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陪妈妈去医院的那天

苏念是被噩梦惊醒的。

梦里她站在一片白色的雾里,看不见天,看不见地,什么都看不见。她喊妈妈,没有人应。她喊新斯年,也没有人应。她拼命地跑,跑到喘不过气,跑到右腿像要断掉——可雾始终在她前面、后面、左面、右面,像一堵没有边界的墙。

她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灯没开,窗帘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是那种深秋早晨特有的、像是永远都不会彻底亮起来的光。

她伸手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六点二十三分。

没有迟到。但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她不得不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等心跳慢慢降下来。

今天是陪妈妈去医院的日子。

苏念下床,走到洗手间,照例对着镜子练习了一遍笑容。镜子里的女孩嘴唇发白,眼睛下面青黑一片,脸颊比昨天又瘦了一点。她用手指把嘴角往上推,推到一个看起来像“没事”的角度,然后松开手。

嘴角掉下来了。

她又推了一次。

又掉下来了。

第三次她没再推。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笑不出来的自己,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身体的累她已经习惯了,骨头疼、胃恶心、头晕、失眠,这些都是日常。是一种更深的、从心里面渗出来的疲惫。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精神了一些。

她抬起头,对着镜子,这一次没有推嘴角,而是说了一句话。

“苏念,你今天不能哭。妈妈需要你。”

然后她开始刷牙。

七点十分,苏念推开单元门。

新斯年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提着纸袋。

苏念走到他面前,没有接纸袋,而是看着他,看了两秒钟。

“新斯年,我今天不去了。”

新斯年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肩膀绷紧了,下颚线收紧了,连呼吸都顿了一拍。

“请假了?”他问。

“嗯,陪我妈去医院。”

新斯年看着苏念的脸色——她今天没有戴帽子,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露出左边一小片头皮。那片头皮上的头发已经很稀了,薄薄的一层,能隐约看到底下苍白的皮肤。

他的目光在那片头皮上停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开了。

“什么医院?”

“市人民医院。”

新斯年把纸袋递给她。“顺路。”

苏念接过纸袋,没有拆穿他。市人民医院在她家和学校的反方向,从他家过去要绕大半个城,从她家过去也要走相反的路。

没有哪条路是顺的。

但他要说顺路,她就让他顺路。

他们并肩走出小区,走过那条熟悉的街道。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气,卖油条的大叔正在把面团拉成长条,扔进油锅里,“滋啦”一声溅起油花。一切都很日常,很普通,像任何一个工作日的早晨。

苏念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饭团。三角形的,海苔包在外面,顶上撒着黑芝麻——这次没有摆成心形,而是随意地撒着,像是来不及、或者不好意思再摆一次心形。

她咬了一口。馅是肉松的,和上次一样。

“你学会做饭团了?”她问。

“我妈学的。”

“你妈又学了?”

“嗯。”

苏念没有再问。她吃着饭团,走在深秋的晨风里。饭团还是温热的,米饭的香气和海苔的咸味混在一起,是她以前从来不知道、但现在无比熟悉的味道。

她忽然想到,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新斯年还会做饭团吗?他会做给别人吃吗?还是会把这个技能封存起来,像那片槐树叶一样,压干了,夹在书里,再也不碰?

她觉得后一种可能性更大。

因为新斯年就是这样的人——他认定了什么东西,就不会换。

就像他认定了每天早上七点十分出现在她楼下。就像他认定了她喜欢半糖的豆浆、咸口的饭团、甜的沙拉酱。就像他认定了她——尽管他从来没有说过。

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苏念停下脚步。

“我到了。”她说。

新斯年也停下来,站在她旁边。医院的大门很宽,进出的人很多,有人表情轻松,有人面色沉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穿梭其中,推着轮椅的护工在喊“让一让”,挂号窗口排着长队。

“你妈什么病?”新斯年问。

“乳腺结节,做穿刺。”

新斯年沉默了几秒。

“你妈知道你的——”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苏念看着他。他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在问“你妈知道你的病吗”,但他不敢说完,因为说完就等于承认他知道她生病了。

他们的谎言就像一层薄冰,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踩碎了掉进去。

“不知道。”苏念说,“她还不知道。”

