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口人来人往,白日里的暑气还没完全散去,人们步履匆匆地往家赶,只有苏瑾颜还捏着手机站在原地。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遍,才点进后台。
系统提示冷冰冰地弹了出来——因违反社区规则,账号被永久封禁,无法接单。
喉咙里扯出一声发紧的笑。
她被人举报了。
她知道这算灰色地带,所以一直格外小心,谦卑的态度、可口的饭菜,还有哪怕脸僵也时时刻刻维持体面的微笑,客户也索性睁只眼闭只眼,不管闲事。
偏偏今天遇上他就……
她立马联系下单人,电话“嘟”地一声切了忙音。
再拨,还是一样。
肯定是把她拉黑了,苏瑾颜赶紧挂了电话往中午的地址赶。
这边夜里好像更静了,沿街没几栋房子亮着灯,正是七八点的黄金时间,在家窝着是对NYC夜生活的不敬。
她果然扑了个空。
那栋别墅没开灯,黑洞洞地沉入夜色里,窄而高,像一座休眠的火山。
她按了好几遍门铃都没人应,又试着输入那个密码,还是报错。
站了一整天的腿终于扛不住了,膝弯发软,身子跟着一沉,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砸坐在了石阶上,强烈的酸麻感在身体里四处弥漫,无孔不入。
夜风迎面扑来,温温的,带着些潮意。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坐了很久,只听见风声簌簌。
直到手机震了震,她才抬头。
不是客户回电,是闺蜜林宜然。
“苏苏你在哪?”
她说话比平时急,苏瑾颜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是不是我爸的案子?”
对面沉默了几秒,声音慢下来:“是有些棘手,但你别急。律师刚发了几份文件来,我让Ethan打印带过去,你现在方便吗?我们找个地方当面说。”
“方便的,你发我地址。”
她摇摇晃晃地从石阶上站起来,腿又酸又麻,“我在东74街这边,不太好打车。”
林宜然报了个地址,走路过去也就几分钟。
是家餐厅,半lounge半dining的布局,消费不低,夜里比白天更贵,苏瑾颜推门进去的时候,正好赶上DJ切了首快歌。
节奏一下被推起来,放的是黑胶,不算吵,但周围的人声都提高了些。
她站在门口张望了一圈,没找到人。
突然有人大声喊:“Hey! 瑾颜!”
明亮的音色穿透重重人影,循声看过去,靠窗的位置,一个白人小哥正朝她拼命招手。
身旁有几个人好奇地张望了一眼,但目光匆匆一瞥便转开了。
苏瑾颜赶过去,在他对面坐下:“Ethan,宜然呢?”
和林宜然交往了一年多,Ethan的中文还算不错,只是口音有点奇怪,常逗得她们两人捧腹,但他坚持要在她们面前说中文,自诩这是中国女婿的自觉。
“她路上堵车,我从学校过来的,这是资料。”
他推来一个文件袋。
苏瑾颜打开,目光飞速扫着,材料很多,律师函、案情分析报告、资产冻结清单,还有几份需要她签字确认的委托书。
她一行一行看过去,措辞克制,但内容冷得人透心寒。
银行账户、房产车辆、股权期货,那些曾经支撑她无忧无虑做大小姐的东西,此刻都成了一列列冻结的数字。
最后一行很短,是量刑建议。
她的父亲可能因经济犯罪面临十年左右的刑期。
指尖停在那行字上,字却突然晃起来。
Ethan推来杯温饮:“瑾颜,喝点东西再看。”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止住那一点微弱的颤抖:“Relax.”
她嗯了一声,眼睛却没从纸上移开。
眼见这样行不通,他又开始生硬地找话题:“律师总是喜欢夸大,不然没有人找他们辩护了,你说是不是?”
“我以前开车不小心撞坏了邻居的花园,对方说要告我,律师也说可能会判私闯民宅,我当时都吓死了,但最后那个婆婆只让我帮她把花重新种了一遍,还请我喝茶呢。”
他努力把自己的经历说得轻松诙谐,中文不够用的地方就胡乱比划几下。
苏瑾颜终于被他逗得勉强笑了一下:“谢谢你,Ethan.”
