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为免村民疑惑,张宴仍是扮作哑巴张三,陪谢澄坐诊,与之前无异。
谢澄就没那么自在了。
他固然知晓,如果张宴有心加害,他早就死了八百回。但他接过张宴端来的水碗时,碗沿还没到唇边,手还是顿了一下。
——干净的。
多贴心呐。“张三”递来纸条,关切地看着他。
谢澄饮下碗中水,与往常的井水同样甘甜,但吞咽时还是不由得嗓子发紧。
张宴在那三个字前加了“真是”两个字。谢澄点点头,面不改色,还碗谢过。
如往常一般,张宴在一旁的小凳坐着,几个簸箕一铺,将药材分放妥帖。他一开始对江南一带的草药还有些生疏,现在已经娴熟得像是当了多年的药侍。谢澄原本只道他天资好。现在看来,张宴有滇南的蛊术底子,再去学习《医经》辨别植物,是一脉相承,当然进步神速。
不一会儿张宴放下手上的活儿,回了屋又出来。谢澄看诊之余,余光已盯了他许久,刚放下一点心,此时瞥见张宴手里拿着一套“钓鱼”物什要往后山去,开口阻止:“别去,就在这儿待着。”
张宴刚往外迈的步子就此打住,拿出草纸炭笔刷刷两下。
——为何?
谢澄:“不为何,待着别乱走。”
张宴倒也没再坚持,往旁边小凳一坐就要掏出那小陶罐。谢澄见了忙道:“要玩蛊就回屋玩。”
——什么破规矩?
“这么多病人,你会吓着他们。”
张宴瞥见一旁还有几个病人在旁边等待,拉过谢澄背对人群,压低声音:“上次你不也让我拿蛊治人了么?”
“你还敢提?那天把他们吓得够呛,昨晚也把我吓得够呛。不是不让你玩虫子,回屋玩便是。”
“吓就吓了,大惊小怪。”张宴不屑一顾,就要掀盖。谢澄伸手扣住他腕关节,态度坚决,一定不让。张宴手上一麻,挣不过他,悻悻回屋。
谢澄对张宴背影喊:“把你今天的药煎了!”张宴没理他。
待到诊完几位病人,谢澄收拾药棚杂物时,忽然闻到一阵焦糊味,忙进屋一看,药罐底部火焰猛烈,根本不是熬药的火候。谢澄忙去拿布巾,端罐离火。打开时一阵烟气上腾,药渣已经黏在锅底。
“怎么搞的?”他侧过头,不悦地看着张宴。
张宴大言不惭:“你这药包上不写清楚怎么煎,我如何能会?”
可“张三”在谢澄身边看着煎药已经不下十回。谢澄了然,这人今天被自己限制几回,是找不痛快来了。于是也不惯着他:“不好好煎就别喝,你的伤不差这一次药。”
张宴往榻上一靠,不平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许。你是要软禁我么?莫不是觉得,我脱离了你视线就要给你坏事?”
谢澄拿着小刀清理罐底残渣,回道:“你我虽然有约,我也暂且信你;但是你太过厉害,戏耍我近一个月,我怎能不防备着些?你有心暴露用蛊的本事,如何想不到揭露身份后,我会对你提防?”
张宴略作思索,拖长调子:“啊~我明白了,原来是伤了你的心。果然,比起眼前这个诡计多端的张宴,还是那个‘张三’更得谢堂主青眼。”
谢澄不为所动:“那是你演得好。如果你能演一辈子‘张三’,也算是积功德了。”
“承蒙谢堂主称赞。我也觉得我演得不错,演着演着,便怀念起以前,也有段做‘张三’的日子。想当年……”
谢澄知张宴一岔开话题,又要多事,当下打住:“别东拉西扯。药罐底我已经刮干净,你来洗。”说完便不再理会张宴,自寻清净去了。
又过几日,一个村人告诉谢澄,那治疮汉子的家人听到谢澄托人带的话,知道是生死攸关,便将汉子的双手双脚绑缚,避免他挠蹭,总算是熬过奇痒。只是过程狼狈无比,那村家家户户听了三天的嚎,但总算是疮口愈合,平安无事。
谢澄一颗心落定,转告张宴。张宴听后笑道:“可喜可贺!”谢澄轻叹一声:“也算给你少添一笔罪过。”谢澄心知他秉性,也不指望他能说出什么更好的话。
一月之期已到,张宴刀伤虽然还需调养,但行动无碍,该是离开的时候。
这段时间,十里八村口口相传,都知道清泉村有个医术高明的谢大夫,身边跟个妥帖温柔的药侍“张三”。村民不愿他们走,但一来谢澄得动身巡堂,二来张宴身上还背着不清不楚的追杀,再多逗留并不合适。离开前,主人家想要多招待他们几日,又有热心老太想给二人分别说媒,被谢澄以“公务在身”为由一一婉拒,按下不表。
出了清泉村,谢澄让张宴上马,自己背着药箱牵马步行。这里离青阳镇大约得走一个半时辰,不是一段多远的路,张宴也不跟他客气。两人一马就这么在土路上迈步踱着。
走了一会儿,张宴忽有所感:“江南真是个秀气地方。天,山,树,都是淡淡的。”
时值四月,正是树木生枝、杂草抽叶的季节。时而笼一场牛毛小雨,远山总是一片青黛。谢澄:“说得不错,‘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便是这般了。”
张宴坐在马背上,打量谢澄一番:“你不像个大夫,也不像江湖人,倒像个赶路考功名的书生。”
“如果没进晖草堂,也许是要被家人赶着考功名的。”
“哦?”张宴一听来了兴趣:“那又是什么机缘,让你进了晖草堂呢?”