四个字,两个意思。她妈妈不知道她的病,她也不知道新斯年知道她的病。

新斯年点了点头。

他们站在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有人从他们中间穿过,碰了一下苏念的肩膀,新斯年的手本能地伸出去——他想拉她,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苏念看到了那只伸到一半又缩回去的手。

“你进去吧,”新斯年把手插进口袋里,别开目光,“我在外面等你。”

苏念愣了一下。“你不用等我,你先去学校——”

“今天周六。”新斯年说。

苏念又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真的是周六。她陪妈妈请假请习惯了,忘了今天是周末。

“那你更不用等我了,”她说,“回家吧。”

新斯年没有说话。他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靠着花坛的围栏坐了下来。然后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翻开,低下头。

意思很明确:他就在这儿等着。不走。

苏念看着他坐在花坛边上的样子——校服没换,书包没放下,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是什么的书,低着头,假装在看。她注意到他的目光并没有在书页上移动,而是停在某一行的某一个字上,一动不动。

他在假装看书。

在假装等她只是一件顺便的事。

苏念转身,走进了医院。

她妈妈已经在门诊大厅等着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病历本和检查单。她站在大厅中央,有些局促,像是一个不常来医院的人,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妈。”苏念走过去。

她妈妈转过头,看到苏念,脸上露出一个有点紧张的笑容。“来了?吃早饭了吗?”

“吃了。你呢?”

“吃了个馒头。”她妈妈攥着塑料袋的手紧了紧,“走吧,李叔叔说在二楼,乳腺外科。”

她们上了二楼,找到乳腺外科的诊室。门口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女性,年龄不一,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每个人的表情都差不多——平静中带着一丝紧绷,像拉满的弓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苏念和妈妈找了个位置坐下。

等待的时候,苏念一直在看手机。不是在看什么,只是需要一个动作来填补沉默。她妈妈也在看手机,但屏幕始终停留在同一个界面——天气预报。

“妈,今天晴天。”苏念说。

“嗯,晴天好。”她妈妈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苏念妈妈,请进。”护士推开门喊了一声。

她妈妈站起来,看了苏念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紧张,有害怕,有“你陪着我”的依赖,也有“你不用进来”的保护。

苏念站起来,跟着妈妈一起走进了诊室。

穿刺的过程比苏念想象的要快。

医生是个女的,四十多岁,戴着手套,动作很利索。她让苏念妈妈躺在检查床上,用B超定位了结节的位置,然后消毒、打麻药、穿刺。针很细,扎进去的时候她妈妈的身体绷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苏念站在旁边,握着妈妈的手。

妈妈的手很凉,指节粗大,掌心的茧硌着苏念的手心。苏念用力握着,像是在传递什么——温度、力量、勇气,或者只是“我在”这两个字。

“好了。”医生说,把穿刺的样本放进一个小瓶子里,“一周后来拿结果。”

一周。

苏念扶着她妈妈从床上坐起来。她妈妈的脸色有些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表情比进来的时候轻松了一些。

“疼吗?”苏念问。

“不疼,”她妈妈说,“就像打针一样。”

苏念知道她在说谎。打麻药的时候那根针扎进去的瞬间,她妈妈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指甲差点掐进苏念的手背。那是疼的。但她妈妈说“不疼”,就像苏念说“我没事”一样。

她们都是一样的人。把疼咽下去,把笑挂出来,把“没事”当护身符。

走出诊室的时候,苏念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新斯年发的消息。

「新斯年:怎么样了?」

苏念回:「做完了。等结果。」

新斯年:「你妈还好吗?」

苏念:「还好。」

新斯年:「你呢?」

苏念看着这两个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你呢?

