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饭团和止痛药

苏念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六点整。

她伸手摸到手机,按掉闹钟,在黑暗中躺了几秒。右腿已经开始疼了——那种钝钝的、从骨头深处泛上来的酸痛,像有人在她的股骨里灌了铅,又沉又胀。

她深吸一口气,撑着床沿坐起来。

坐起来的那一刻,眼前黑了一下。不是全黑,是那种从边缘开始慢慢变暗、像有人把灯关掉了一半的黑。她闭着眼等了三四秒,眼前才慢慢亮回来。

低血压。顾医生说过,这是靶向药的副作用之一。

她慢慢站起来,扶着墙壁走到洗手间。

镜子里的女孩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睛下面是两团浓重的青黑。她穿着一件旧T恤当睡衣,领口很大,露出一截锁骨——比以前更突出了。她瘦了很多,从48公斤掉到43公斤,只用了不到三周。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然后对着镜子,慢慢地把嘴角往上拉。

一个笑。

不够。再用力一点。

两个笑。

好了一点。再来一次。

三个笑。

好了。现在的表情看起来像一个正常的、健康的、昨晚睡得很好今天心情不错的十七岁女生了。

她拿起牙刷,挤牙膏,开始刷牙。刷到一半的时候,胃里翻了一下,她弯下腰,对着洗手池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但食管被胃酸烧得火辣辣的疼。

她直起身,看到镜子里自己的眼眶红了。

不是想哭,是呕吐反射导致的生理性流泪。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别矫情,吐一下而已,又死不了。

然后她把这句话吞了回去。

因为“死不了”这三个字,对她来说已经不是理所当然的了。

她刷完牙,换好衣服,戴上今天选的那顶米白色贝雷帽。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确认没有碎发露出来,然后拿起书包,走出房间。

妈妈在厨房煮粥,看到她出来,说了一句:“今天怎么这么早?考试不是考完了吗?”

“习惯这个点起了。”苏念在玄关换鞋。

“早餐——”

“不吃了来不及了!”

“你这孩子——”妈妈端着粥从厨房出来,苏念已经关上了门。

她站在楼道里,靠着墙,闭着眼喘了几口气。

然后她直起身,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推开单元门的时候,她看到新斯年站在那棵梧桐树下。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晨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和以前的不一样——这次不是白色纸袋,是深棕色的,看起来像是自己包的,边角折得整整齐齐,还用一条细细的麻绳系了个结。

苏念看着那个系着麻绳的纸袋,脚步顿了一下。

“你包的?”她走过去,指着那个结。

“便利店的人包的。”新斯年面不改色。

“哪家便利店这么有情调,还用麻绳?”

新斯年没回答,把纸袋递过来。

苏念接过去,解开麻绳,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饭团,三角形的,海苔包在外面,米饭粒粒分明,还冒着热气。饭团的顶上撒了一小撮黑芝麻,摆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心形。

心形。

苏念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心形,看了三秒钟。

“便利店的人还会摆造型?”她抬起头,看着新斯年。

新斯年的耳朵红了。

“可能……手滑了。”

“手滑滑出一个心形?”

“嗯。”

苏念看着他那双泛红的耳朵,看着他故作镇定的表情,看着他垂在身侧、微微攥紧的拳头。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太不会说谎了。

可他的每一个谎言,都让她想哭。

她把饭团举到嘴边,咬了一口。米饭软硬适中,海苔是脆的,里面的馅是——她嚼了两下,愣住了。

是肉松。咸的,带着一点点甜,肉松的量刚刚好,不会太干也不会太腻。

“你不是说你妈不会做饭团吗?”她嘴里含着饭,含混不清地说。

“她学的。”

“什么时候学的?”

“昨天晚上。”

苏念又咬了一口。这一次她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米饭的温度透过海苔传到指尖,温热的,和那天早上的豆浆一样。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昨天晚上她说了想吃咸的,说了想吃饭团,他说“我妈不会做饭团”,她说“那你会吗”,他说“明天你就知道了”。

所以——这个饭团是谁做的?

是他妈妈学的,还是他自己学的?

如果是他自己学的,那他昨天晚上几点睡的?他是不是翻了菜谱,买了材料,在厨房里捏了一个又一个,失败了好几次,才做出这一个完美的、三角形的、海苔包在外面的、肉松馅的、顶上撒着心形芝麻的饭团?

