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勇回到藤花纹之家的院子里时,脚步仍稳,像什么都没发生。小厮把门合上,隔绝了吉原的笑声,院里立刻只剩叶影与潮气。
宇髓先到一步,把雏鹤放到屋内榻上。雏鹤脸色白,手腕有红印,却仍强撑着要坐起:「我听见了……井。地道在井下……是蕨姬……腰带像活的……能把人卷走……她们——」
宇髓按住她:「别急,先喘气。」
义勇进门。
他看见榻上的雏鹤,眼神一停,却没有多问。他把所有多余的反应都压到最底层,只把结果交出来。
「她在京极屋。」义勇说。
宇髓抬眼。
义勇继续:「还活着。被看着。明日升格花魁。」
雏鹤睁大眼,随即咬住唇,像把某句骂声吞回去。
宇髓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升格?这是把人往绳套里推。」
义勇没有反驳。
他从袖里摸出那只已经空了的漆盒,盒里绸垫还在,簪的位置却空了——证明它确实到了她手里。
「我把东西送进去了。」他说。
宇髓盯着他,像在确认他有没有乱来。义勇回看他,眼神平得像水面,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硬——他今晚没有开战,但他也没有退。
宇髓吐出一口气。
「我也摸到了。」他指了指外头,「井。就在那条偏巷。下面是路,不是井。」
雏鹤哑声补一句:「井下……有风……下面是通的」
义勇的目光落了一瞬,想起那首词里的一句,「米仓门常闭」。
「井下面,可能有更多的受害者困在里面。」
「井下的风,我被关在旁边的时候听得很清楚。」雏鹤说,「不是死井。风顺着一条主道过来,里头夹着血腥味。」
宇髓抬起眼:「血腥味,那就是鬼的“粮仓”。京极屋偏北那一带,地面铺得最体面,底下也最能藏脏东西。」
他接着说,把下一步计划压在桌上:「今晚先到此。回声都拿到了。现在要做的,是养精蓄锐。明天早上,我们再详细计划。明晚——就是我们华丽地大干一场的时候!」
义勇看向夜色。
「明晚前。」他低声道,「她得撑住。」
宇髓把手重重按在义勇肩上:「她会。你也别先碎。」
第二天一早,三人坐在桌边。桌上摊着昨夜的记述:京极屋、粮仓、点席、升格花魁。字短、薄,贴在眼前就足够让人清醒。
宇髓把扇子搁在桌沿,扇面没展开,指腹却在扇骨上轻轻点了两下,像给自己定节拍。雏鹤坐得很稳,脸色仍白,却不再虚软;义勇坐在桌边,背脊挺得笔直。
三人都没说话。
半响,宇髓先开口:「三件事。先救人,再清场,最后斩首。顺序不能乱。」
雏鹤接得极快:「须磨和牧绪,多半在粮仓附近。被带走的人一般不会立刻杀——他们要‘存’。」
「存货。」宇髓嘴角掠过一点笑,笑里没温度,「把人当米。」
义勇的目光压到桌角那只茶盏上。盏里水面平,映着一点细光。他开口,声音低而短:
「京极屋的规矩,今天会把她锁死。」
雏鹤点头:「升格这天,谁都不让她离眼,哪怕进了贵客的门。不是担心她逃,是怕她‘出错’。出错就丢了京极屋的体面。」
宇髓「嗯」了一声,转向义勇:「所以你进京极屋,不是去救人。你要做的,是把她从规矩里挪出来,挪到她能动、能接刀、能换装的地方。」
义勇只回了一声「嗯」。
宇髓不再讲漂亮话,直接把今夜拆成三条线。他转向雏鹤:
「你跟我下井,直奔“粮仓”救人。你熟游郭的气味和规矩,比我更知道哪段路不对。」
「救出人后,我把腰带卷人的路径摸出来,它怎么出、怎么收、常往哪段拐。」
「你们三个别恋战。你们的战场在地面上,得先把人从我们脚下挪开。」
雏鹤不逞强,话落得更实:「好。救出须磨、牧绪和其他人后,我们三个回地面一起做清场。」
宇髓眉梢一挑:「怎么清?」
雏鹤想了一息,吐出几个干净的词:「粉尘、香粉、小火。做得像事故,不像战斗。把人往‘安全’的巷口赶,别往主街挤。」
「好。」宇髓伸手,把那几条像抓线一样攥住,「要乱,但得乱得像他们自己乱出来的。」
义勇终于抬眼,问:「清场的口令?」
雏鹤答得干脆:「不用口令,用借口。说某屋走水、说客人斗殴、说巡夜来抓赌——花街的人最懂躲。你只要给他们一个‘可以跑’的理由。」
宇髓笑了一声:「这才像忍者。」
他把头转向义勇,接着说:
「富冈,你进京极屋,稳住贵客流程,让她能‘合法’换装、离席、走到能取刀的点位。」
义勇听完,只问一句:「取刀点位在哪儿?」
宇髓抬下巴,点向廊下靠墙那根柱:「北侧回廊那扇不透光的门下方有暗格。她之前走过那条线,今天也会被逼着再走一次。规矩喜欢重复,我们就借它的重复。」
雏鹤补了一句:「回廊脚下有空腔,回声会帮她找。」
义勇点头,把这些话全收进脑子里。
午后,肌肉老鼠开始走了。
它们一只只从地道口钻出来,又一只只钻回去,背上绑着小筒、小布包,布结打得紧,紧得像赶命。
第一链是刀。
一组老鼠扛着义勇和凛的刀。刀都没出鞘,只露出鞘尾的纹理,锋被压住,依旧让人心里发紧。宇髓把两把刀的绑带重新勒了一遍,力度稳,不松也不狠——松了会掉,狠了会响。
他把刀递过去,只吐一个字:「去。」
老鼠钻回缝里,潮气也被带走一截。缝合上的那瞬间,院里像少了一点湿味,反倒更闷。