你还好吗?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好吗?她的右腿在疼,胃在翻涌,头在晕,头发在掉,骨头里的那朵花在开。她不好。她一点都不好。

但她打了两个字:「还好。」

发送。

然后她又打了一行字:「你还在外面?」

新斯年:「嗯。」

苏念:「你没走?」

新斯年:「书还没看完。」

苏念看着“书还没看完”这四个字,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他等了她快两个小时。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吹着深秋的冷风,拿着一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翻到下一頁的书,等了她快两个小时。

她收起手机,转向妈妈。“妈,你先下楼等我一下,我去趟洗手间。”

她妈妈点了点头,拿着塑料袋走向电梯。

苏念没有去洗手间。她从侧门出了医院,绕到大门口。

新斯年果然还坐在花坛边上。他低着头,手里那本书还是之前那一页,风把书页吹得哗哗作响,他用手按住,但手一松开,风又吹翻了几页。

苏念站在他面前,挡住了风。

新斯年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把苏念鬓角的碎发吹起来,飘在脸侧。她没有戴帽子,那几缕碎发很细、很薄,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新斯年看着那几缕碎发,看着它们在被风吹起又落下,看着它们从她苍白的脸侧拂过。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头发被风吹乱了。”他说。

苏念笑了一下,伸手把那几缕头发别到耳后。“好看吗?”

新斯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下头,把那本书合上,塞进书包里,然后站起来。

“你妈呢?”他问。

“下楼了。”

“你们怎么回去?”

“打车。”

新斯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然后把手机递给苏念。屏幕上是一个打车软件,目的地已经输好了——她家的地址。距离显示四点六公里,预估十一分钟。

“我叫了车,”他说,“你和你妈在门口等。”

苏念看着那个目的地,看着“四点六公里”这几个字。

四点六公里。从他家到她家,他知道精确的距离。

“新斯年,”她说,“你是不是背过地图?”

“没有。”

“那你为什么知道我家到学校的距离?”

新斯年沉默了。

苏念没有再问。她把手机还给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新斯年。”

“嗯。”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我头发被风吹乱了,你说好看吗?”

新斯年看着她的背影——她背对着他,站在医院门口的阳光里。阳光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她薄薄的头发在光里像一层雾,像随时会散掉、会消失、会被风吹得无影无踪的东西。

“好看。”他说。

声音不大,但苏念听到了。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嘴角弯了弯,弯到一个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真实的、没有任何伪装的弧度。

然后她走进了医院。

新斯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

风吹过来,把他的校服吹得贴在身上。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的。

他骂了自己一句。

“新斯年,你真是个废物。”三个字都不敢说,在这里说“好看”耳朵都能红成这个样子。

他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转身往公交站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他掏出手机,打开记事本,在密密麻麻的记录里找到最新的一条。

记事本里记着很多东西。

“苏念,半糖豆浆,肉松饭团,甜沙拉酱,生菜去梗。”

“止痛药:橙色药盒,一天三次,一次一到两片。”

“顾医生电话:14732586971”

“骨肉瘤化疗方案:IE方案(异环磷酰胺 依托泊苷)、IA方案(异环磷酰胺 阿霉素),术前化疗3-4周期,术后继续化疗……”

“五年生存率:60%-70%。”

“常见副作用:恶心、呕吐、脱发、骨髓抑制、口腔黏膜炎……”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查这些东西的。可能是那天在走廊上听到顾医生说话之后,可能是更早——早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

他只知道,他现在知道的东西,比任何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都应该知道的多。

但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帮她。

不知道怎么让她不疼,不知道怎么让她不掉头发,不知道怎么让她活下去。

他只知道怎么在早上七点十分出现在她楼下,怎么做饭团,怎么说“顺路”。

这些够吗?

不够。

但他只有这些。

周一早上,苏念到学校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桌上放着一张纸条。

不是新斯年的字——新斯年的字她认得,硬邦邦的,像他这个人。这张纸条上的字很圆很软,一看就是女生的笔迹。

“苏念,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好多?注意身体哦。有需要帮忙的跟我说。——林栀”

林栀是她的同桌,一个话不多但很细心的女生。苏念看着那张纸条,心里暖了一下,把纸条折起来,夹进课本里。

“谢谢。”她对林栀笑了笑。

林栀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苏念知道林栀想问她怎么了。她也知道林栀没问出来,是因为她的笑容太完整了,完整到让人不好意思戳破。

她把书包放好,转过身,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

新斯年在座位上。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点长,刘海快要遮住眼睛。他正低着头在草稿纸上写什么,笔尖动得很快。

