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的姥姥来了。
周六上午,苏念正靠在床上看手机,病房门被推开了一道缝,一颗花白的脑袋探了进来,左右张望了一下,目光锁定了37床,然后整个人挤了进来。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她的脸上带着一种苏念熟悉的、从小到大看了无数次的表情——那种“我想哭但我不能哭、我要笑但我笑不出来”的表情。
“姥姥?”苏念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你一个人坐车来的?”
“怎么不能来?我又不是老得走不动了。”姥姥走到床边,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上下打量着苏念。她的目光从苏念的帽子移到脸上,从脸上移到手背上,在手背上那个留置针的位置停了好久。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苏念的脸。那只手粗糙、干瘦,骨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手指在苏念的脸颊上轻轻地划过,像一片干枯的落叶被风贴在脸上。
“瘦了。”姥姥说,声音有点哑,但脸上还是那个表情——想哭但没有哭,想笑但笑不出来。
苏念握住姥姥的手。“姥姥,你坐,坐那儿。”她用下巴指了指床边的椅子。姥姥坐下来,眼睛一直没离开苏念的脸。她看着苏念眼底的青黑、干裂的嘴唇、帽檐下稀疏的头发,看着看着,嘴唇开始发抖。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格子手帕,擤了擤鼻子,把手帕叠好,塞回口袋。然后她抬起头,又笑了。
“姥姥给你带了点东西。”她站起来,把那个红色塑料袋拿过来,打开。里面是一袋一袋分装好的东西,用保鲜袋装着,贴着标签,标签上是姥姥的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红枣,补血的。”“枸杞,泡水喝。”“花生,红皮的,也是补血的。”“核桃,补脑。”“鸡蛋,家里的鸡下的,不是超市买的。”
苏念看着那些贴着标签的保鲜袋,眼眶热了一下。姥姥不识字,她只上过两年扫盲班,认识的字加起来不超过一百个。但她为了给苏念写这些标签,一定翻了很多次字典,或者问了很多个人。“红枣”的“枣”字笔画那么多,她是怎么学会写的?“枸杞”的“枸”字,她是在纸上练了多少遍,才能写得这么工整?苏念不敢想,因为她一想就会哭。
“姥姥,你带这么多东西,自己怎么提过来的?”
“公交车呗。”姥姥把塑料袋系好,放在床头柜上,“又不远,转一次车就到了。”
转一次车。从姥姥家到苏念家要转两次车,从苏念家到医院要转一次车。她转了三次车,提着一个十几斤重的塑料袋,在公交车上一路站着,站了一个多小时,来看她住院的外孙女。
“姥姥,你不用来的,”苏念的喉咙有点堵,“我妈在呢。”
“你妈在是你妈在,姥姥来是姥姥来。”姥姥坐在椅子上,把衣服下摆拉了拉,端端正正地坐着,像一个小学生。“你小时候生病,哪次不是姥姥带你去看的?你忘啦?你三岁那年发高烧,烧到四十度,你妈在上班,姥姥一个人背着你去的医院。你在姥姥背上哭了一路,嗓子都哭哑了。”
苏念没有忘记。她不记得三岁的事,但这个故事她从小听到大,听了无数遍,每一遍都会增加一些新的细节——姥姥背着她跑了多远的路,在医院排了多久的队,医生怎么说,护士怎么打针,她怎么哭,姥姥怎么哄。这个故事已经被讲了很多年,讲到她都能背下来了。但今天再听一遍,她忽然觉得不一样了。三岁那年是姥姥背着她去医院,十七岁这年还是姥姥来看她。十四年了,姥姥的背从直变得弯,头发从黑变得白,但她的手还是那样粗糙,还是那样暖。
“姥姥,你身体还好吗?”苏念问。
“好着呢,能吃能睡。”姥姥拍了拍自己的腿,“前两天还去地里挖了红薯,你妈说你喜欢喝红薯粥,姥姥给你带了几块,让你妈给你煮。”
苏念看着她姥姥拍腿的动作,看着她脸上因为说到“挖红薯”而露出的那一点骄傲的表情。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她不在了,姥姥怎么办?姥姥七十多岁了,妈妈是独生女,她是姥姥唯一的外孙女。她是姥姥全部的未来。如果她不在了,姥姥还有未来吗?
