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年后，外城地下废品站。

阴暗潮湿的空间里，到处堆放着散发着机油味和酸腐气的机械残骸。

余烬手里攥着一把带血的螺丝刀，从一个刚刚被他卸下胳膊的成年拾荒者手里，强行夺过了一块半新的初级过滤芯。

“小疯狗，你他妈不要命了！”

那拾荒者捂着断臂，在泥水里疼得打滚，破口大骂，“有种去城外荒野杀异种掏晶核！在这里抢我们的算什么本事！”

余烬用袖子擦掉滤芯上的血迹，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他当然知道城外异种的脑子里有晶核，能换积分。但他脖子上那个粗糙的金属抑制环在时刻提醒他——他的精神状态已经处于崩溃边缘。

城外常年暴露在“界限之眼”的注视下。

那些为了温饱去荒野杀怪的底层人，还没攒够进内城的积分，就已经被高维污染逼疯，变成了满地乱爬的畸变体。

他不能疯。不能随便动用空间异能。还有个人在等他带干净的水回去。

“你懂个屁！”

废品站的老板吐了口黄痰，鄙夷地看着那个断臂的拾荒者，“城外那是人干的活？真想发财，你怎么不去抄作业下副本？”

“放你娘的屁！老子连买终端的积分都没有，怎么抄！”

听着耳边的咒骂，余烬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入雨中。

在末世，真正的阶级壁垒不是城墙，而是能源。

天上那些像盲盒一样随机砸下来的“野生维度碎片”，虽然死亡率极高，可一旦有人能在里面摸索出一条生路，拿到了首通。带回来的，就是蕴含着高维法则的【起源石】。

一颗完整的起源石，能直接换取内城的永久绿卡，彻底脱离这片充满孢子毒素的烂泥地。

而后续那些花钱买攻略、沿着首通者老路“抄作业”重新刷副本的内城雇佣兵，虽然只能打出少量【起源碎片】，但也足够他们在温室里过上大半个月的好日子。

打怪，那是底层拿命换温饱的死路。

首通副本，才是跨越阶级的唯一门票。

余烬摸了摸怀里的滤芯，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上的血迹。

等他再大一点，等他能彻底控制住异能的反噬。他哪怕去野生碎片里填命，也要拿一颗起源石回来，把那个人送进干干净净的内城。

至少这三年，他把他养的还不错。

……

同一时间。6041号屋。

屋顶的漏雨声，突兀地消失了。

像是被人一刀切断了音轨。屋子里陷入了一种让人耳膜发胀的极静。

靠在墙边的璃恩睁开眼。

空气里那股发霉的铁锈味消失了。一股浓郁的香料味、马粪味，以及陈旧石材散发出的潮湿气息包围了他。

璃恩站起身，看向四周。

斑驳的金属墙壁正在褪色，边缘如同被火烧过的纸张一样卷曲。短短几秒钟内，周遭的景象被彻底置换成了堆砌着巨大灰白石砖的堡垒内墙。

他低头。

身上那件宽大的白衬衫，也毫无征兆地变成了一件粗糙的白色亚麻罩袍，胸口印着一个鲜红色的残缺十字架。

这里是，维度副本？剧本演绎？

这3年，他听周遭的人讲过。外城的人拼了命攒积分，就是为了买个终端，刷副本，进内城。

据说内城的建设非常好，有干净的水，有无辐射的食物，内城人过的都是不用踩在烂泥里的潇洒的神仙日子。

但是从外城走进内城，可不是个容易的事。

如果是首通，就能直接拿到内城的永久居住权。

所以，这是把机会直接砸到自己面前了？

璃恩绿眸里闪过一丝隐秘的兴致。

既然送上门了，那他不介意顺手弄张内城门票。

只是，余烬还没回来。

门外，传来了战马的嘶鸣和沉重的铠甲碰撞声。

很显然，他被卷入了一个随机降临的野生碎片里。

而且，不止他一个。

原本狭窄的蜂巢屋，此刻已经扩张成了一个宽敞的修道院客房。房间里，除了他，还多出了九个满脸惊恐、同样穿着红十字白袍的成年人。碰巧在附近被一起卷了进来。

“操！是野生碎片！我们被吸进来了！”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光头壮汉看清身上的衣服，吓得脸色惨白。他是一位外城亡命徒，他想不到，仅仅是一个杀人越货的任务，怎么就变成了副本任务，还是野生碎片。

“这是哪里啊，有没有人救救我！”

