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鲤看柯絮半天不回复，于是打趣道，“怎么不回消息了？是有女人压住了你的胳膊吗？”

打完这行字，李鲤自己都没忍住笑出了声，她想象了一下柯絮看到这条消息的表情，大概会翻个白眼。

周静闻声抬起头来，手还攥着李鲤的衣角，仰着脸看她，“怎么了？笑什么呢？”

李鲤低头对上那双带着点好奇的眼睛，清了清嗓子，“和柯絮聊天呢。”

说完李鲤把手机屏幕往周静那边偏了偏，但角度卡得刚刚好，只让周静看到联系人名字，看不到聊天内容，“我问问她到没到，毕竟是同学嘛，对吧。”

周静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然后就把李鲤的衣角又拽了拽，像是在拽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问完就别玩手机了，”周静的语气很平淡，但说出来的话让人没法拒绝，“站着不安全。”

李鲤愣了一下，然后乖乖地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公交车又晃了两站，到站的时候，李鲤先跳下车，然后转身伸出手，周静看了她一眼，没有接那只手，自己跳了下来。

李鲤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来，挠了挠后脑勺。

商场就在公交站对面，过个天桥就到了。周末的商场人不少，一进门就是一股混合了香水和烤面包的味道。李鲤深吸了一口气，转头想问周静是先吃饭还是先逛逛。

话还没出口，手机响了。

李鲤掏出来一看，是柯絮的电话。

她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喂，那边的声音就先传过来了，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哭过，“你们在哪？我能不能去找你们？”

李鲤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手机话筒，偏头看向周静。

“柯絮说她想过来找我们，”李鲤的声音压得很低，“她好像...心情不太好。”

周静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也没问怎么回事。

“可以。”

就两个字，干脆利落。

李鲤点了点头，把手从话筒上拿开，把商场旁边的火锅店地址报了过去。

“好，一会到。”柯絮说完就挂了。

李鲤把手机收起来，看了一眼周静，周静正仰着头看商场头顶的水晶吊灯，光线落进她眼睛里，李鲤看着周静，忽然觉得柯絮要来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能让她从周静的嘴唇上分分神。

“走吧，”李鲤扯了扯周静的袖子，“趁柯絮还没来，我们先逛一圈。”

周静被她拽着往前走，嘴里说了句不用买什么，但李鲤已经选择性失聪了。

她拉着周静先冲进了运动品牌店。

李鲤在逛街上有一个特点，就是她看上什么东西不会问你觉得怎么样，她会直接拿了塞到对方手里。

周静被她推进试衣间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件卫衣和一条运动裤。

“太大了。”试衣间里传来周静的声音。

“大什么大，你平时不就穿这个码吗？”李鲤靠在试衣间外面，双手插兜。

试衣间的门开了一条缝，周静探出半个脑袋，“你怎么知道我穿什么码？”

李鲤噎了一下。

她总不能说我摸过吧。

“猜的，”李鲤面不改色，“你看起来就很...匀称。”

周静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两秒钟，然后把门关上了。

最后周静还是穿着那身出来了。

“我自己来。”周静跟过来。

“行啊，”李鲤把位置让出来，“你来。”

周静掏出兜里的现金，李鲤已经把钱给完拿着袋子走了。

“......”

“哎呀，来都来了，回去你请我喝一个星期牛奶。”

周静张了张嘴，想说这逻辑不对，但李鲤已经拉着她拐进了另一家鞋店。

这家鞋店李鲤是故意的。她刚才路过的时候就看中了这双鞋，简单又干净，她买了一双自己的码，然后拿了小一码的让周静试。

周静穿上走了两步，抬头看李鲤，“刚好。”

“刚好就拿着呗，”李鲤转过身去假装看别的鞋，“当情侣...不是，当姐妹鞋穿呗。”

她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周静低头看着脚上那双鞋，又抬头看了看李鲤脚上那双一模一样的。

她没说什么，把鞋脱了放回鞋盒里，抱在怀里。

“走吧。”

李鲤乖乖跟着走了，心里美得冒泡。

出了鞋店，李鲤又拉着周静去给奶奶买了点东西。周静奶奶爱吃一种老式的桃酥，李鲤跑了好几家店才找到，买了两大包，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周静说要帮她拎一个，李鲤躲着不让。

周静看了她一眼，也没再抢。

两个人拎着大包小包回到火锅店的时候，柯絮已经到了。

她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李鲤走过去，把东西放下，在她对面坐下来。

“吃点什么？”李鲤拿起菜单，语气刻意放得很轻松。

柯絮看了一眼菜单，摆了摆手。

“给我来沓啤酒。”

周静的眉头皱了一下，刚要开口，李鲤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腿。

周静转头看李鲤，李鲤冲她使了个眼色，然后凑过去小声说：“她心情不好，让她喝吧。这不有咱俩呢吗，咱俩又不喝。”