第二链是衣。
便于行动的内衬、绑腿、短外衣,布料不新不旧,胜在无声。宇髓把衣叠得极薄,压进小包里,再用绳结扣紧。
「她一旦换上,就能跑。」雏鹤说。
宇髓应了一声:「跑得要快。」
义勇的富贵装束摆在一旁。外头是低调奢华的深色纹样,里头却是贴身便装。宇髓把那件外衣提起来抖了抖,挑刺似的哼了一声:「别穿得像来吊丧的,京极屋不吃那套。」
义勇看了他一眼,没争辩。他伸手,把内衬扣子一粒粒扣好,扣得快,却不乱。
外衣旁还放着一个硬壳的长筒礼具包,很轻,却也用料考究。宇髓指着它继续对义勇说:「这个你随身带着,到时把刀取出来放进去,伪装成礼具即可。有钱公子带点这些玩意在身上不稀奇。」
义勇收好,点点头。
只剩最后一件事——解药的用法。
忍的那几句“怎么把死变慢”的叮嘱,义勇记得比任何命令都牢。两个药盒并排摆在桌上,像两条底线。
他把其中一只推到宇髓面前,另一只留给自己,视线在宇髓与雏鹤之间走过一圈,声音不高,却每一句都落得准:
「麻、冷、呼吸短、眼前发灰——立刻服。」
「一到两个时辰内补一次。你觉得自己『缓过来了』,往往就是你最松的时候。」
「吐血、抽搐、咬舌——立马撤。别顶着往前。」
他停了停,把最后一句压实:
「它只拖命,不把毒完全清出去。」
「蝴蝶还在做最终的解药。我们的目标——所有人活着回到蝶屋。」
「隐的人会提前来这里待命。」
雏鹤在膝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把一条条注意事项默默记住。宇髓倒把药盒在掌心里翻了翻,确认封口没松,才吐出一声短促的气:「行。够清楚。」
义勇把自己的药盒收进袖内暗袋。凛那边他没提,只在心里把那支簪的位置过一遍:已经进了京极屋,进了她发间。今晚若真要拖命,只能靠她自己按规矩把药用出来。
日头落下去,藤花纹之家的院子反而亮了一点。
风终于肯动了,叶影在廊下晃得更清楚。地道口吐出的潮气也更明显,像地下的人开始换气,换得急了一点。
宇髓站在廊下,看着两人,声音压得很低:
「今夜入局,就按我们说的走。」他说,「我和雏鹤下井。」
他停一息,扇骨点向义勇,语气更硬:
「记住,你在京极屋稳住流程,把她放到能取刀的位置。」
「刀先别乱亮。注意听地下的动静。下面安顿好我马上去跟你们汇合。到时候再狠狠干。」
义勇的眼神平静:「我知道。」
宇髓把扇子一收,像把“好”字折进掌心:「走。」
同一刻,三条线一起开始运转。
京极屋的门口比昨夜更“体面”。迎客的小厮跪得更低,侍女行礼的弧度像一把尺量过,笑也收得妥帖。老鸨远远迎上来,尾音软,软得让人觉得她能把任何锋都裹住:
「爷果然守信。里头都按您吩咐的办了——清净,绝不杂乱。」
义勇跨过门槛,衣摆没有一丝急,礼具包挂在身上也合乎身份。他目光快速扫过要紧处又很快收回:酒案的走廊的转角、纸门的合缝、通往外院那条短路。
老鸨奉上茶,笑里压着一丝小心:「今夜正赶上好时辰。汐乃在道中,走完这一趟,就是真正的花魁了。」
义勇端起茶,浅浅喝了一口便放下。
他只短短说了一句:「带路。」
座敷门被拉开,最豪华的一间。榻前酒盏摆好,屏风后空着,走廊那头的人声被刻意压低。整间屋像被京极屋拧成了一个只为贵客运转的机关。
义勇坐下,姿态松,眼神静,只等着那扇门帘把“该出现的人”推到他面前。
街面上,灯笼一盏盏亮起来,红得更深。
队列从京极屋门口起,已绕了半圈,正在回京极屋的路上。队列里禿的步子细,鞋底落地几乎不出声;侍女的脚步齐,齐得把人声压住。围观的人被拦在两侧,笑声起起伏伏。
汐乃在队列中央。
装束比昨夜更盛,颜色却压得更沉,沉到连步子都显得更重。她走得慢,每一步都被安排好:给人看清她是谁,也给这条街记住她属于哪里。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半步处,不看两侧,不看灯影。规矩逼她稳,她就稳给规矩看。稳到旁人只觉得“体面”,体面背后的那根线,他们看不见。
偏巷的废井仍旧半盖着木板。
灰落得厚,灰里却有新鲜的擦痕。像是昨夜动过,今夜又被“装回”去的样子。宇髓蹲下,指尖在板沿一触,摸到一层湿意。
雏鹤伸手,把木板挪开一寸。井口的黑张开,风扑上来,贴在皮肤上发紧。
她站在宇髓身侧,呼吸压得浅:「风更大了。」
宇髓没应。他从袖里掏出一粒小爆珠,指尖一弹。爆珠落下去,没炸,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几息后,下面才回了一声。
回得偏,回得远,像绕过几道弯才撞回来。回响里夹着潮腥的气味:血、旧木、闷久的人汗,混在一起,告诉他们——地下确实有东西在存着。
宇髓抬眼,目光在井口擦过:「下面果然是路。」
宇髓先下,动作干净无声。雏鹤跟上,脚尖一落就把重量收住。
井口上方,巷子仍旧安静。井口下方,风更凉了一线,黑里仿佛也有东西开始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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