“不服家里管教,被送去学医静心。”谢澄说完,话锋一转:“你对我私事感兴趣?”
张宴刚有些心奇,谢澄如今的仁善之心是如何从“不服管教”养起的,被这么一打断,倒也没想追根问底,随意道:“想到什么聊什么而已。”
“好一个想到什么聊什么,那我也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此事从去年起,我就十分疑惑。你在老家做天尊做的好好的,干什么要跑到洛阳,来参加武林大会?”
马蹄哒哒,张宴坐在马背上微微俯视谢澄:“这就是你的‘想到什么聊什么’?”
“好奇而已。有这好奇的也不止我一个。”
“来武林大会么,当然是有想争的东西,难道你不是?”
问题被弹回来的感觉又隐约浮现,谢澄不禁笑道:“张宴呐,同样的伎俩,用不腻么?”
“嗯?”
“给出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答案,再引导他人以己度人。从你扮作‘张三’开始,就惯用这招,我就算再笨,也该有所警醒不是?”
张宴被揭穿,并不恼怒,也笑:“既然谢堂主不笨,也应当知晓我此番搪塞,是什么意思了。”
谢澄没再往下问,道:“你若哪天肯说,再说吧。我虽然疑惑,也不是一定要知道不可。”
张宴身上谜团重重,谢澄当然知晓。可他当真能因这些谜团,扔下张宴不管?
好歹还有那“君子一诺”呢。谢澄暗自摇头,不去多想。
脚步间,两人离青阳镇越来越近,行人客商来来往往。官道旁驿站马行、茶亭酒家林立,又恰逢清明前后,一路上不少“杏花村”酒旗随风轻拂。
谢澄将马牵到酒家旁,招呼张宴下马,自然而然地领他坐下,让小二上酒。
张宴犹疑道:“还挺有闲情雅致的,你的‘公务在身’呢?”
“有公务也不耽误请你喝一碗酒。”
“专门请我么?”张宴笑,“那我可真是受宠若惊了。”
那厢店家用竹节酒提子舀了两碗,淡白色的酒液盛在深棕的陶碗里端上,清甜酒香扑鼻,再佐一小碟糟花生。赶路人的惬意,也不过如此。
张宴端碗先嗅了嗅,微微皱眉,又尝了一口,哂笑道:“酒?这是小甜水吧。”
谢澄也端碗抿了一口,道:“江南家家户户自酿的下饭小酒,跟你们滇南的拦门烈酒不同,多是这般的‘小甜水’,男女老少皆宜。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边的人也是这样,性子温和细腻。你想要如何泼辣顽劣,本来也都无碍,但旁人未必承受得住。”
张宴了然:“哦,话里有话。”
谢澄稍稍正色,道:“进了青阳镇,我身为堂主,巡堂事务繁重,未必能看住你,你也未必愿意受我看束。我思来想去,不如这样:你不必作哑,但还是化名张三合适,进镇后自我约束些,就当入乡随俗,如何?”
张宴又尝了一口“小甜水”。米香醇软,少了上头的烈性,但胜在回味甘甜悠长。
喝一喝,也不是不行。
“好吧,看在谢堂主这么煞费苦心的份儿上。”
这便是应下了。谢澄心下稍宽,点头:“这只是其一。”
张宴挑眉:“你还想怎的?”
谢澄:“其二嘛。眼下正是新酒刚酿的季节,青阳镇的米酒本就是一绝,你难得来一回,应当尝尝。”
张宴微微一愣,随即笑开,将碗中酒一饮而尽,道:“既然谢堂主这么赏脸,可得给我多来几碗,让我好好尝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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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请猫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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