周静看了柯絮一眼，又看了李鲤一眼，最后把那句你确定咽了回去，默默地点了点头。

火锅端上来的时候，柯絮面前的啤酒已经空了两瓶。

但就一直不说话。

李鲤看她喝到第四瓶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伸手捞了一筷子羊肉放到她碗里，“吃点东西垫垫，不然胃受不了。”

柯絮低头看着碗里的肉，看了大概有三秒钟，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李鲤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中，她哪见过柯絮哭。

周静在旁边也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抽了几张纸巾，放到柯絮手边。

柯絮没有拿纸巾，她端起第五瓶啤酒，仰头灌了一口。

服务员姐姐端着传菜盘路过，看到柯絮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犹豫了两秒钟，还是走过来小声问了一句：“这位妹妹，您还好吗？”

柯絮没反应，继续喝。

李鲤赶紧站起来，脸上堆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没事没事，跟家里吵架了，一会儿就好，一会儿就好。”

服务员将信将疑地走了。

但过了几分钟，换了一个服务员端着锅底路过，又看了柯絮一眼。李鲤又解释了一遍。后来连隔壁桌的大叔都探头过来看了一眼，李鲤已经懒得想借口了，直接说“没事，就是失恋了”。

柯絮听到失恋两个字的时候，眼泪掉得更凶了。

李鲤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

吃了一个多小时，柯絮喝了八瓶啤酒，脸已经红透了，然后就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目光涣散地看着火锅里翻滚的汤底。

李鲤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柯絮的状态，和周静交换了一个眼神。

“差不多了，不能再喝了。”李鲤伸手把柯絮面前还没开的啤酒拿走。

柯絮伸手去够，胳膊软绵绵的，没够着，手在空中划拉了两下，然后啪地拍在桌子上，声音不大，但把隔壁桌的客人吓了一跳。

“行了行了。”李鲤赶紧把她的手按住，冲周静使了个眼色。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柯絮从椅子上架起来。

三个人出了火锅店，夜风一吹，柯絮缩了一下，往李鲤怀里又拱了拱。周静在旁边看着，伸手把柯絮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回宾馆吧，”周静说，“今天回不去了。”

李鲤点了点头。

把柯絮弄回宾馆的过程堪称一场小型灾难。柯絮平时看着瘦，但喝醉了的人整个重心都是不对的，一会儿往左倒一会儿往右倒。李鲤在前面架着，周静在后面扶着，两个人折腾了快二十分钟才把人弄进房间。

李鲤把柯絮放到靠窗的那张床上，喘了口气，转头对周静说：“你先坐会儿，我去弄个毛巾给她擦擦。”

周静点了点头，在另一张床的床沿坐下来。

李鲤钻进洗手间，拧开热水，把毛巾浸湿又拧干，来回折腾了两遍，才拿着温热的毛巾走出来。

擦完一遍，毛巾凉了，她又去洗了一遍，回来再擦。

柯絮在睡梦中哼了一声，眉头皱了皱，然后又舒展开了。

李鲤把毛巾搭在床头的椅子上，直起腰来，想叫周静也去洗洗脸。

话还没出口，她的目光落在了周静脸上。

周静坐在床沿上，脸红得不正常。

李鲤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

然后她闻到了一股酒味，李鲤猛地转头看向桌子。

桌上放着两罐已经开封的啤酒，旁边还有一罐没开的，整整齐齐地排在那里。那是柯絮闹着要买的，李鲤记得自己明明把它们放到角落里了。

李鲤又转头看周静试探着叫了一声，“周静？”

周静抬起眼睛看她，目光有点散，聚焦了好几秒才对准了李鲤的脸，“李鲤，你蹲在那里干什么呀。”

“你...你喝了多少？”

周静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空罐子，又抬头看李鲤，伸出一根手指，然后又伸出一根，想了想，又伸出一根，最后举着三根手指头，“三个。”

李鲤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你等着，我去买醒酒药。”

她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还没摸到门把手，腰上突然多了一圈力道。

周静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从背后抱住了她，脸埋在李鲤的后背，声音闷闷的。

“别走。”

“你别走，”周静又说了一遍，手上的力气收紧了，“谢谢你...李鲤...谢谢你..”

李鲤感觉到自己的后背被眼泪洇湿了，温热的，透过薄薄的T恤贴在她的皮肤上。

周静哭了。

“谢谢你每一次...每一次都站在我这边...”周静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好了好了，”李鲤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下来，她把手覆在周静环在她腰间的双手上，拇指轻轻摩挲着周静的指节，“不走，我不走，你先松手，我们坐下来慢慢说，好不好？”

周静摇头，头发在李鲤的背上蹭来蹭去。

李鲤没办法，只能保持着这个被抱住的姿势，一步一步地往床边挪，挪到床边的时候，她慢慢地转过身去，让周静靠在自己怀里，然后两个人一起跌坐在床上。

周静坐在她腿上，脸埋在她肩窝里，哭得一塌糊涂。

李鲤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很慢。

大概过了很久，周静的哭声慢慢小了，变成了偶尔的抽噎，最后连抽噎也没有了，她睡着了。

李鲤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小心翼翼地把她从自己身上放下来，轻轻地放到床上，周静的手在睡梦中松了一下，又攥紧了，李鲤只好把她的手掰开，把被子塞进她手里当替代品。

