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愿遗

他还有……将军的承诺!

白晔忆起那句重逾山岳的话语,惊雷般在寂灭中炸响——

“若诚如你言,车守城存,助我守住这镇北关……我南宫月,承你此情。此战了结,你想要什么,只要我南宫月有,随你取用。”

是了!

这就是他现在唯一、也是最后能求将军的事情!

就像当年的乔大松大哥,在生命最后时刻,将自己唯一的妹妹托付给了将军一样。

他也信将军。

信这个将他从火海中救起,又将燎然赠予他,此刻正抱着他飞身前行的男人。

他要把他的三个师弟妹,托付给将军!

不需要荣华富贵,不需要功名利禄,只要他们能平平安安、普普通通地过完这一生就好。

这是他作为大师兄,能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他……最后的遗愿。

“将……军……”

白晔用尽所有气力,试图凝聚溃散的神智,声音沙哑破碎,完全不复往日的清冽,

“我……有遗愿……求您……我……有三个师……”

他颤颤巍巍地想要抬起那只几乎完全失去知觉、血肉模糊的右手。

剧痛冲击着他残存的意识,但白晔不管不顾,只是固执地、艰难地,想要伸出三根手指——代表他那三个放不下的牵挂。

那只手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布帕早已被血浸-透脱落,露出底下模糊的血肉和森白的指骨边缘。

三根手指颤-抖着,缓慢地试图从蜷缩状态中分离出来。

这是他最后的请求。

然而——

就在他张嘴说出第一个字,就在那三根手指刚刚显露出一丝分离迹象的瞬间!

一直沉默狂奔、目光紧盯着前路的南宫月,抱着白晔的手臂稳如磐石没有丝毫晃动,但南宫月那只戴着碎裂黑甲、同样布满伤痕血污的手,却以快如闪电的速度,精准地覆上白晔试图抬起的那只手!

碎裂的黑甲叶边缘之下,几根骨节分明的手指露出些许,南宫月轻轻柔柔地,将白晔那颤巍巍伸出的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全部轻轻推了回去!

即使是这样柔和的力道,白晔本就疲软到极致的身体,哪里还有一丝反抗力气?

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被南宫月的手指包裹、按压,最终彻底失去最后一点表达的能力。

极具穿透力的低沉声音撞入白晔几乎停滞的识海:

“还不是说遗言的时候。”

南宫月不容置疑地笃定道,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呵斥。

他抱着白晔,脚下轻功施展到极致,在残垣断壁间如履平地。

“雾霜甲在,死不了。”

他的话语简短有力。

“信我。”

雾霜甲……

原来这套守城战时救了他数次、流转着月华般光泽的银白软甲,名叫雾霜。

白晔那几乎已经无知无觉的意识里,回荡着这个名字,黑暗中好似抓住了一根虚无缥缈的稻草。

南宫月一边疾驰,一边低头,目光快速扫过白晔软垂扭曲的左臂。

他换单手抱着白晔,用空出的另一只手快如闪电地精准找到错位的关节,手法熟稔地一拉、一推、一合!

“咔哒”一声轻响,伴随着白晔即便在昏迷中也无意识的一声闷哼,那断臂的关节已被南宫月干脆利落地复位接好。

将军的目光再次落回怀中少年脸上,看着那张苍白如纸、沾染血污却依旧难掩清隽轮廓的脸。

这少年,既要与卡普配合抵挡乌尔娜·格根、拓跋·□□那样的悍将,又要争分夺秒地奔波于各段城墙,修复那些濒临崩溃的守城车……

南宫月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白晔那只被他强行摁回、此刻无力垂落的手上。

那只手,如今已是血肉模糊,几乎看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布帕与血污黏连在一起,指骨边缘甚至隐约可见。

这是连日来不断握锤、持刀、调试精密机括留下的烙印。

他沉默着,动作轻柔地将那只残破不堪的手,好好妥帖地放在白晔身侧。

将军耳边响起了少年当初在议事厅内,目光灼灼地立下的誓言:

“将军,你在此城头能守多久,那三十七辆守城车——便能在此城头守多久。”

他做到了。

他真的做到了。

直到此刻,直到守城的最后一刻,那三十七辆守城车,依旧屹立在城头,轰鸣着投出退敌的石块。

沉重的敬意与怜惜裹着一股酸涩猛地冲上南宫月的心头,让他喉头有些发紧。

他脚下速度更快,朝着军医营帐的方向风驰电掣。

他低下头,靠近白晔耳边,声音放缓了些,用一种近乎催眠的肯定,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白晔,是你太累了,脱力了。我先送你去休息,你休息好了再说。”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白晔那双迟迟不肯完全闭合、仿佛一闭上就担心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那浅淡眼底深处,是涣散,是剧痛,更是对死亡的深切恐惧,和……对人间的留恋。

看到这双眼睛,南宫月脸上那惯有的冷硬线条,竟柔和了一瞬。

他轻轻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带着无比强大自信的淡笑,轻声说道,语气里有着将军特有的近乎狂妄的笃定。

