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已然四季更迭,可天界并没有什么变化,一眼望去只有那冰冷的宫阙和那刺眼的白。
说实话挺没趣的。
平常的沈清鉴的世界里只有练功,看书,受众仙渡仙力,和镇守大阵,有时候他也会回到自己的宫里睡觉,可按理说神明是不需要睡觉的。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非要睡。
许是只有阖上眼的时候,才能隐约抓着一点似真似幻的影子。梦里不是天界亘古不变的雪白,是漫山流动的绿,是演武场上扬起的风,是有人弯着眼睛笑,声音清朗,叫过他的名字。
可一睁眼,什么都没有。
殿内玉砖泛着冷光,窗户外永远是那层没有层次、不会褪色的白。云是冻住的,风没有温度,连时光都像是停了。人间春去秋来,花落又开,传闻里沧海都能磨成桑田,唯有他这里,万年如一日。
无人与他对话,他也不知道向谁诉说,对他这种天生就要奉命的人跟他在一起简直就是在浪费时间吧。
都说神仙是没有情感,行为古怪的。
众仙远远望见他,只当他天性淡漠,生来便该是这副无喜无悲的模样。仙官前来递送典籍、渡送仙力,言语恭谨却疏离,行完礼便匆匆退去,没人敢多留片刻,更没人敢同他闲话一句家常。他们敬畏他镇界仙尊的身份,敬畏他深不可测的力量,却从没有人试着多看一眼他眼底藏住的空茫。
沈清鉴也从不辩解。
他照旧日日练功,把筋骨间每一分力道磨得沉稳;照旧翻遍殿中藏书,一页一页静静翻过;照旧站在阵眼之上,稳稳承接众仙渡来的仙力,再将磅礴力量注入镇妖大阵。所有事他都做得妥帖周全,无可挑剔,活成了天界所有人心中最标准、最合格的一尊神像。
只有夜深——天界本无夜深,是他自己私自定下的休憩时辰——躺上那张冰凉玉床时,那点被他死死压住的情绪,才敢悄悄冒出头。
他哪里是没有感情。
只是他的情,早被天道剥去大半,剩下那一点点微弱柔软,全都牢牢锁在了梦里那片绿意里,锁在了那个早已不属于天界、不属于此刻的名字上。
他垂下手,指尖轻轻抵在心口。那一缕被他封藏了许久的气息安静地伏在那里,是整片刺眼白茫里仅存的一点活气。
或许旁人说得没错。
他生来身负天命,生来就要镇守,生来便该把自己排在最后。谁靠近他,谁就要陪着这无尽孤寂,等着一场不知有没有尽头的等候,确实是浪费时间。
可心底还有一丝不肯认输的执拗,轻轻颤了颤。
至少有一个人,从前没有这么觉得。
那个记忆模糊却滚烫的影子,又在脑海里一晃而过。
沈清鉴微微合上眼。窗外不变的白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道极浅的阴影。
他还是要睡。
哪怕只能借着梦境,短暂地,再与那个人相逢一瞬。
“他到底是谁啊……”
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殿内静止的空气里。
天道抹去了他原本的姓名赐于他字,抹去了许多鲜明过往,偏是不肯连根拔除那份念想。像有人故意在他神魂深处,留了一道看不见的疤。不痛,却时时刻刻空落落的,提醒他,他丢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他翻遍了天界藏书,查过上古卷宗,甚至悄悄以神识往下界漫溯,想寻一点线索。可卷宗上只记着镇阵仙尊沈清鉴,一字不提飞升加冕的凡人他人间的旧事,像是被一层无形屏障挡着,神识一碰,便被天道温和却强硬地弹开。
只有心口那一缕气息还在。
只有梦里那片绿、那阵风、那道笑影还在。
他指尖用力,轻轻按在心口,封藏的气息微微一动,带来一瞬极淡的暖意,转瞬又消失无踪。
他想不起来名字,想不起完整的脸,甚至想不起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可神魂最深处清清楚楚地知道:
这个人,是他全部孤寂岁月里,唯一的答案。
沈清鉴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微微发抖。
“我还真是病了。”
正常来说已经抹去了情感记忆,为何我还留着怀念呢?
