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嗓音和着温水,滚进干渴的喉咙。
余烬闭着眼,重重咽下最后一口水。他松开贴在指缝上的嘴唇,向后退了半步。
胸口起伏的频率比刚才厮杀时更急促。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紧绷的神经在音节落地的瞬间,突兀地断了一根弦。
压抑的高热从骨缝里窜出。超S级空间异能对九岁躯体的反噬,加上抑制环毒素的发作,瞬间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
刚才为了从那群流浪汉手里换水,他强行动用了异能撕裂刀疤男的骨头。现在的反噬,就像是有成千上万根钢针在他的脑膜上乱扎。
视线开始出现重影。
废土的冷风卷着灰白色的孢子吹过,他浑身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余烬咬破舌尖,借着涌入口腔的血腥味强撑。
他转过头,盯上了不远处一个半埋在泥水和碎石堆里的废弃重型集装箱。箱体表面布满弹孔和抓痕,但勉强算是个能挡风遮雨的掩体。
他伸出手,再次精准地抓住了璃恩宽大的袖口。
璃恩刚甩干手上的水珠,指尖便传来布料那端滚烫如火炭般的温度。
余烬拖着流血的右腿,跌跌撞撞地拉着璃恩,踩过满地泥泞,朝着那个集装箱走去。
生锈的铁门被用力拉开,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余烬转过身,用后背死死顶住门板。“哐当”一声闷响,将冷风、孢子雨以及黑市里那些贪婪的窥探视线,统统隔绝在外。
集装箱里陷入绝对的黑暗。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铁锈味和潮湿的霉气。
铁门合上的那一秒,余烬脱力了。
他顺着冰冷的金属厢壁滑坐在地。那只抓着袖口的左手松开,砸在满是灰尘的铁皮地板上。
黑暗中,只剩下他滚烫的喘息声。
璃恩站在原地,微微蹙眉。太黑,也太脏。
他本能地排斥着这种幽闭且恶劣的环境。他指尖微动,一根藤蔓从地板缝隙里钻出,准备强行顶开大门离开。
“别碰……”
角落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呢喃。
璃恩停下动作。他借着铁皮缝隙漏进来的一丝微光,低头看去。
余烬蜷缩在角落里,抖得像筛糠。灰黑色的囚服早被冷汗和雨水浸透,紧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脊背上。
他烧得失去意识,双眼紧闭,眼尾那颗泪痣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扎眼。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块卷刃的铁片,指骨泛着森白的用力痕迹。脖颈上被抑制环勒破的烂肉严重发炎,散发出淡淡的血腥味。
“别碰……他……”
沙哑的嗓音再次从干裂的嘴唇里溢出。
哪怕烧得快死了,哪怕脑袋随时会因为异能反噬而爆裂,这只在泥沼里杀出一条血路的小狗,潜意识里防备的,依然是外面那些试图触碰璃恩的脏手。
耳畔的金圈发出共鸣,诉说着某种刻在灵魂深处的悲怆。
璃恩静静看着地上的男孩。绿眸里的烦躁褪去,化作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无奈。
他散去地上的藤蔓。赤着脚,踩着冰冷肮脏的铁皮走到角落蹲下。
他伸出手,探向余烬的额头。
指尖刚触碰到滚烫的皮肤,余烬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手里的铁片本能地向上挥出,带着凌厉的风声。
璃恩手腕一翻,反扣住男孩的手腕,将铁片压在地板上。
“安静点。”璃恩低声开口。
奇迹般的,听到这个声音,感受到手腕上微凉的触感,余烬绷紧的身体一点点软下来。铁片“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璃恩看着男孩冻得发青的指尖。他站起身,解开扣子,将身上那件拖地的衬衫脱了下来,里面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白色棉质打底衫。
这是他在废土上唯一干净的布料。
他重新蹲下,抖开衬衫,将地上那个满身血污的男孩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厚实的布料阻挡了铁皮箱里的寒气。
余烬在昏迷中感受到一丝温暖,还有一股干净的草木清香。那是能安抚他脑海中空间撕裂痛楚的解药。
他凭借趋温的本能,向着热源凑过去。
他挪动身体,将滚烫的额头抵在璃恩单薄的肩膀上。他虚虚靠着,呼吸间喷洒出的热气,尽数打在璃恩修长的颈窝里。
璃恩身体僵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那颗银色脑袋,最终垂下眼睫,任由对方靠在自己颈侧。
时间在幽闭的铁皮箱里缓慢流逝。外面的雨越下越大。
不知过了多久。
“咔嚓、咔嚓。”
杂乱的脚步声踩碎水洼,停在集装箱外。
“老大,血迹到这断了!他们肯定躲在里面!”
“操!那小畜生咬掉了我一块肉。把门砸开!老子要把他的皮活剥了,那个金头发的留活口,今晚带回去卖给内城的人!”
刀疤男恶毒的咒骂伴随着铁棍砸在集装箱外壳上的轰鸣。
“哐!哐!”
