹林,她走到雪地,她遇到猗窝座。可然后呢?然后呢?
她记得自己跟猗窝座交了手,记得自己的刀尖甚至割到了他的脖子。那时她的意识异常清醒,呼吸也在自己的节拍。
可之后的那段时间,像是被人剪掉了,硬生生少了一块。
凛眼神冷了下来,声音却多了一丝不确定。她又问了一遍:
「你把我带回来的?」
黑死牟没有否认:
「我把你从雪里捡回来……」
他顿了一下,转过头盯着她,又补了一句:
「但这不等于我把你关回去……」
凛的眼神更冷了:
「……你在玩文字游戏。」
黑死牟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抬手把袖口理平,把衣襟压好,连同那一点阴暗的兴奋,和那一点“占有”的念头,都一并按进身体里。
他缓缓开口:
「我带回的是后半段……」
「前半段……你自己走停了……」
凛的呼吸停了一下,又续上。短、齐、稳。
她咽不下去,转回最原始的问题,声音发紧:
「你到底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
黑死牟的六只眼睛露出一丝微妙的笑意。
「还不懂吗?」
「今天有一扇“门”给你打开了……」
「你走出去过……」
黑死牟的语气没有起伏:
「你自己又走回来了……」
凛的喉咙发涩:
「我自己……走回来?」
黑死牟看着她,像看着一块已经出现裂纹的石。
「所以……不是门关住你……」
「是你自己关住自己……」
说完,他便起身离开。
纸门合上。
屋里只剩红豆饭的热气,和凛胸口那一段短到发狠的呼吸。她按着内袋里的御守,指腹隔着布料摸到那四个字,像摸到一根细得快断的绳。
她听懂了。
她不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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