苏念看了他三秒钟,然后转回来,拿出课本。

新斯年的笔尖顿了一下。

他知道她在看他。

他总是知道。

上午第二节是数学课,数学老师在讲期中考试的卷子。苏念的数学考了年级第三,卷子发下来的时候,上面写着一个红色的“143”。扣了七分,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问,她漏了一个解。

她在卷子上把那个漏掉的解补上,然后用红笔在旁边写了一个大大的“注意”。

“苏念,”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你上来讲一下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种解法。”

苏念站起来,走上讲台,拿起粉笔。

黑板上已经有一道解法了,是数学老师写的,用的是常规的向量法。苏念站在黑板前面,想了想,写下了另一种解法——几何法。

她的粉笔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印上去的。

写到最后一步的时候,她的右腿忽然抽了一下。

那种抽不是疼,是肌肉不自主地痉挛,像有根弦被猛地拨了一下。她的身体晃了晃,右手撑住黑板,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道白色的长线。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苏念,没事吧?”数学老师走过来。

“没事,站久了有点晕。”苏念笑了一下,继续写。

她写完最后一行,转过身,看着全班同学。

“这就是第二种解法,用的是空间几何的辅助线。比向量法更直观,但对空间想象力的要求比较高。”

她说完,走回座位。

坐下来的时候,她的右腿在发抖。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用力按着,用身体的重量压住那股颤抖。

后排,新斯年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了一个洞。

他看到了她撑住黑板的那个动作。

看到了那道被粉笔划出的长线。

看到了她走回座位时,右腿微微拖曳的那半秒钟。

他什么都看到了。

他什么都做不了。

中午,食堂。

苏念端着餐盘找座位的时候,发现新斯年已经坐在他们常坐的那个靠窗的位置了。他的对面放着一瓶水——是给她占的座。

她走过去,坐下来。

今天的餐盘里是一小碗米饭、一份清炒西兰花、一碗番茄蛋花汤。新斯年的餐盘里也是差不多的东西——米饭、小白菜、紫菜汤。

两个人面对面,安静地吃着。

食堂的喧闹声像潮水一样包围着他们,但他们的桌子周围,永远是那个透明的、安静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气泡。

“新斯年。”苏念忽然开口。

“嗯。”

“你上次给我的那个维生素,我吃完了。”

新斯年的筷子顿了一下。

“那再给你拿。”

“那个维生素——是什么牌子的?”苏念看着他,“我吃着感觉挺好,想自己去买。”

新斯年沉默了。

他不能说牌子,因为那不是维生素。那是一种辅助药物,叫甲钴胺,是营养神经的。他查过,骨肉瘤患者在接受化疗前后,容易出现神经损伤的副作用,甲钴胺可以起到一定的保护作用。他在网上问过医生,医生说可以吃,但不是必须的。

他买了,因为他在网上看到有人说“吃了会好一点”。

好一点就行。

哪怕只是好一点点。

“我也不知道什么牌子,”新斯年说,“我妈买的。”

苏念看着他,看了三秒钟。

“你妈什么都知道。”

“嗯。”

“你妈还知道什么?”

新斯年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

苏念没有追问。她喝了一口汤,番茄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酸酸的,带着一点甜。

“新斯年,你跟你妈妈关系好吗?”她问。

新斯年沉默了很久。

苏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换个话题。

“不好。”他说。

苏念愣了一下。

这是新斯年第一次主动说起自己的事。虽然只有两个字,但这两个字的重量,比他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重。

“为什么?”她轻声问。

新斯年放下筷子,看着窗外。食堂的窗户正对着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散步。阳光很好,把整个操场照得亮堂堂的。

“我妈——”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决定要不要说。

苏念没有催他。

“我妈以前不是这样的。”他终于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苏念能听到,“我爸走之后,她就变了。她开始管我所有的事——几点睡觉、几点起床、跟谁交朋友、考了多少分、排了多少名。她觉得她不管我,我就会跟我爸一样。”

“你爸怎么了?”