苏念不敢想。她把这个问题压下去,压到胃里,和那些化疗药水、止痛药、止吐药、升白针一起,压在身体的最深处。
中午,苏念的妈妈从食堂打了饭回来,看到姥姥来了,愣了一下。
“妈,你怎么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去车站接你啊。”
“接什么接,我又不是不认识路。”姥姥接过饭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菜——清炒小白菜、番茄炒蛋、一碗白米饭。“就吃这个?”姥姥皱起眉头,把饭盒盖上,放在桌上。“念念在住院,你就给她吃这个?”
“妈,她吃不了别的——”
“吃不了也得吃。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怎么有力气治病?”姥姥说着,从那个红色塑料袋里掏出两个鸡蛋,又掏出一个小锅——苏念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连锅都带来了。姥姥拿着鸡蛋和锅,走出病房,去走廊尽头的开水间接了一锅水,放在电热水壶的底座上——病房里不让用明火,但可以用电热水壶。她把鸡蛋放进去,按下开关,等水烧开。
苏念看着她姥姥忙前忙后的样子,看着她把鸡蛋从滚水里捞出来、用冷水冲凉、剥壳、把白煮蛋切成两半、放在碗里、端到她面前。那颗白煮蛋切得很整齐,蛋黄全熟,金黄色的,像一个微型的、不会落山的太阳。
“吃。”姥姥说,“把这个蛋吃了。”
苏念看着那碗里的白煮蛋,拿起半个,咬了一口。蛋白很嫩,蛋黄有点干,噎得她喝了半杯水才咽下去。但她咽下去了,没有吐。她又咬了一口,又咽了。她把那半个蛋吃完了,拿起另外半个,继续吃。姥姥坐在旁边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朵被水泡开的、干枯了很久的、终于重新舒展开的花。
“这才对嘛,”姥姥说,“多吃点,吃得下就有力气,有力气就能好。”
苏念嚼着蛋白,点了点头。她在想,她吃下的不是一颗鸡蛋,是姥姥转了三次车、提了十几斤东西、站了一个多小时带来的、用开水间的电热水壶煮出来的、切成两半的、金黄得像太阳一样的一颗鸡蛋。她必须吃下去,必须咽下去,必须不吐出来。因为这是姥姥能给她的全部了。
下午,新斯年来的时候,苏念的姥姥还没有走。
新斯年站在病房门口,看到里面多了一个不认识的老人,脚步顿了一下。苏念看到他,招了招手。“新斯年,进来。这是我姥姥。”
新斯年走进来,手里照旧提着一个纸袋。他站在床边,对着姥姥微微鞠了一躬。“姥姥好。”
姥姥上下打量着新斯年——从头发到鞋子,从校服到书包,从脸上的表情到手里提着的纸袋。她的目光很锐利,锐利到新斯年的耳朵又开始红了。苏念看着他的耳朵从正常的肤色变成粉红,从粉红变成绯红,觉得再这样下去,他的耳朵可能会滴血。
“你就是那个天天给念念送饭的男孩子?”姥姥问。
新斯年点了点头。
姥姥看着他的校服——某某中学,和苏念一个学校。看着他的书包——旧了,边角磨得有些发白。看着他的鞋——白色的运动鞋,刷得很干净,但鞋带断过,接起来打了个结。她看完了,把目光收回,放在新斯年的脸上。
“你叫什么名字?”
“新斯年。”
“新?这个姓不多见。”姥姥指了指床边的椅子,“坐吧,站着干什么。你来看念念,还要她请你坐?”