他仰面躺倒在玉床上,玉的寒气顺着衣料浸上来,却压不住神魂里那点奇异的躁动。
天道算得周全,该削的记忆削了,该封的情绪封了,给了他一个无牵无挂、只知镇守的仙尊躯壳。本该如此——他应当心如止水,无思无念,只与大阵同存,与天界永恒的白光相伴。
可偏有这一缕漏网之鱼。
不是完整的记忆,不是清晰的爱恨,只是一种本能。本能地想要睡觉,本能地贪恋梦里那片不属于天界的颜色,本能地按住心口,好像只要按得紧些,就能抓住一点快要飘走的什么。
他抬眼望向殿顶,白玉穹顶一片素白,没有星辰,没有流云,什么都没有。
“是天道漏了吗。”
他轻声自问,又立刻自己摇了摇头。天道从不会疏漏分毫。
那便是——是他自己不肯忘。
哪怕意识已经记不起,神魂深处刻下的印记,也不肯顺从天道的安排就此消散。
沈清鉴慢慢蜷了蜷手指。
他不懂其中缘由,不懂前因后果,甚至不懂自己这份怀念究竟在怀念谁。
可他不想治好这份“病”。
若是连这点怀念也没了,这天界永恒不变的白,这永无止境的镇守,这名为沈清鉴的神像一生,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他重新闭上眼。
玉床冰凉,殿内寂静。
他放任自己,再一次,向那模糊的梦,走过去。
梦里,依然是那位少年,他也是冷冰冰的却给人一种很可靠安心的感觉。他没说话,就这样静静望着他。
“你是谁?是天上的仙官,还是地上的凡人,我们认识吗?”
沈清鉴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
明明他才是发问的那个,此刻却莫名喉间发紧。记忆像蒙着一层厚重的水雾,名字堵在舌尖,轮廓近在眼前,伸手一捞便只剩虚空。他认得这双眼,认得这沉静安稳的气质,认得这份只要望上一眼,心底万年的空茫便能稍稍平息的感觉。
可他答不出来。
天道封死了答案。
少年依旧安静地立在那里,没有走近,也没有退开,眼底藏着一点他读不懂的温柔,像山涧长年不歇的流水。
沈清鉴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不知道对方姓名,不知道过往羁绊。
“可是……”
他往前轻轻走了一步,梦里的风拂过衣摆,竟是久违的暖意。
“我好像,等了你很久。”话音刚落,眼前人影开始透明。
梦要碎了。
沈清鉴下意识伸手去抓,指尖只穿过一片微凉的虚影。他心口那一缕封藏的气息剧烈一颤,几乎要挣脱他的禁锢,又被天道无形的力量轻轻按了回去。
“等等——”
他低唤一声。
可眼前只剩漫山流动的绿,风还在,人已不见。
他猛地睁开眼。
天界刺眼的白扑面而来,玉床的寒气重新裹住全身。殿内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心跳得异常清晰。
沈清鉴抬手,按住心口。
这一回,那点暖意停留得久了一点点。
他望着殿外永恒不变的云海,眼底那层长久的淡漠底下,多了一点极其微弱、却无比坚定的光。
仙界的早晨,是仙官赐福的时间,回应人间在新年许下的愿望。
众仙列队立于云海边缘,流光漫天,纷纷将温和的仙力往下界送去。沈清鉴身为镇界仙尊,本当站在最前,执掌最重的一道福泽。他依礼立好,周身神力沉静如山,仙官们偷眼望他,只觉这位仙尊一如既往,淡漠无波,没有半分多余神情。
万千心愿涌到他跟前,求平安,求富贵,求顺遂,求家人安康。他一一平静回应,仙力稳稳落下,没有半分差池。直到其中一道极轻极淡的心愿飘过来,像一缕旧风,轻轻刮过他神魂。
没有写求什么荣华长寿,只有一句很安静的念想:
希望那个镇守远方的人,不要太孤单。
沈清鉴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
可能是位女子祈祷远方征战的丈夫快些回来吧。他心里猜想着。
他本该就这么略过,像对待其余千千万万道心愿一般,洒下一道寻常平安福泽便罢。
可神魂深处那道看不见的疤,忽然隐隐发痒。
心口封存的气息,又轻轻动了一下。