新斯年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走了,”他说,“在我小学五年级的时候。”

苏念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知道“走了”是什么意思。不是离开这座城市,不是搬家,不是去了外地。是死了。

新斯年的爸爸死了。

在他小学五年级的时候。

“我妈妈也是那个时候——”苏念说到一半,停住了。她爸爸也是在她小时候走的,车祸,她那时候才六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妈妈哭了好久,家里来了很多人,有人给她糖吃,有人说“你爸爸去很远的地方了”。

后来她长大了,才知道“很远的地方”是什么意思。

“也是那时候。”新斯年说。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食堂的喧闹声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远,远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他们坐在那个透明的气泡里,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油腻的食堂餐桌,和两个残缺的家庭。

苏念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明白新斯年为什么总是冷冷的,为什么从不跟人提家里的事,为什么那么不会表达感情——因为他从小就没有学会怎么表达。他爸爸走得早,妈妈变得控制欲极强,他所有的柔软都被压在了冷漠的外壳下面,连自己都快要忘记了。

直到他遇到她。

直到他发现,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比他还需要被保护。

“新斯年,”苏念说,“你妈妈管你,是因为她在乎你。她怕失去你。”

新斯年看着她。

“我知道。”他说。

他当然知道。他比谁都清楚。因为他也在做同样的事——用沉默代替管束,用顺路代替保护,用维生素代替“我在乎你”。他和妈妈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因为怕失去,所以拼命抓着。

只是他妈妈抓得太紧,而他抓得太松。

松到苏念可能感觉不到。

也可能感觉得到——但他不确定。

“你妈妈对你很好,”新斯年说,“请假陪她做穿刺。她一定很感动。”

苏念低下头,搅动着碗里的汤。

“她是我妈,”她说,“我不陪她谁陪她。”

“你也很在乎她。”

苏念点了点头。她没有说“我也怕失去她”,但新斯年听得懂。

他们就这样坐着,没有再说话。汤慢慢凉了,米饭一粒一粒地被筷子夹起又送进嘴里,窗外的阳光从东边挪到了南边,影子从左边移到了右边。

一顿饭吃得很慢很慢。

不是因为饿了,是因为不想走。不想走出这个气泡,不想回到那个不能说真话的世界,不想面对那些藏在药瓶里、体检单里、日记本里的秘密。

但他们终究要走出去。

苏念站起来,端着餐盘。“走吧,下午还有课。”

新斯年也站起来,跟在她后面。他把自己的餐盘和苏念的餐盘一起端起来,走向回收处。

苏念看着他的背影——端着两个餐盘,走得很稳。

她忽然想到,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他还会端两个餐盘吗?

还是只端一个?

她不敢想。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

苏念没有去操场。她去办公室找了老周,说想跟他谈谈。

老周正在整理教案,看到苏念进来,放下了手里的红笔。

“怎么了?”

苏念坐在老周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这个坐姿她已经很习惯了——不靠椅背,不跷二郎腿,因为这样不会牵动右腿的疼痛。

“周老师,我想跟你说一件事。”她说。

老周看着她,注意到她今天的脸色比平时还要差,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女生。

“你说。”

苏念深吸了一口气。

“我生病了。”

她把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没有抖。她以为自己会抖,但真的说出来的那一刻,她发现其实没那么难。难的是第一句,第一句说了,后面就顺了。

“骨癌,”她说,“骨肉瘤。发现差不多一个月了。”

老周手里的红笔掉在了桌上,滚了两圈,停在教案的边沿。

“医生说要化疗,但我还没决定。我今天跟你说,是因为我想请假。我妈下周出穿刺结果,如果是好的,我就告诉她我的事;如果是不好的,我就再等等。不管哪种情况,我可能都需要请假去医院。”

老周看着她,看了很久。

“苏念,”他的声音有点哑,“你怎么不早点跟老师说?”

苏念笑了一下。“我不想让大家担心。”

老周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红笔,在教案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苏念看不清他写了什么,只看到他的笔尖在微微发抖。

“你妈知道吗?”

“不知道。”

“其他同学呢?”

“不知道。”

“那——”老周顿了一下,“新斯年知道吗?”