一个看起来苍老的人捂着脸哀嚎。他只是听说过副本，却从来没有进入过，他一个在外城的拾荒者，本就因为维度污染没有那么长的生命了，没想到在最后的日子也不安生。

其他人也瑟瑟发抖，默默移动脚步，向人群聚拢。

……

黎明塔，内城。

高耸入云的建筑群里，不同基地内所有内城公民的深网手环上，同时亮起了刺眼的血红色警报。

一条最高级别的强制推送通知弹了出来。

【警告：第5基地外城C区边缘检测到未知维度碎片降临。】

【中枢比对完成。该碎片能量波段匹配度100%。】

【代号005——“黑色星期五”。】

【实况转译已开启。】

第5基地内城，黎明塔哨所。

正在写治安报告的陆烽，手腕上的光脑疯狂闪烁。当他看清那个代号时，手里的金属钢笔“咔”的一声被生生捏断。

墨水染黑了桌面。

十年前，这个副本第一次降临在第三基地。当时内城最顶尖的A级异能者“猎鹰”带队首开。那是一个智商与武力双绝的男人。

他凭借敏锐的观察力，猜到了故事的发展走向，在星期三试图用武力带领这群穿白袍的骑士杀出王城。结果被隐藏的规则判定为“叛国”，引来了无法违抗的规则抹杀。十万重甲军和诡异的处刑怪兽，将猎鹰的团队碾成了肉泥。

这是内城公认的无解死局。不仅要防规则，还要跟那个时代的国王和权臣玩复杂的政治权谋。

别说抄作业，连活过第三天的人都没有。

陆烽深吸了一口气，点开手环上的全息投影。

他倒要看看，这次是哪些倒霉鬼被卷进去填命。

全息画面在手腕上方展开，略带雪花般的干扰噪点。

当看清客房里那个长发及腰，穿着合身的宽大罩袍的金发小孩时，陆烽的呼吸都停滞了。

这是他3年前认识的那个小孩吧，那个藤蔓异能的危险小孩。这头漂亮的金色头发他这三年可忘不了。他们的居住位置，还是他安排的。

罪过。

陆烽抹了一把脸，现在他有一种亲自把一个小孩儿送进断头台的罪过感。

不仅仅是陆烽。

内城酒馆、高级交易行、军校操场。所有点开直播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他妈是在开玩笑？”

酒馆里，一个端着合成啤酒的雇佣兵瞪大了眼睛，“系统把一个看起来十几岁的外城流浪儿，判定成了骑士团的代表？这小崽子能活过开局五分钟我把杯子吃了！”

旁边有的人收到消息也点开了这场直播，待看清楚里面的人，摇了摇头关了直播。

“不看喽，这十个人里一个上榜雇佣兵都没有，官方的人也不在，卷进去的全是外城的老弱病小，意义不大，我的评价是，不如看‘猎豹’刷怪。”

……

副本内。

厚重的包铁木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华丽丝绸，戴着假发的宫廷侍从官走了进来。

他无视着那些瑟瑟发抖的人，在人们面前缓缓停下脚步，微笑着，用傲慢的语调宣读：

“各位骑士团的代表。伟大的兰西国王，腓力四世陛下，邀请各位前往西岱宫享用午餐。请诸位随我来。”

这是星期一的开局。

那个脸上有刀疤的光头壮汉躲在人群最后面。他看着前面那个手无寸铁的侍从官，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求生欲。

他感受不到这个npc的异能波动，那就说明，他有一战之力。

在这个地方，他要当老大！

在外城的生存守则里，擒贼先擒王。

“老子管你什么国王不国王！先拿你当人质！”

光头怒吼一声。他是个B级火系异能者。他的右手瞬间燃起一团爆裂的火球，直接砸向侍从官的后脑勺。

内城的终端前，无数见过十年前那场惨剧的观众闭上了眼睛。

【这人太莽了。】

【要我说这也是个刺头，换个刷怪的副本他都能出来，唉。】

【智障来的，规则都没出来，就敢动手？】

画面里，火球还未离手。

天空中，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毫无征兆地拍了下来。

“噗嗤。”

沉闷的一声异响。那个身高一米九的光头壮汉，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在瞬间被那股无形的重压，碾成了一滩嵌在石板路缝隙里的，血肉模糊的肉泥。

火球瞬间熄灭。周围的空气冷得刺骨。

半空中，缓缓浮现出一张滴血的羊皮纸。

『规则一：在属于上帝与王权的时代，禁止使用亵渎法则的异能。唯有权谋与顺从，方能觐见王座』

剩下的八个成年参与者，看着地上的肉泥，吓得双腿发软。有人直接跪倒在路边，捂着嘴疯狂干呕。

面前的侍从官却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继续微笑着看着众人。

一片死寂中。

唯独那个12岁的金发小孩，在原地一动未动。

不能动用异能？

璃恩看了看自己的手，微微蹙眉，这确实有点糟糕。

第一幕就如此惨烈，璃恩收回地上那摊肉泥的视线。

规则一出现了，至少这个人死得其所。

璃恩迈开布靴，踩过那摊还在冒热气的肉泥边缘。宽大的粗布罩袍下摆没有沾染半点血迹。

他越过那些瘫软在地的成年人，走到侍从官面前。

“走吧。”

清冷稚嫩的嗓音里，透着一丝难得的认真与迫不及待。

“别让你们的国王等急了。”

内城的深网终端前。数以万计的公民看着这一幕，有些愣愣的。酒馆里那个雇佣兵手里的玻璃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一旁之前听到他大放厥词的客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打趣道：

“喂，小馋猫，你真聪明，还知道一口气吃不下去，摔碎了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