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特别篇(6)

虽是南京自己提出要骑马,但看着眼前顺天牵来的高头大马,还是打起了退堂鼓。

要不还是走着去吧,南京本想这么提议,可看了看时间,又想了想方才行至下马坊这深一脚浅一脚的路。他心一横,接过缰绳,转头寻起垫脚的石头。

顺天把住笼头,配合着安抚爱驹。待南京坐定,他利落地飞身上马,将人拢在怀中:“若是畏惧,便同从前那般靠着我。”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根,南京躲痒缩了缩,故作镇定道:“谁害怕了,我只是有点生疏!后来我也是练过骑马的,看我给你露一手!”他撸起袖子就要去够缰绳,身后的人已贴了上来。

顺天收紧了环在南京腰间的手臂,轻叹道:“不曾想,还能再与你同骑出行。”

你这话就不老实了,明明就只骑了一匹马过来接人,难不成原本是打算让我自己走回去?南京的吐槽已经到了嘴边,却感受到身后的顺天将头埋在自己颈侧,便硬生生把话又咽了回去。他拨弄着缰绳,静静地看着马鬃在风中飘动,给顺天,也给自己一些时间整理心情。

片刻,顺天再抬头时,神色已恢复如常。他覆上南京握着缰绳的手,问道:“欲往何处?”

“我想...再看一眼大报恩寺。”

马蹄踏着夜色,一路向城南飞驰。南京靠在顺天怀中,脑海中涌现出过往西山同游的画面,一时间竟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行至大报恩寺,两人穿过院落,那座闻名天下的琉璃塔矗立在眼前。塔中点着长明灯,琉璃瓦在灯火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檐角悬着风铃,叮当声随着风一圈圈荡开,飘向远方。

南京仰起头,看得出神。

“你知道吗,”他突然开口,“这座琉璃塔,和你们北方的长城一起,被后世称作中古七大奇迹呢。”

顺天点了点头:“北境防戍,南土文华,皆为国之根本。琉璃塔自问世以来,便冠绝天下。听闻那些西洋使节来此,无不惊叹通体琉璃巧夺天工,赞其为仙境奇观。”

“可不是嘛,”南京笑了起来,“后来也名声不减呢!直到我的时代,它的样子还被老外印在外卖盒上,当成中国元素的标志,”

“哪怕这塔早就不存在了。”

顺天犹豫了一瞬,终还是开口问道:“从前你便对庙宇佛法情有独钟,这般奇观湮灭,自是你心中憾事。琉璃塔损毁,可是你我之间...”

“是,也不是。”南京理了理裙摆席地而坐,“先前和你说我们没在一起,倒也不全是骗你。往后我们确实几度分道扬镳,这琉璃塔,确是毁于你我初次对峙的那段时日。”

顺天沉默地靠近他坐下。

“但我遗憾的,并非佛塔毁于一旦。”南京没去看他,“一尊佛塔护佑不了文明永昌。不止长城能成为防御工事,这座塔在战事中,也同样可以化作炮垒,护住一方城池。”

“只可惜,它却倒在了内讧之中。”

“我遗憾的,是有那么一群人,明明已经有了反抗旧阶级的心,却终究没能跳出王权的漩涡。”他抬眼望向璀璨的高塔,“但我也缅怀那些先驱。不破不立,是他们撕开了那道口子,为后来的人打通了路。”

“既如此遗憾,何不考虑留下?”顺天蹙眉,低头盯着眼前的地砖,“方才在马上我看见了,那些伤...并非寻常。”他转头看向南京,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他的脖颈与手腕,“你我大可一同探寻更为温和之道,少些牺牲,亦不至令你盛名蒙尘。”

南京闻言笑了笑:“名声在外,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他低头看了眼袖口下隐约的痕迹,“东瀛曾一度以我的名字代指整个中华,也会往舶来品前冠上‘南京’二字以显高端,可后来还不是...”

他没有再说下去。

“我来这可不是为了追忆昔日荣光的。”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尘土,向顺天伸出手,“这座琉璃塔,我一直没有复建。但我在遗址上,以玻璃为骨,灯光为魂,罩上了一座彻夜长明的保护壳。”

顺天抬眼看向南京,背后琉璃塔的灯火为这个来自后世的爱人镀上了一层佛光,他握住那只伸向自己的手,站了起来。

“往日的辉煌逝去就是逝去了,与其抓着过往的泡影复刻,不如在新的时代,以新的姿态,再显光华。”

南京松开手,“遗憾看过了,我也该回去了。”

顺天站在原地,没有应声。

南京对上他沉默的目光,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其实今夜的事,我有些模糊的印象。”他说,“所以这一晚的异象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只是我们谁都不记得罢了。”

“来的路上我就在想,既然改写不了历史,我为什么会回到这里?总不能只是跑来通知你一声,我们后来复合了吧。横竖过了今夜,你又会忘得一干二净。”

“但此刻我有些明白了。”南京回过头看向琉璃塔,眼中映着长明的火焰,“历史是给过来人预警的。”