铁门剧烈震颤,灰尘和铁锈簌簌落下。薄弱的门锁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靠在璃恩颈窝里的余烬猛地睁开眼睛。
原本因高烧而涣散的瞳孔,在听到“金头发”三个字的瞬间,爆发出骇人的戾气。
他烧得站不稳,却硬撑着抓起地上的铁片。他一把推开身上的衬衫,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挡在璃恩身前,死死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
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
纯黑色的空间裂缝在他指尖若隐若现。
璃恩看着挡在前面的单薄背影,眼神变冷,指缝间透出绿色的微芒。
“哐——砰!”
门锁断裂。
就在铁门即将被踹开的那一刻。
“轰——!”
一声震碎夜空的巨响在集装箱外炸开。
这是黎明塔军方专用的高爆动能步枪的声音。
巨大的爆炸气浪掀翻了刀疤男的叫嚣。几声短促的惨叫过后,外面归于死寂。只剩下雨水冲刷血迹的声音。
重型军靴踩在碎肉上的脚步声,一步步逼近。
“哐当!”
半挂在门框上的铁门,被一只穿着黑色战术军靴的脚从外面粗暴地踹开。
刺眼的战术探照灯光柱劈开黑暗,直直打进集装箱深处。
余烬被强光刺得眯起眼。
光柱源头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
满脸胡茬,穿着黎明塔外派搜救队的黑色防弹军服。手里端着一把还在冒烟的高爆步枪。
搜救队长陆烽。
他顺着高危能量源的追踪器一路找来,顺手解决掉外面的垃圾,踹开了这扇门。
探照灯的光晕在狭小的空间里散开。
陆烽的目光扫过满地灰尘,定格在两个小孩身上。
一个满身血污,手握铁片的银发男孩,弓着背挡在前面。
在他身后,坐着一个只穿单薄打底衫的金发小孩。那件过大的白衬衫被男孩丢在了一边。
陆烽的视线顺着男孩瘦弱的脖颈往上移。
下一秒,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沉重的金属质感,粗糙的边缘,以及内侧隐隐闪烁的红色警报灯。
作为在废土上摸爬滚打三十年的老兵,陆烽一眼认出了那东西。
高危异能实验体专用抑制环。
这种项圈只要戴着,就意味着这个实验体一旦失控,能夷平半个街区。
陆烽的眼神瞬间变冷,常年作战的肌肉本能地紧绷。
他没有废话,直接端起手中的高爆步枪。黑洞洞的枪口平移,准星死死锁定了余烬的眉心。
食指搭上扳机。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废土上,清除一个随时会爆炸的高危实验体,是黎明塔军人的基本操作。
“砰。”
余烬手里的铁片发出轻微的颤鸣,指尖的黑色裂缝蓄势待发。
一直坐在后面的璃恩,微微偏过头。
清透的绿眸穿过刺眼的探照灯强光,冷冷地瞥向门外的陆烽。
与此同时。
“嘶啦——”
一根青绿色的藤蔓,无声无息地从陆烽脚下的泥水里破土而出。
它顺着陆烽的军靴爬上来,像一条嚣张的蛇,直接缠住了高爆步枪的枪管。
然后,在陆烽不可置信的目光中。藤蔓的前端灵活地绕了两个圈,在冒着热气的枪口上,打了一个蝴蝶结。
甚至还嫌弃地拍了拍枪管的金属外壳。
陆烽的动作硬生生僵住。
危险。
不仅仅是那个戴项圈的男孩。这个坐在后面,看起来人畜无害的金发小孩也是个硬茬。
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语率先冲上了这个老兵的脑门。
他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军用步枪被一根草绑成了麻花,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这年头,外城废墟里都能随便捡到智商这么高的小怪物了?
陆烽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搭在扳机上的食指。
他不想在自己的防区,跟两个不知底细的变异小孩火拼。真打起来,收尸的报告他能写到明年。
权衡片刻后,他食指松开扳机,缓缓压低了枪口,粗暴地扯掉枪管上的藤蔓。藤蔓顺势缩回泥土。
陆烽吐出一口浊气。他走上前一步,军靴随意地踢开地上一块带血的碎骨。
陆烽带着几分忌惮,看着这两个小孩。
他从战术背心的口袋里掏出一张边缘磨损的劣质磁卡,以及两支装在玻璃管里的廉价抗生素,随手扔在了集装箱的地板上。
玻璃管在铁皮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滚到了余烬脚边。
陆烽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着熬夜加班的暴躁。
“拿着卡,滚过去。那地方有净化空气,不至于发个烧就死。”
他最后看了一眼依然弓着背的余烬。
“别死在我的辖区路线上,老子最烦给小孩收尸。”
留下这句话,陆烽转身大步走入雨夜。
他走得很急,生怕这两个小瘟神跟上来讹上他。
作为黎明塔的基层军官,他只是做出了最理智的判断:既然杀不掉,就把这两个不确定的变异源圈养在眼皮子底下。一旦他们越界,内城的重火力会教他们做人。
集装箱里再次安静下来。
……
余烬脱力地跪倒在地。大口喘息着,将那张磁卡死死攥在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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