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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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山芙到底是年纪大了。

同盛蘅七七八八聊了许多，竟是觉得有些疲惫。

盛蘅将赵山芙说的话听得明明白白。

对于赵山芙而言，他这个忽然出现的亲人或许永远不要出现在她的视野里，才是一种宽慰。

谁料在这个年纪，盛蘅却是回到了赵家。

那意味着，当年赵知雅的担忧仍是成了真。

赵知雅并没有太多的期盼，尤其当人老了，很多追寻一生的事情都变得不重要，至少对于赵知雅而言，最后那几年，她的慰藉是盛蘅这个小孙子，所以，她最后的期盼就是希望盛蘅可以好好地生活，平安，健康，不要经受灾难抑或是意外。

所以，在最后的那段时间，赵知雅知道了一些事情，许久不曾回到赵家的人回到了赵家，找到了当时已经成为赵家当家人的赵山芙，并请求她，倘若有一天，盛蘅到了赵家，希望赵山芙能够保下他的性命。

在赵知雅的预见中。

如果盛蘅和本不该有什么交集的赵家有了交集，那么有一天，他会因此丧命。

盛蘅看起来，倒是并不在意自己的命运似乎走上了一条窄之又窄的，似乎没有前路的道路。

他时不时转头去看，好似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许久未曾回来的宋逢身上。

赵山芙如何能看不出年轻人的心思呢。

她有些怅然地坐在那里，看向盛蘅时，眼底的情绪复杂又惆怅。

“放心吧。”赵山芙开口安慰道，“在这里，宋小姐不会出事儿的。”

盛蘅这才转过头来，他微微垂眸，“我只是有些担心她，动身前，沈老先生同我说了一些事情。他说，需要一根赵家的族树树枝以备不时之需。”

“阿逢她身为墨者，不该遇到什么危险的。”盛蘅看起来有些不安，“我很担心这个不时之需。”

赵山芙闻言神色微微有些凝重，她看着盛蘅，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儿，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看起来温和有礼，他没有任何的不妥，甚至在见过无数人的赵山芙眼里，她都没有在见到盛蘅的第一时间，就察觉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皮相之下隐藏的毁灭倾向。

而现在，因为宋逢长时间没有出来，盛蘅的情绪产生了波动，赵山芙才察觉到这个后辈，一直只是在扮演。

他在扮演一个无害的，正常的人，可是在那具正常的躯壳之下，早已濒临崩溃，四散的灵魂。

赵山芙缓缓坐直了身子，她盯着盛蘅，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情，才让眼前这个看起来正年轻的后辈，拥有这般强烈的自毁倾向。

“宋小姐的事情，我知道得不算多，倒是没有听说过，你同她还有关系。”

提到宋逢，盛蘅身上的气息变得柔和下来，他垂着眼，轻声道，“在南河时，我就已经认识宋逢了，那时候……”

赵山芙眼底闪过了然，宋逢先前的事情，她倒是算不上清楚，只是她清楚地知道，沈跎和宋雾淼那时候，带来的东西，可算不上是一个人，那是一片混沌，是生命，停摆的生命。

赵家几乎所有重要的人都回了本家。

实际上，赵家大多数人都持反对意见——

最后，是族树自己决定救下了宋逢。

族树对于赵家所有人而言，是近乎神明的存在，没有人会质疑神明的决定，也不会有人去探究，神明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身为赵家当家人的赵山芙，也只对宋逢说了声可怜。

当然可怜，一个原本有着美好生活的年轻人，突遭横祸，等到再醒来，一切都会发生改变，原先的生活彻底消失，甚至是原本的认知，原本所生活的世界，都会彻底改变。

赵山芙没有说话，她安静地听着盛蘅说话。

在她这个年纪，偶尔听起这些青葱时期的事情，倒是别有体会。

“她很善良。”盛蘅低声道，那些过往，于盛蘅而言，如数家珍。那些事情，一幕一幕，好似是昨日发生的一般，每一幕都在他眼前一帧一帧地闪过去。

树梢晃动声打断了盛蘅的回忆。

他抬头去看，是宋逢从那一片黑暗中走了出来——不，实际上并不是宋逢走了出来，而是一根蜿蜒的枝条环着宋逢的腰，将人送了出来。

盛蘅站起身，他朝着宋逢的方向走了过去。

快步走，小跑，然后是奔跑。

赵山芙没有动，她只是微微抬眸，视线落在盛蘅的背上，眸光之中，有淡淡的光晕流转。

“没事儿吧？”盛蘅问，他的气息因为奔跑而有些不稳，“怎么去了那样久？”