“如今虽国力强盛,周遭的豺狼虎豹却不见少。昔年你我各自为战,我们缺少成熟的指引,也无先进的武器,单凭一腔热血横冲直撞,着实吃过不少亏。”

“时代不同了,也该到清算的时候了。”

他后退一步,面朝顺天笑了笑:“顺天,再会了。今夜一别,你我又要走上分叉路了。但不必担心,”

“未来,我们仍会并肩同行。”

————

游艇在黄浦江面划了个弧,掉头返程。江宁仍沉浸在刚刚上海的介绍中,他站在甲板上,望浦东高楼直入云端,听浦西钟声百年回响。

“风大,当心着凉。”上船时北京就已为江宁加了件外套,这会儿似是还觉得不够,乘着上海离开的间隙,又将江宁罩进怀里。

江宁一时半会儿还是不习惯这般亲昵的姿态,却也贪恋身后的温柔,他们有多久没这样相拥了呢?他尝试着一点点贴近热源,一点点靠近那颗跳动的心。

当上海拿着几瓶热饮从船舱出来时,看到的便是依偎在一起的二人。他倚着船舷等了一会儿,见两人没有分开的意思,抬手敲了敲护栏提醒:“北京,注意点影响,我还在这呢。”

被逮个正着,江宁顿时臊红了脸,一个劲地推着北京。北京这才放开人,临了还为他拢了拢衣襟。

“行了,我也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上海将饮品递给两人,“喜礼都收了,总得回赠点什么。今晚就在我这住下吧,也不跑远,和平饭店的沙逊套房怎么样?正对江景,明早你们想逛逛外滩也方便。”

为缓解方才的尴尬,江宁正小口抿着饮料。听见留宿的建议,他停下了动作,不好意思地朝上海笑了笑:“承蒙盛情,可我当回去了。”

上海挑了挑眉:“这么着急干什么?这会儿也不早了,明早再走不也一样。”

江宁摇摇头:“能亲眼得见盛世,已是天赐机缘。可我终归不属此世,也当将时间还给南京了。”

“什么还不还的,你不就是南京,对自己怎么也见外上了。”上海转向北京,示意他表个态。北京却已低头划亮了手机屏幕,操作一番后,抬头道:“晚上飞南京的航班还有票,现在赶去机场时间正好。”

他收起手机,看向江宁:“今天陆上的水上的,我们都坐过了,回程就体验下天上的。”

见两人去意已决,上海也不再多劝,干脆道:“走,我送你们去机场,再晚怕赶不及了。”

车上,江宁独自坐在后排。他枕着靠椅,侧头看着窗外变幻的霓虹。前排的上海极尽地主之谊,与北京轮番介绍着沿途的地标。只是每当江宁透过后视镜看向他时,那双精明的眼睛总会不着痕迹地移开。

夜间的机场仍是人来人往,北京托上海照应下江宁,自己带着证件先去排队办理值机。江宁和上海并肩站着,一时间,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上海。”江宁突然出声。

“嗯?”

“你我后来,可是生了嫌隙?”

上海捋着袖口的手一顿:“为什么会这么想?是我哪里招待不周么?”

江宁微微一笑:“这一晚你处处周到妥帖,可自打知晓我是江宁,你便不曾正眼瞧我,偶有唤我,也是叫着南京。”

上海沉默了一瞬,他抿了抿唇,没有直接回答:“你记不记得,我从前产的紫花布?”

江宁点点头:“松郡棉布,衣被天下。”

“我自小就在你的光辉里成长。你擅长织锦,我也有样学样搞起了纺织。云锦的贵气我学不来,不过在棉纺上,我也算是有了些建树。”上海回忆着。

“后来我的紫花布畅销西洋,鲜少有人知道松江,但人人都认识你。洋人才不管清庭的规矩,照样叫你南京,紫花布便被冠上了南京布的名号传遍了世界。”他轻笑着,“带着你的名字,我也第一次有了驰名中外的产品。”

“不只是洋人认你,我也一样,不管你被改成什么名字,我都认可你就是南京。”

上海平复着情绪,缓缓道:“我不知道北京这家伙为什么要带你来这。后来的我们没有不和,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解释...”

“你腾飞的起点,恰是我衰落的开端。”江宁平静地替他说完。

上海沉默着,没有否认。

“何必自扰呢,”江宁转头看向他,“城池起落,本就是此消彼长。人力物资终究有限,倾于一隅,他处难免减损。我金陵几度兴起,哪一次不是立于别处的让渡之上,今不过是风水轮流转罢了。”

他收回目光,望了眼远处还在排队的北京:“何况,便是你自己,不也完成了由松江至上海的更迭么?既已重塑魂格,便不该再为前尘桎梏。你已不是需要站在他人名下,才能被世界看到的城了。”

“还是被你看出来了。”上海短促地笑了一声,“不过,我倒不是为此困扰。为了发展,该拿的资源,该争的份额,我可从没手软过。只是面对你...”他承认道,“我还没有准备好,怎么去面对对未来还一无所知的你。”

江宁扬起嘴角:“会在意这些,可见自你成长起来便一路高歌,未尝衰退,这是好事。”随即又话锋一转:“只是,今日一路你都在介绍后世光景,对最初的开端,为何只字不提?”