她不敢问。

她怕问了之后,他会说“我买的”,然后她又要假装相信。

她不想假装了。

至少今天早上不想。

“好吃吗?”新斯年问。

苏念低着头,看着手里那个被咬了一口的饭团。海苔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牙印,米饭被她咬得有点变形,但那个心形芝麻还在,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人的心跳。

“好吃。”她说,声音有点闷。

她没有抬头,因为她怕他看到自己的眼睛。

眼圈红了。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胃难受,不是因为这个十七岁的身体里那个叫“骨肉瘤”的东西。

是因为一个人,在她还剩一百多天的生命里,用了一个晚上,学做了一个饭团。

然后在上面撒了一把芝麻。

摆成了一个心形。

说“手滑了”。

苏念用力眨了眨眼,把那层湿意逼回去,然后抬起头,对着新斯年笑了。

“走吧,”她说,“上学要迟到了。”

新斯年看着她嘴角的笑容,看了半秒钟,然后别开了目光。

“嗯。”他说。

他们并肩走在清晨的街道上。

秋天的早晨越来越冷了,苏念缩了缩脖子,把校服领子竖起来。新斯年走在她左边,依然靠马路那一侧。

“新斯年。”苏念一边走一边啃饭团。

“嗯。”

“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十一点。”

“骗人。”

“……十一点半。”

“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苏念偏头看他,“你是不是熬夜了?”

新斯年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住一个哈欠。

“打游戏。”他说。

“打什么游戏?”

“……”他沉默了。

苏念笑了。她没有追问。她不需要知道他在打什么游戏,因为她知道他没有打游戏。他在做别的事情。可能是做饭团,可能是查资料,可能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一个不该想的人。

和她一样。

他们走到学校的时候,李玉川正站在校门口吃鸡蛋灌饼。看到新斯年和苏念并肩走来,他手里的鸡蛋灌饼差点又掉了——这次他握住了,但嘴里的那口饼噎住了,拍着胸口咳了半天。

“你们俩——”他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你们俩到底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苏念歪头。

“他!”李玉川指着新斯年,“他每天早上从城东跑到城西去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上周六早上在城西买豆浆,亲眼看到的!他站在你家楼下,手里提着两个纸袋,像——像——”他卡住了,找不到合适的比喻。

新斯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像什么?”

李玉川被那个眼神看得缩了一下脖子,但还是壮着胆子说:“像一只等主人的狗。”

空气安静了一秒。

苏念咬住嘴唇,忍住笑。

新斯年盯着李玉川,目光像两把刀。

李玉川举起双手投降:“我错了我错了我什么都没说——”

新斯年收回目光,从李玉川身边走过,丢下一句:“你鸡蛋灌饼的酱沾到脸上了。”

李玉川下意识摸了一下脸,手指上沾了一大片棕色的酱。

苏念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笑着走进校门,笑着走过操场,笑着上了楼梯,笑着走进教室。

坐到自己座位上的时候,她还在笑。

笑着笑着,她忽然停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不是那种“我没事”的笑,不是那种“挺好的”的笑,不是那种为了让别人放心而挤出来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控制不住的、甚至不知道为什么的笑。

因为李玉川那句“像一只等主人的狗”。

因为新斯年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耳朵红了。

因为他明明可以否认,但他没有。

苏念低下头,把脸埋进手臂里。

她又在笑了。这一次笑得很安静,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的人以为她在哭。

她没哭。

她在笑。

真的在笑。

第一节课是语文。

语文老师姓王,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慢吞吞的,但讲起古诗词来滔滔不绝。今天讲的是李商隐的《锦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王老师推了推眼镜,“这两句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这份感情本来是可以等到日后成为美好回忆的,可惜在当时就已经惘然若失了。李商隐写这首诗的时候,大概四十多岁,回想自己的一生,觉得很多事情当时没有珍惜,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苏念在课本上划了这两句诗,用荧光笔涂了一层淡淡的黄色。

她盯着“此情可待成追忆”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在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我没有‘日后’了。所以不用等。”

写完她又划掉了。

不是因为不想让人看到,是因为这句话太丧了。她不想在课本上留下丧气的东西。课本是要用一年的——不对,她可能用不了一年。

她又拿起笔,在划掉的那行字下面重新写了一句:“那就现在吧。现在就是回忆。”