苏念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不知道,”她说,“我谁都没说。”

她在说谎。她知道,老周也知道新斯年知道——老周当了二十多年班主任,怎么可能看不出新斯年每天早上在楼下等她的样子?怎么可能看不出新斯年最近变了那么多?

但老周没有拆穿她。

“苏念,”老周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老师想跟你说几句话。第一,不管什么时候,需要请假就请假,老师给你批。第二,如果需要帮助,不管是经济上的还是别的什么,跟老师说,老师帮你想办法。第三——”

老周重新戴上眼镜,看着她。

“第三,不要一个人扛着。你还小,有些东西不是你一个人能扛得住的。”

苏念点了点头。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她已经很会忍了。

“谢谢周老师。”她说,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没有人。她靠着墙壁,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灯光很白,白得刺眼,白得让她眼睛发酸。

她眨了眨眼。

没有哭。

不能哭。

下午放学后,苏念没有直接回家。

她去了学校后面的那棵老槐树。

这是她第三次来这里——一次是写遗嘱的时候,一次是把槐树叶压干的时候,这是第三次。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日记本,翻到最后几页,那里有她写的遗嘱。

“遗嘱第一条:这个本子里的东西,谁都不给看。”

“遗嘱第二条:把我所有压干的树叶书签,分给每一个在新斯年面前替我保密的人。”

“遗嘱第三条:那片老槐树的叶子,还给他。告诉他,我其实知道,他那片是从同一棵树上摘的。”

“遗嘱第四条:让他不要哭。不对,让他哭吧。哭完就好了。”

“遗嘱第五条:帮我照顾我妈。她一个人,我不放心。”

她看着最后一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又加了一条。

“遗嘱第六条:把我的日记本烧了。里面的东西,不想让任何人看到——除了他。如果他想看,就给他看。如果他不想,就烧了。”

她合上本子,靠在树干上。

风吹过来,把最后几片槐树叶吹得簌簌作响。她仰起头,看着那些在风中挣扎的叶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一直知道新斯年那片槐树叶是从这棵树上摘的。但她从来没有告诉他,她也摘了一片。一模一样的位置——树干分叉的地方,第三根树枝,第七片叶子。

她摘了,压干了,夹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

和遗嘱放在一起。

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他会发现的。

如果他翻她的日记本的话。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翻。也许他不会。也许他会把她的遗物原封不动地交给她妈妈,然后转身走掉,再也不会回来。

那她就永远没机会告诉他——

我知道你也摘了一片。

从同一棵树上。

一模一样的位置。

苏念靠着树干,闭着眼,风吹在她的脸上,凉凉的,像是有人在用冰凉的手指抚摸她的脸颊。

她在想,如果她还有健康的身体,如果她还有很多很多年的时间,她会做什么?

她会考北京的大学,和新斯年一起去。她会在冬天的未名湖上滑冰——不,她不会滑冰,但新斯年可能会,他可以教她。她会在下雪的时候站在**前拍一张照片,背景是灰蒙蒙的天和白茫茫的地。

她会在春天的时候回来看这棵老槐树,看它开花,闻它的香味。

她会和他一起做很多很多事。

很多。

很多。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笑了。

不是因为“没事”,不是因为“挺好的”,不是为了让谁放心。是因为她想象的那些画面太美了,美到她明知道不可能实现,还是忍不住笑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灰尘,往校门口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看到新斯年站在路灯下。

他今天没有走。他站在校门口,书包单肩背着,手里什么都没拿,就是站着。看到她出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你怎么还没走?”苏念走过去。

“等人。”

“等谁?”

新斯年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往她家的方向走。

苏念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她的影子踩上去,刚好落在他的影子的肩膀位置。

像一个拥抱。

她低下头,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地走。

她没有告诉他,她今天跟老周说了。

没有告诉他,她不想一个人扛了。

没有告诉他,她今天在老槐树下想了很多很多和他有关的事。

她只是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地,走在那条已经走过无数遍的路上。

夕阳把一切都染成了橙红色,房子是橙红的,树是橙红的,连空气都是橙红的。

橙红的。

像一颗快要燃尽的炭。

还热着。

还亮着。

还在努力地、固执地、不肯熄灭地燃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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