沈清鉴沉默片刻,避开了众仙的视线,悄悄分出一缕极柔、不带任何威势的仙力。这一缕没有赐富贵,没有挡灾厄,只安安静静地裹了一点天界难得的、像春风一般的暖意,顺着那道心愿飘来的方向,无声落向人间。
他依旧以为许愿的是个等候丈夫归来的凡人女子。
他不知道,下界隔尘峰上,那个正静静望着天际的人,指尖忽然一暖。
“女子"守在仙尊当年长坐过的山樱树上,眼底是化不开的执念,刚刚才在心底,悄悄落下那一句祈愿。
云海之上,赐福仪式将近尾声。
众仙渐渐散去,只剩沈清鉴一人立在栏杆边,遥遥望着下界朦胧的烟火。天界永远都是那片刺眼的白。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快要被云流吞没:
“但愿……她的丈夫,可以平安归来。”
这时,崔观岳来到他跟前:“我们的仙尊在想什么呢 ?”
崔观岳步履轻缓,一身素色仙袍,眉眼依旧是那副隐忍温和的模样。他是天界少数敢这样走近、敢开口同他闲谈的人。
沈清鉴没有立刻回头,目光依旧落在云海之下,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没什么。”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心口,那一点方才残留的暖意还在。
“方才收到一道人间心愿,有人愿我不孤单。我猜,是个等候归人的凡人。”
崔观岳垂在身侧的手猛地一紧,掩去眼底翻涌的涩意,只微微垂眸,语气如常平静:
“人间痴念,向来很多。仙尊何必挂怀。”
“我不是挂怀。”沈清鉴轻声道,眼底浮起一点茫然,“只是……心里有点空。好像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惦记过我孤不孤单。”
这话一出,崔观岳喉间一哽。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发紧,只低声劝:
“许是仙尊镇守太久,倦了。不如早些回宫歇息。”
沈清鉴缓缓收回望向人间的目光。
他不知道崔观岳眼底藏着怎样沉重的真相,不知道身边这人守着所有记忆、看着他遗忘、看着厉珩苦等,独自煎熬了万年。
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最近大镇动荡的厉害,仙尊可有不适?”
沈清鉴闻言,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
他垂眸看向自己摊开的掌心,内里沉静的神力隐隐浮着一丝极细微的乱流,像湖面底下藏了看不见的暗流,寻常仙神根本察觉不出分毫。
“无妨。”他声音依旧清淡,“只是阵心不稳,旧力震荡罢了。”
崔观岳的心却往下一沉。
他比谁都清楚,这哪里是大阵动荡那么简单。
崔观岳喉间发涩,却半句不能明说。天道禁令像一条冰冷锁链缠在他神魂,但凡吐露一字真相,便是雷霆加身,沈清鉴也会跟着受创。
他只能压下翻涌的心绪,温和劝道:
“既是如此,仙尊更该少耗心神。下界诸事自有轮回运转,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沈清鉴缓缓抬眼,望向云海深处。心口那一缕封存气息,又轻轻躁动起来,带着一种他无法溯源的、尖锐又温柔的疼。
“大阵要破了。”他无意识低声道,“但……好像有什么东西,快要回来了。”
崔观岳闭了闭眼。
他知道。
该来的还是要来了 。
封印,快要撑不住了。
崔观岳轻轻躬身,道:“属下……明白。”
他不敢再多言,只静静立在一旁,陪着这位遗忘一切的仙尊,遥遥望着下界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属于魔者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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