这句话她没有划掉。

她盯着这行字,嘴角弯了弯。

后排,新斯年没有听课。

他看着苏念的背影,看着她在课本上写写画画,看着她的笔尖在纸面上停顿,看着她微微歪头的角度。他注意到她今天换了一顶帽子——米白色的贝雷帽,斜斜地戴着,露出左边一小截耳朵。她的耳朵很小,耳垂很薄,在晨光里几乎是半透明的。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部电影。什么电影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里面有一个镜头——一个女孩站在阳光下,耳朵被光照得透亮,像一片薄薄的玉。

他当时觉得那个镜头很美。

现在他觉得,那个镜头跟苏念比起来,什么都不算。

他移开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空白的笔记本。

他在本子上画了一棵树。

不是素描,不是漫画,就是一个很潦草的简笔画——一根树干,几根树枝,几片叶子。他画画的技术很差,那棵树看起来像一把倒过来的扫帚。

但他在树干上写了一行字:“槐树。”

然后在树冠上画了一片叶子,涂成了实心的黑色。

他又在那片黑色叶子的旁边写了一行字:“第不知道多少片。”

他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

然后抬起头,继续看苏念的背影。

上午第三节,体育课。

苏念没有去操场。她去了校医室,说肚子疼,要了一张假条。

校医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姓刘,说话大嗓门,但对学生很好。她给苏念倒了一杯热水,问她要吃什么药。

“不用了,我带了。”苏念从书包里掏出那个橙色药盒,从里面倒出两颗白色的药片,就着热水吞了下去。

刘校医看了她一眼,目光在那盒药上停了一下。

“你吃的什么药?”

“止疼的。”苏念把药盒塞回书包,“我痛经。”

刘校医“哦”了一声,没有多问。但她的目光又在那盒药上停留了一瞬——那个药盒上贴着处方签,上面写着药名,但她没有凑过去看。

苏念在校医室的床上躺了四十分钟。

床很硬,枕头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她侧躺着,蜷着身体,把右腿蜷起来,膝盖抵着胸口。这个姿势能稍微缓解骨头的疼痛,不是很多,但聊胜于无。

她睁着眼,看着窗外。

校医室的窗户正对着操场。操场上,男生们在踢足球,女生们在树荫下坐着聊天。她看到新斯年在踢球——他跑得很快,带球过人,一脚射门,球打在门柱上弹了出去。

他骂了一句什么,隔着那么远,苏念当然听不到,但她看到他的嘴型了。

她笑了一下。

然后她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因为她想到,也许有一天,她会躺在真正的病床上,透过真正的窗户,看着外面的世界。到时候,她还能看到他吗?他还会在操场上跑吗?他进球的时候还会骂人吗?

他会记得她吗?

会记得多久?

一个月?一年?十年?

还是——等他有了新的生活,有了新的喜欢的人,她就会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偶尔在某个下雨的晚上想起,然后很快又忘记?

苏念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和医院的一样。

她讨厌这个味道。

可她以后会在这个味道里,度过剩下的日子。

体育课结束的时候,苏念从校医室出来。

阳光很刺眼,她眯着眼睛,站在走廊里,等着眼睛适应光线的变化。

“苏念。”

她转过头,看到新斯年站在走廊另一头。他刚踢完球,头发湿漉漉的,校服T恤被汗浸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他的手里拿着一瓶水,瓶盖已经拧开了,但他没有喝。

他朝她走过来,走近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肚子疼?”他问。

“嗯。”

“好点了吗?”

“好多了。”

新斯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她的右手按在右腿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用力按住什么。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只有苏念看到了。

“走吧,回去上课。”他说。

他走在前面,苏念走在后面。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右肩膀——他的校服T恤上有一块污渍,可能是踢球的时候蹭到的,灰色的,在白色的布料上很明显。

她忽然想,这个人踢球的时候也在想她吧?

不然怎么会在球场上分心?不然怎么会第一时间看到她从校医室出来?不然怎么会连她按着膝盖的动作都注意到?

他一定在想她。

就像她躺在校医室的床上,也在想他一样。

中午,食堂。

苏念端着餐盘去找座位。她今天打的是一碗白粥、一碟酱菜、一个水煮蛋。她需要在吃靶向药之前吃点东西垫垫胃,但吃多了会吐,所以只能吃这些清淡的、容易消化的。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刚坐下,对面就放下了一个餐盘。

新斯年坐下来,今天的餐盘里是一碗米饭、一份清炒小白菜、一份番茄炒蛋、一碗紫菜汤。没有红烧肉,没有炸鸡腿,没有任何油腻的东西。

苏念看了一眼他的餐盘,又看了一眼自己的。

“你最近怎么吃这么清淡?”她问。

新斯年夹了一筷子小白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减肥。”他说。

苏念看着他——一米八四,目测不超过一百三十五斤,锁骨比她还明显。

“你减什么肥?”