新斯年坐下来。他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和姥姥的红枣枸杞花生核桃鸡蛋放在一起。纸袋很朴素,没有标签,没有贴纸,和姥姥的那些保鲜袋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对比——一个用文字表达,一个用行动表达;一个写在纸上,一个装在心里。但苏念觉得他们是一样的人,都是那种“做了很多、但什么都不说”的人。
姥姥看着新斯年放纸袋的动作,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不碰到姥姥的东西、也不碰到那个玻璃瓶的样子。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些苏念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满意,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姥姥问。
“妈——”新斯年停了一下,“妈妈。”
苏念知道他在犹豫什么。他在犹豫要不要说“爸爸去世了”。他大概不想在第一次见面的长辈面前说这件事,不想让姥姥觉得他是一个“不吉利”的人。
“爸爸呢?”姥姥果然问了。
新斯年沉默了一瞬。“去世了。我小学五年级的时候。”
姥姥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没有说“哎呀,可怜的孩子”,没有露出那种同情的、让新斯年浑身不舒服的表情。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你妈一个人把你带大,不容易。”
新斯年低下头,没有接话。苏念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嘴唇。她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她不容易,我也不容易”。他没有说,因为他从来不说自己不容易。他只会说“顺路”、“买多了”、“不冷”。
姥姥没有再问。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角。“天不早了,我该走了。再晚赶不上车了。”
“妈,我送你。”苏念的妈妈站起来。
“不用,你在这儿陪念念,我自己走。”姥姥走到床边,看着苏念,伸手把她的帽子摘下来。苏念下意识地想躲,但没有躲开。姥姥看到了她稀疏的头发,看到了她隐约可见的头皮,看到了那些化疗在她身上留下的、肉眼可见的痕迹。
苏念以为姥姥会哭。但姥姥没有。她把帽子重新给苏念戴上,戴好,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额头上方的头皮。然后她说了一句让苏念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
“念念,姥姥等你好了,带你去看海。”
苏念看着她姥姥,看着她花白的头发、深深的皱纹、那双因为年轻时候过度劳累而微微变形的、骨节粗大的手。她忽然觉得,姥姥不是不担心,不是不害怕,不是不难过。姥姥只是相信,她一定会好。那种相信没有任何依据,没有任何数据支撑,没有任何科学道理。它就是相信,纯粹的、**的、不讲道理的相信。
苏念看着她姥姥的眼睛,那双浑浊的、布满红血丝的、眼角堆满皱纹的、正努力忍着眼泪的、拼命想笑给她看的眼睛。
“好。”她说,“姥姥,我们去看海。”
姥姥走了。她提着那个已经空了大半的红色塑料袋,走出病房,走向走廊尽头。她的背微微佝偻,步子不快不慢,枣红色的棉袄在白色的走廊里像一团移动的火。苏念看着那团火慢慢变小,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
她靠在枕头上,闭着眼。
“你姥姥身体真好。”新斯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念睁开眼,看着他。新斯年的表情和平常一样,但苏念觉得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什么东西——是羡慕吗?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
“新斯年,你姥姥呢?”她问。
新斯年沉默了一会儿。“没见过。”
苏念愣了一下。“没见过?”