宋逢的脸色说不上太好，她低头看向手掌当中握着的那根枝条，半晌，才抬头对着盛蘅挤出一个笑来，她将枝条递给了盛蘅道，“没什么事儿。”

说话间，赵水悦也蹦蹦跳跳地从黑暗中跑了出来。

“好了，该走了。”赵守芝道，先前她一直没有踪影，没有人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来这儿的。

随着赵守芝的声音响起，原先藏进黑暗中的楼梯缓缓出现。

几人往外走。

快要踏上第一个台阶时，宋逢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后。

赵水悦还站在刚刚的位置，笑眯眯地望着她。

“你……”宋逢开口有些迟疑，“不走吗？”

赵水悦轻轻摇了摇头，她仍旧在笑，少女脸上的神色依旧是先前那样的天真烂漫，“我不走啦，阿逢姐姐，我已经见到了你。”

这话颇有些没头没尾，倒像是赵水悦这次专程是在等宋逢一样。

盛蘅有些奇怪地看过去。

只是站在他身侧的宋逢却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沿着蜿蜒的台阶向上去。

原先五个人一起下来。

最后却只有三个人上去了，赵水悦和赵守芝留在了下面。

不过这些事情轮不到盛蘅和宋逢两个外人去说什么，毕竟赵山芙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赵守芝一眼，她什么都没有说，好似已经默认了，那一老一少留在这片神秘又幽深的地底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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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逢与盛蘅没有在赵家多待。

他们这趟来，事情已经完成了，没有了待下去的必要。

另一件事儿，是盛蘅接到了一通电话。

是海市那边的电话，陈姨出事儿了。

陈姨先前是盛家老宅的保姆阿姨，平时负责准备盛启民的一日三餐。

只是后来，她不知道为什么，很想要离开盛家老宅。

盛蘅和陈姨之间，说不上多么亲近，只是盛蘅记得，在他更小的时候，陈姨就已经在盛家老宅了，那时候，她负责给他还有赵知雅准备餐食。

因为这份交情，盛蘅当时出面从盛启民那儿要走了陈姨。

担心陈姨离开盛家老宅后，经济上会拮据，就让她平时打扫盛蘅在海市市中心一间公寓，那儿盛蘅很少回去，对于陈姨来说，无疑是最好的养老的地方。

前段时间，陈姨就联系过盛蘅，只是那时候，事情正多，陈姨似乎是听出了盛蘅的忙碌，电话里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让盛蘅空了可以回来一趟。

然而，盛蘅还没能空出时间回去，又收到了陈姨女儿的电话。

电话那头，女人的声音有些悲痛，却又相当知礼，“盛先生，我母亲前两天出事了，您的公寓，恐怕需要重新请人打理。”

盛蘅愣了愣，“陈姨怎么了？”

“车祸。”女人的声音里的哭音泄了出来，“状况不太好，现在还在ICU里。”

盛蘅又说了些什么，这才挂断了电话。

陈姨出事儿，他说不上伤心，只是有些觉得世事无常，另外，就是陈姨出事的方式，没来由地让盛蘅有些精神紧绷。

车祸。

当年宋逢出事儿，也是车祸。

站在一排老槐树下，宋逢侧头看向盛蘅，她有些奇怪道，“怎么了？”

“一个认识的长辈出了车祸。”盛蘅道，他放下手机，转头看向宋逢，有些迟疑地开口，“我想回海市一趟。”

宋逢挑眉点了点头，“没问题，左右现在也没有什么事情，你回海市吧，如果有事情，我会通知你的。”

盛蘅脸上的表情微微有些僵硬，他看向宋逢，好一会儿才轻声道，“你不同我一路吗？”

好似在盛蘅的设想里，宋逢与他是永远不会分开的两个人，无论去哪里，无论做什么，他们都会同行同往。

只是，宋逢仍是摇了摇头道，“我得回一趟南河，有些事情得和岑山屿面谈。”抬眼看到盛蘅微微有些发红的眼眶，宋逢的声音放缓了些，“别担心，不会有事儿的，只是有些梅园的事情得和岑山屿商量，你解决完海市的事情后可以去南河找我。”

顿了顿，宋逢抬手轻轻揉了揉盛蘅的手腕，好似安抚，“如果你耽搁得久，我就先回有梅镇。如果骨笔有反应，我会通知你的，放心。”

盛蘅仍是没有开口，他的神色有些凝重，显然，他并不希望宋逢离开他的视野。

可是，脑子里却有一根弦紧紧绷着，那根弦像是在他脑子里一直喊着，让他一定得回海市一趟。

过了许久，盛蘅才走近了些，他凑近宋逢，他们的影子几乎是拥抱在一起。

“我会尽快安排好海市的事情，无论什么事情，无论要去哪里，一定要通知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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