“快到冬天了,储备过冬。”

苏念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半天没接上话。储备过冬?他是仓鼠吗?

她把水煮蛋拿起来,在桌上磕了两下,开始剥壳。蛋壳很脆,一片一片地剥下来,露出里面白嫩的蛋白。她剥得很仔细,把每一片碎壳都弄干净,然后掰成两半。

蛋黄全熟,金黄色的,冒着微微的热气。

她把其中一半放在新斯年餐盘的边缘。

“给你。”

新斯年看着那半个鸡蛋,没有说话。

他拿起那半个鸡蛋,一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苏念看着他鼓起的腮帮子,忽然觉得他很像一只仓鼠。不是那种可爱的、毛茸茸的仓鼠,是那种——那种很饿的、很久没吃好东西的、终于吃到一口热饭的仓鼠。

她把自己的那半个鸡蛋也吃了。

蛋白很嫩,蛋黄有点干,噎得她喝了两口粥才咽下去。

“新斯年。”她说。

“嗯。”

“你昨天晚上到底几点睡的?”

新斯年喝了一口紫菜汤,面无表情地说:“十点。”

“你刚才说十一点半。”

“你记错了。”

苏念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两秒,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

苏念低下头,搅动着碗里的白粥。粥很稠,米粒已经煮化了,和水分不清彼此。她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温热的粥从喉咙滑下去,落在胃里,像一床薄被子,盖住了正在翻涌的恶心。

她忽然说:“新斯年,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

新斯年停下筷子,看着她。

“你呢?”他反问。

“我问你先的。”

“你先说。”

苏念想了想。她以前想过这个问题——想考北京的大学,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离开这座小城,去看看更大的世界。她想去学新闻,想当记者,想写很多很多人的故事。

可现在她已经没有“以后”了。

“我还没想好。”她说。

新斯年看了她一眼。

“北京,”他说,“我想去北京。”

苏念愣了一下。“北京?”

“嗯。”

“为什么?”

新斯年低下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

“没有为什么。”他说。

他当然不会说真话。他不会说“因为你说过你想去北京”——那是去年元旦的时候,班里搞了一个“新年愿望”的活动,每个人在一张纸条上写自己的新年愿望,然后放进一个盒子里,随机抽着念。

苏念的纸条被人抽到了,上面写着:“想去北京看雪。”

全班都笑了,说苏念你的愿望也太朴实了。苏念自己也笑了,说“能实现就不朴实了”。

当时新斯年坐在最后一排,听到了这句话。

他把“想去北京看雪”这六个字,记了一年。

他本来对北京没有任何感觉。但苏念想去,他就也想去。

这就是全部的理由。

但他不会说。

苏念看着新斯年低头拨米饭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知道他为什么想去北京。

因为她也想去。因为他听到了。

她不知道的是,他不仅听到了,还记住了。记住了一年。

“北京挺好的,”她说,“冬天会下雪。”

“嗯。”

“我还没见过北京的雪。”

“……”新斯年抬起头,看着她。

苏念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喝粥。

她想说:如果我能活到冬天,我们一起去看雪吧。

但她没有说。

因为这句话太像告别了。太像那种“如果我还活着”的假设。太像她在承认自己可能活不到冬天。

她不能说。

所以她只是喝着粥,一口一口地,把那个“如果”咽了下去。

下午最后一节课,苏念的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

她偷偷拿出来一看,是顾医生发的消息。

「顾医生:苏念,上次跟你说的住院化疗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时间不等人,建议你尽快做决定。」

苏念盯着“时间不等人”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她回了一条:「再给我一周时间。」

顾医生:「好。但不要拖太久。骨肉瘤的发展速度比你想象的要快。」

苏念:「我知道了,谢谢顾医生。」

她把手机塞回抽屉,抬起头,看着黑板。

数学老师在讲导数,黑板上的公式密密麻麻的,像一片又一片的蚂蚁。她盯着那些公式,一个字都没看懂。不是因为她不会,是因为她的脑子里全是“时间不等人”这四个字。

时间不等她。

她知道。

可她想等一个人。

等那个人学会做饭团,等那个人攒够勇气说“我喜欢你”,等那个人不再用“顺路”当借口,等那个人站在她面前,红着耳朵,说一句真话。

她不知道能不能等到。

但她想等。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苏念走出校门,看到新斯年站在路灯下。他今天没有站在校门口,而是站在马路对面,靠着电线杆,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