“我妈说我很小的时候她就去世了。我不记得她的样子,家里也没有她的照片。”
苏念看着新斯年平静的表情,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没有姥姥,没有爸爸,妈妈和他关系不好。他几乎是一个人长大的。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对着墙壁发呆,一个人在深夜里关着灯坐在床上,等天亮。他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温暖的、能够无条件爱他的人,直到——他遇到了她。
苏念伸出手,握住新斯年的手。他没有躲,没有把手缩回去,没有说“干嘛”。他就那么让她握着,手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正在打开的、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又渴望被接住的问号。
“新斯年,你以后可以把我姥姥当你姥姥。”苏念说。
新斯年看着她。“你姥姥又不是我姥姥。”
“她可以是的。”
新斯年的耳朵又红了。这一次红得比之前更厉害,红得像要滴血。他没有说“好”,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任何话。但苏念看到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很深,像那些被忍了太久的、从来没有被好好接住过的、终于找到了一双可以落下的手。
晚上,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中间床的老奶奶今天精神不错,靠坐在床上,拿着一件半成品的毛衣在织。她说是在给她孙子织的,冬天快到了,怕他冷。她的手指很灵活,棒针在指间飞快地穿梭,毛线一圈一圈地绕上去,毛衣的下摆一点一点地变长。苏念看着她织毛衣的样子,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有一件姥姥织的毛衣,大红色的,胸前织了一只小猫。她穿了好几年,袖子短了也不舍得扔,一直穿到那只小猫被洗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红色线头。
靠门那张床的女人今天换了一顶假发,栗色的,齐肩,比她的真头发好看。她靠着床头,拿着手机在看视频,声音开得很小。苏念不知道她看的是什么,但她偶尔会笑一下,嘴角微微弯起,像一朵在角落里悄悄开的小花。苏念看着她笑,觉得她很好看,比她戴着假发的时候还好看。
她妈妈在陪护椅上坐着,靠着墙,闭着眼。苏念不知道她睡着了没有,也许睡了,也许没有。她没有叫她,只是把滑到地上的毯子捡起来,盖在妈妈身上。
窗外的天全黑了。城市的灯光亮起来,密密麻麻的,像一片倒扣在地面上的星空。苏念看着那些灯光,想起今天姥姥说的“等你好了,姥姥带你去看海”。海。她没有看过海,十七年了,她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省城,还是去复查的时候路过的,连车都没下。她不知道海是什么样的,只在电视和手机上看过图片。蓝色的,很大,看不到边。浪花拍在沙滩上,白色的,碎碎的,像有人在不停地撕碎一张又一张的白纸。她想去看海,和姥姥一起,和妈妈一起,和新斯年一起。她想光着脚踩在沙滩上,让海水没过脚踝,让浪花打湿她的裤腿。她想尝尝海水是不是真的那么咸——应该比她化疗时嘴里那股金属味好咽一些吧。
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打了一行字:“想做的事:看海。和姥姥、妈妈、新斯年一起。”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和那片槐树叶放在一起。然后她闭上眼,听心电监护仪发出细微的、有规律的嘀嘀声。那声音在告诉她,她还活着,心脏还在跳,明天还会醒。
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滑进了梦里。今天的梦没有雾,没有断腿,没有叫不出来的名字。梦里只有海,蓝色的,很大,看不到边。她光着脚站在沙滩上,海水没过了她的脚踝。浪花打在腿上,凉凉的,碎碎的。她身边站着姥姥、妈妈、新斯年。他们都在笑,每一个人都在笑。苏念也在笑,笑得很大声,笑到被自己的笑声吵醒。
她睁开眼,天花板是白色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床头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她妈妈还在陪护椅上靠着,睡得很沉,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中间床的老奶奶也睡了,棒针和毛衣放在枕边,毛线团滚到了地上。靠门的女人侧着身,面朝墙壁,被子拉到下巴。
苏念看着这间白色的、不大的、住着三个病人和三个陪护家属的房间。这里每天都在发生一些事——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织毛衣,有人在看视频,有人在打升白针,有人在等化验结果,有人在等出院,有人在等死亡。这里是医院,是一个不属于任何地方的地方,是一个所有人都想离开、但有些人永远也离不开的地方。
苏念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
明天新斯年会来,会带饭团,会带话梅糖,会说“今天怎么样”,会说“吃一点”,会说“好”。她会说“还行”,会说“吃了”,会说“你也是”。
每一天都是这样。也许会重复到她出院的那一天,也许会重复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天。她不知道是哪一天,但她知道——只要还有明天,新斯年就会来。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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