她去洗手间又弄了一条温热的毛巾，回来给周静擦脸，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周静的嘴唇上。

李鲤咽了一下口水。

她知道这时候不该想这些。她知道周静喝醉了，睡着了，没有任何意识，这时候做任何事情都是不对的。

但她的身体比脑子诚实。

她先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床——柯絮四仰八叉地躺在那里，保持着被扔上去时的原始姿势，睡得很死，甚至还发出了一点轻微的鼾声。

李鲤转回头来，然后，她的嘴唇轻轻地碰了一下周静的嘴唇。

“咔嚓。”

一声清脆的拍照声响起。

李鲤猛地抬起头，柯絮不知道什么时候半坐了起来，一只手撑着床，另一只手举着手机，镜头精准地对准了李鲤和周静。

“哈哈，抓到你啦。”

李鲤刚想去夺手机。

但柯絮的动作比她快，她说完那句话之后，眼睛就又闭上了，手机从手里滑落，啪嗒一声掉在枕头上，整个人又软绵绵地倒回了床上。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钟。

李鲤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大概有十秒钟，确认柯絮不会再醒过来之后，她才慢慢地直起腰来。

目光落在柯絮枕边的手机上。

拿还是不拿？

正纠结的时候，柯絮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一个来电，没有备注，就是一串号码，号码属地是本省的，但李鲤不认识这个号。

李鲤的手停在那里，看着那串数字在屏幕上闪了大概十秒钟，然后电话自己挂断了。

她松了一口气。

但三秒钟之后，同一串号码又打了过来。

李鲤皱了皱眉，没有接。

第二次挂断，第三次打了过来。

这次李鲤没有犹豫，拿起手机，划开了接通键。

“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打错。

然后一个女人开口了，“柯絮，你在哪？”

“不好意思，”李鲤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我是柯絮的同学，她现在喝多了，已经睡着了。您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我等她醒了转告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有两秒钟，李鲤以为信号不好，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

然后那个女人又开口了。

“不用。”

“地址给我，我去接她。”

李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信息都没有，她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不知道她和柯絮是什么关系，不知道把地址给出去会不会给柯絮带来麻烦。

“我...”李鲤犹豫了一下，“您方便告诉我您是哪位吗？柯絮她...她今天心情不太好，我不确定她是不是想被接走。”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她知道我是谁。”

李鲤愣住了，这句话她没有听懂。

大概是见李鲤迟迟没有回应，那女人的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平稳，重新说了一遍。

“地址。”

这一次不是问句。

李鲤咬了咬嘴唇，报了宾馆的地址和房间号。报完之后，她又加了一句：“您大概多久到？我去楼下接您。”

“不用。”

电话挂断了。

李鲤握着手机愣在原地，总觉得会对不起柯絮。

不到十分钟，房门被敲响了。

李鲤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的灯光下站着一个女人，穿着黑色的大衣，头发散在肩上，脸被猫眼扭曲成了一个不太真实的比例，但即便如此，也能看出来这个人长得很好看。

李鲤打开门。

“柯絮在里边，在床上睡着呢，我们把她从火锅店弄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喝得差不多了，回来又闹了一下，不过现在已经睡稳了。”

那个女人没有看李鲤指的方向。

她看到了地上那双白色的帆布鞋——柯絮的，鞋带散着，鞋面上还有一小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灰。然后她看到了搭在椅子上的那件白T恤，早上柯絮出门时穿的那件，被揉成一团扔在那里，领口已经有点松了，大概是被谁胡乱扯下来的。

她走过去，把T恤从椅子上拿起来，叠了两下，放到床尾。

然后她在床边蹲下来，看着柯絮的脸，她的目光在柯絮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站在门口的李鲤都觉得尴尬了，不得不把视线移到别处去。

然后那个女人伸出手，用手背轻轻碰了碰柯絮的脸颊。

动作快得像是不小心碰到的，但李鲤看得出来，那不是不小心。

那个女人直起腰来，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的信封，放到床头柜上。信封没有封口，能看到里面有一张叠好的纸。

“明天等她酒醒了，”那个女人转头看向李鲤，“把这个给她。”

“我会替你们请好假，”她又说了一句，“明天等酒醒了再走。”

李鲤张了张嘴，说了句好。

然后就看到女人弯腰抱了抱柯絮。

柯絮的脑袋歪过去靠在她的肩窝里，鼻尖蹭了蹭她的脖子，然后在睡梦中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两个字。

这一次李鲤听清了。

“别走。”

女人离开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的下巴抵在柯絮的头顶上，嘴唇埋在柯絮的头发里，肩膀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

但只有一瞬间。

下一秒，她已经迈出了房门，步伐平稳，脊背挺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李鲤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直到走廊尽头的拐角处，那个女人偏了一下头，侧脸的轮廓在消防指示灯的红光里闪了一瞬。

那个侧脸上有一道干了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