苏念穿过马路,走到他面前。

“走吧。”她说。

新斯年收起手机,跟在她旁边。

他们走在暮色中,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他们身后留下一串橙色的光晕。秋天的风很大,吹得梧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有几片落在苏念的帽子上,她伸手拿下来,是一片金黄色的叶子,叶脉清晰得像一幅地图。

她把那片叶子举到眼前,对着路灯看了看。

“这片叶子很漂亮。”她说。

“嗯。”

“你猜它活了多久?”

新斯年看了一眼那片叶子,沉默了两秒。

“一个夏天。”他说。

苏念的手指微微收紧。

一个夏天。从春天发芽,到秋天落下,它活了不到一年的时间。但它活得很好,绿过,黄过,在阳光下舒展过,在风中摇晃过。

现在它落下来了。

落在她的帽子上,被她看到,被她捡起,被她拿在手里。

它最后的时刻,是被一个人拿在手里的。

不是被踩碎,不是被扫走,不是被雨水冲进下水道。

是被一个人捡起来,说了一句“很漂亮”。

苏念把那片叶子小心翼翼地夹进课本里。

她想,如果她也是一片叶子,她也想落在一个人手里。被看到,被记住,被说一句“很漂亮”。

这就够了。

她不需要活过一个夏天。

她只需要在那个夏天结束的时候,被一个人捡起来,放在心里。

走到苏念家楼下,两个人在单元门口站定。

路灯昏黄,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摊打翻的墨。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

“到了。”苏念说。

新斯年点了点头。

“明天早上——”

“七点十分。”

苏念笑了一下。“你怎么比闹钟还准时?”

新斯年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苏念,目光从她的帽子移到她的脸,从她的脸移到她手里的课本——那本夹着梧桐叶的课本。

“苏念。”他叫她。

“嗯?”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攥着那支蓝色中性笔——笔帽上的树叶贴纸已经翘边了,他今天中午用胶水重新粘了一下。

他想说:我今天去医院了。我问了医生,骨肉瘤能不能治好。医生说,有希望,但很难。

他想说:我会陪你。不管多久。不管结果怎么样。

他想说:我喜欢你。不是“顺便”,不是“顺路”,不是“买多了”。就是喜欢你。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说的是:“明天降温,多穿点。”

苏念看着他,看了两秒钟。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不大,不亮,不灿烂,就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睛里多了一点光。

“你也是。”她说。

她转身走进单元门,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站在昏暗的楼道里。

“新斯年,”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我今天很开心。”

然后她上了楼。

新斯年站在楼下,听着她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地远去。

从一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三楼,从三楼到四楼。

然后是一声关门的声音。

他站在路灯下,仰起头,看着四楼那扇窗户。淡蓝色的窗帘拉上了,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他等了一会儿。

窗帘动了一下。

他知道她在看他。

他举起右手,挥了挥。

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出小区,走过那条每天早上都会经过的街道,走过那家他已经买过无数次豆浆的早餐店,走过那棵他每天都会靠着等她的梧桐树。

他走了很远,走到一条无人的巷子里,忽然停下来。

他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天空。

天上没有星星,云层很厚,像一个巨大的盖子扣在城市上空。

他闭了一下眼。

“苏念。”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只有他一个人听到。

巷子里很安静,风吹过,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蓝色中性笔,把笔帽上那片树叶贴纸对着路灯看了看。贴纸的边缘被胶水粘过,有一点点泛白,但叶片的形状还在,脉络还在。

他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笔放回口袋,拉上拉链。

他继续走。

走回家。

走回那个没有人知道他每天去了哪里、见了谁、做了什么的房间。

走回那张堆满了草稿纸的书桌,那个塞满了秘密的抽屉,那张贴着“七点十分”便利贴的墙壁。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要学做饭团,要查骨肉瘤的治疗方案,要记住苏念每天吃了什么药、喝了几杯水、笑了几次。

要准备好——有一天,她可能不会再下楼。

但今天她下楼了。

今天她吃了饭团,说好吃。

今天她说:我今天很开心。

这就够了。

至少今天,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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