上海面色一僵。

“我虽身处旧年,却也并非不解时局。”江宁观察着上海,不紧不慢地继续道,“清廷如何行事我甚是清楚,你能成为口岸,必是有重大变故。只怕...是被迫让予洋人了吧。”他垂下眼,“身为江苏首府,却护不住治下城池,让你受此屈辱,我才是难辞其咎的那一个。”

上海打断江宁:“又来了,”他烦躁地转动着腕表,声音也高了几分,“你每次都这样!总要把时代的过错揽到自己头上,明明你才是受伤更深的那个!抗战那时也是,”

他猛得收住话匣。

“不必这般小心,”江宁笑了笑,“北京也好,你也罢,今日都在回避过往伤疤。可我有数,短短二百余年能有如此造化,怎可能是一路坦途?”

他看向来往的旅客,“今日之盛世,对得起昨日之血泪。不是么?”

上海默默地点了点头。

“上海,还有一事想拜托你。”

“你说。”上海偏过头,对上了江宁的眼睛。

“我看得出,如今的你已是一方核心,周边的城池都要向你靠拢。只是,可否答应我,不到万不得已,莫要将我同化。”

上海微微皱眉:“如今长三角一体化是大势所趋,我们迟早会协同的。”

“协同归协同,只当是我固执吧,我不愿失了自我。”江宁认真地看着上海,“后世的我,可曾有依附于你?”

“哪怕,纳入我的圈子,也有利于你自身的发展?”上海反问道。

江宁正视着他的眼睛,没有动摇:“可以么。”

上海也看向江宁的双眼,片刻,他移开了视线。

“我答应你。”

远处的北京拿着登机牌向两人走来,江宁正准备迎上去,身旁的上海突然叫住了他。

“南京,后来的我们,有过一段非常紧密的合作。”他语速飞快,“我不知道你回去之后还能记得多少今天的事,但我希望你知道,往后的一切选择,我都没后悔过。”

“所以,之后不管发生了什么,不要对我愧疚。我现在,过得很好。”

待北京走近,上海也已收拾好表情,恢复往日的从容优雅。他将两人送至安检口,隔着闸口朝他们挥手道别。江宁也回过头朝他微微颔首:“保重。”

飞机上,江宁坐在窗边,额头抵着舷窗,沉浸于机翼下绚烂的城市光网。北京在一旁,为他介绍着方位。

“北京。”江宁侧过脸来,轻轻唤了声。

北京倾身靠近了些:“怎么了?”

江宁看着他的眼睛:“你可是保有旧日记忆,一开始便知今夜我会回去?”

——

后记:

(1)大报恩寺琉璃塔一度被称作天下第一塔,17世纪随着荷兰使团游记与版画的传播,迅速在欧洲掀起南京瓷塔热潮,成为当时东方文明的标志之一。现代美剧中常见的中餐快餐盒上,红色的印花图案就是大报恩寺琉璃塔。如果你用的是水果手机,甚至能直接打出这个Emoji →??

琉璃塔毁于太平天国时期,有说是毁于与清军的交战中。更主流的观点是天京事变中,韦昌辉为防石达开借塔架炮攻城而炸毁。文中采用的是后一种说法。

这座塔也是多灾多难,早在签订《南京条约》期间,就已被英军劫掠过一轮。炸毁后原本保留下来的塔顶金盘,后来又被侵华日军熔毁。

现代颇具争议的赛博塔,实际并不是重建。琉璃塔消失了,但地宫遗址还在,重建势必会破坏地宫。与其造一座新塔,不如保护现存的遗迹。现在看到的灯光玻璃塔,其实是为保护地宫搭建的轻型塔状保护罩。

(2)阿南作为大明朝的明珠,曾经也有着响当当的国际知名度,以至于清朝改名江宁后,除了满清,全世界依旧叫他南京。因此,南京的名字也成为许多外语中的借词。

例如日语中有很多冠有“南京”前缀的物品,什么南京豆、南京米,还有现在代表爱情忠贞的南京锁。这是因为江户时代,自南京而来的贸易船只带来了优质的商品,深受人们喜爱。后来逐渐发展成不管是不是南京过来的,凡是外来稀罕物都喜欢冠上南京的金字招牌,已然成了一种潮流与品质符号。当时的日本也一度以南京指代中华,神户的唐人街现在也还叫作南京町。

另一个例子南京布,这是一种主产自松江的棉布,也叫紫花布。因其品质好不褪色,一度受到欧洲上流社会的追捧,《包法利夫人》《基督山伯爵》等名著中,也能找到对于这种棉布服饰的描写。又因南京布呈现淡黄色,南京音译的变形nankin或者nankeen现又用于指代浅黄色,不少浅黄羽毛的鸟类,名称里都会带有nankeen一词就是这个原因。

现代南京出去的留学生们,在和老外介绍自己的家乡时,总要带一句“离上海不远”,才能让人大致理解。谁能想到,沪少也曾需要在阿南羽翼下走向世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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