“放心,睡一会吧。”

他顿了顿,承诺道,

“我不是赖账的人。你醒了,我南宫月,再随你取用便是。”

将军的话语蕴着奇异的魔力,听到将军这样的话,白晔那飘摇欲散的意识,仿佛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彼岸。

是了,这就是将军给予他的感觉。

强大,可靠,言出必践。

他不会怕了。

他会很安全。

这个认知,羽毛般轻轻落下。

白晔那强撑着迟迟不肯闭合的眼睫,终于迟迟顿顿地彻底地合上了。

最后一丝紧绷的意识也随之松懈,陷入了深沉的无边黑暗之中。

他不再挣扎,不再恐惧,彻底放弃了所有坚持,交付出全部信赖,由着将军把他带往任何地方。

………

南宫月将白晔妥善交到叶卿潞手中,来不及多看一眼那少年被紧急施救的情形,便又如一道玄黑旋风,转身朝着镇北关城头飞掠而去。

当他重新踏足那片浸-透了十四日血火的城墙时,眼前的景象已然不同。

陈伯君已然登城。

他并未卸甲,那身“青铠”上同样布满了征战狼烟戍的痕迹。

他正站在城楼高处,目光沉凝地扫过整个战场,声音沉稳有力,一条条指令清晰下达:

“优先救治我方伤员!能动的都搭把手,把重伤的弟兄小心抬下去!”

“统计各部伤亡,名录务必准确!”

“组织人手,先将阵亡将士的遗体……收敛好,集中安置,容后统一祭奠。”

“狄人的尸首……也清点一下,暂时堆放到关外指定区域,稍后处理。”

幸存的士兵们,无论是陈伯君带回的生力军,还是镇北关残存的守军,都强忍着疲惫悲痛,开始默默地执行命令。

而在另一段破损尤为严重的城墙处,冰云端坐于轮椅之上,已指挥着欧炎启和他麾下的工造队开始了紧急修复。

欧炎启那标志性的鸡窝头上沾满了泥浆和血点,他正大声吆喝着,指挥人手搬运石料、加固地基。

冰云先生手中拿着镇北关城防结构图,不时指向某处关键支撑点,清冽声音在废墟间清晰地响起:

“此处承重柱必须优先加固,用双倍榫卯。欧炎启,带人先清理出这段甬道,确保物资通行。”

南宫月的目光与陈伯君、冰云遥遥相遇。

没有欢呼,没有激动的话语。

几人只是隔着一段距离,微微颔首,嘴角都牵起了一抹淡浅弧度。

那笑容里,有难以言说的沉重,有失去同袍的痛楚,有十四日非人煎熬留下的深深烙印。

有点苦。

但眼底深处,那一点如星火般不灭的光芒,却清晰地映照出同一个事实——

终究,还是守住了。

南宫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也立刻投入了这战后的繁杂事务中。

他走向一群正在艰难搬运同袍遗体的士兵。

那具遗体很年轻,还未加冠。

南宫月沉默地俯身,与他们一起,将那已经冰冷僵硬的躯体抬起,动作小心而郑重,仿佛怕惊扰了安眠的英魂。

他的铁浮屠上沾满血污,此刻做着最轻柔的动作。

他看到一名断了腿的士兵,正咬着牙,用一把刚刚捡来的断刀,试图将自己衣袍的下摆割下,为旁边一名腹部重伤、仍在微微抽搐的战友包扎。

南宫月走过去,蹲下身,一言不发地接过那截染血的布料,用自己相对干净的内衬衣袖,仔细地为伤者清理伤口,进行简单的按压止血,动作熟练迅速。

他看到王大力阵亡的地方,已经有士兵自发地将他的遗体与其他几位战死的将领安置在一起,有人找来了一面相对完好的军旗,轻轻地覆盖在他们身上。

他看到向文翰向大人,这位文官早已没了平日的整洁,官袍破烂,脸上溅着血痕,正指挥着一些轻伤的士兵和百姓,搬运着从关内紧急调拨上来的清水和干净布帛,分发给需要的人。

向大人的声音不再抑扬顿挫,而是干涩沙哑。

战后的清理工作缓慢而沉痛地进行着。

每一具被抬走的遗体,都代表着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一段戛然而止的人生。

每一处被鲜血浸-透的砖石被清理,都仿佛在揭开一层结痂伤疤,提醒着人们这里曾发生过何等惨烈战事。

但,活着的人,还在继续。

他们擦拭着兵刃,收敛着同袍,修复着城墙,传递着清水。

在这片被死亡笼罩的废墟之上,坚韧的力量正在悄然滋生,如石缝中挣扎而出的小草,微弱,却蕴含-着无限生机。

阳光终于完全穿透云层,毫无保留地洒在这座饱经摧残的雄关之上,照亮了残垣断壁,也照亮了每一个战士。

镇北关,还站着。

………

不正经小剧场:小月给小晔伸出的三根手指掰成“OK”手势,说,绝对没问题!

晔晔大好年华还没开始,撑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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