“不用客气。”
他咧着笑,靠在椅背上松了口气:“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找宜然和我。我钱不多,但可以借你一些。”
她摇摇头,脸色又阴了下去:“你们已经帮了我很多忙,我不能一直靠救济活着。”
家里出事后,她一下断了供,经济侦查期间,父母人身自由都受限,取保候审、边控、账户冻结,这些冷冰冰的词像一把无形的刀,咔嚓一下斩断了那条一直哺育她的脐带。
她不清楚事情原委,只记得父亲在手机监听介入前扔下一句话:“先别回国。”
于是他们在大洋彼岸的两头,彼此挂念却又无能为力。
她退掉曼哈顿的房子,搬去布鲁克林一间窄巴巴的旧公寓,地板踩上去会咯吱咯吱响,连走路都不敢太用力。夜里总能听见管道漏水的声音,滴滴答答,睁着眼睛睡了三天,才习惯和这种声音一起入眠。
衣服、鞋子、包包、首饰,值钱的东西卖了个七七八八,钱一到手就填了窟窿,学费到现在还没着落,催缴的邮件跟索命的鬼一样追着她,每天一睁眼就能看见。
东西一直在少,压力却越来越大。
“瑾颜,你吃饭没有,这家店的招牌是海鲜炒饭,要不要试试?”Ethan翻着菜单,随口问她。
中午到现在,除了那口汤她什么也没吃,但导航的时候她瞄见了人均消费,摇了摇头:“不用,我吃过了。”
“那甜点呢……”
手机叮咚一下,Ethan赶忙放了菜单:“Oops!宜然说她遇上大塞车了,可能还要很久。”
苏瑾颜嗯了一声,眼下浮着一层淡淡的青。
“要不我先送你回去吧,有些事明天说也来得及。”
他起身结了账,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外走。
门一推开,潮闷的夜风往胸口灌,得更用力才能呼吸。
苏瑾颜刚想深吸一口气,手机响了,是今天面试的那家公司发来的邮件。
“Thank you for your interest……”
那口气突然断了,她站在原地没动,耳边安静了一瞬,然后开始嗡嗡乱响,像有人在她的脑子里大喊大叫。
Ethan扶着门,见她没跟上来:“瑾颜?”
她没应,直到屏幕完全暗下去,才慢慢抬起近乎呆滞的眼:“Ethan,我想回去了。”
“我现在送你。”
“不是。”她看着他困惑的眼神,忽然勾过一道浅薄的笑,轻得连自己都没听清,“我说的是回国。”
她不知道要怎么撑下去了,人生像一路狂跌的比特币,在斩杀线上摇摇欲坠。
再跌一点点,爆仓崩盘,强制清算。
撑着门的那只手突然松了劲,大玻璃门哐当砸了回去,Ethan走回来,什么也没说,伸手抱住了她。
还好,拥抱很轻,到底没有压出那几滴眼泪。
他很快放开她:“走吧。”
周围有人侧目过来,或好奇,或打量,落在身上像什么东西在蠕动,但此刻满身的疲惫压过了这点不自在,苏瑾颜没去寻那些目光的来源,吸了吸鼻子,跟Ethan走了。
人走了,那些目光自然也散了。
只有一道从二楼落下的视线,还沉在那里不动。
二楼是半悬空的设计,一截冷白色的手腕搭在栏杆上,腕骨轻轻一转,琥珀色的酒液在空中晃开一圈光晕。
“Leo,你看什么呢?”
一个长卷发的女生靠了过来,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甜腻的嗓音勾得卡座里其他几人跟着望来。
楼下,一对男女正抱在一起。
“好甜,看起来真般配。”女生随意掠了一眼,脸转回来的时候又向着他靠了靠,肩膀几乎要擦上他的,“我们什么时候也这样?”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脸上的笑却越发张扬。
“Chloe,你羡慕了?”
旁边一个男生听见了,笑着插了句嘴。
“羡慕啊。”她大方承认,冲着楼下的方向挑眉,“人家长得那么漂亮又有会疼人的男朋友,谁不羡慕?”
有人扑在栏杆边,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确实漂亮。”
见人走了,他啧了一声,目光还依依不舍:“身材也顶,难怪连Leo都移不开眼。”
旁边人忙用手肘撞了撞他。
周屿白没接话,眼睛还盯在早无人影的那处,微微眯起,酒杯在手里越转越慢。
Chloe的脸冷了一下,随即又撒娇笑道:“我们Leo眼光当然好啊,不过你是不是看太久了?”
“我想看谁看谁。”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满是Tequila的洌气。
仰头,又一饮而尽。
反手一摆,酒杯“咔”的一声落回桌上,他动作不轻,甚至带着点甩的意味,杯子在玻璃桌面上滑出一段,转了好几圈才停下。
Chloe的笑终于有些僵,旁边有会看眼色的忙去倒酒,周屿白却直接起身。
他拿上外套,走了。
一圈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最后不约而同转向Chloe:“他怎么了?”
她笑了一下:“不知道。”
语气一如既往的随意,声音却有些发紧,两条纤长的腿绕在一起,酒红色高跟鞋在脚尖一翘一翘,像盏若隐若现的红色信号灯:“可能真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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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than开的是辆二手旧丰田,正值夜里热闹,寸土寸金的地段,泊车区车满为患,他费了好大劲才把车挪出来。
后座堆了些书和生活用品,苏瑾颜便坐了副驾,路程大约半小时,她系好安全带,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
车子刚起步,还没驶出街口,一道刺眼的光从侧后方直接劈了进来。
“吱——”
Ethan猛踩刹车,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尖叫。
巨大的惯性拽着车里的两人往前一甩,苏瑾颜刚眯瞪一会儿,胸口被安全带紧紧一勒,整个人又撞回椅背上,瞬间清醒。
手撑在仪表台上发抖,心脏狂跳。
一辆黑色的Range Rover截停了他们。
纯黑的车身比夜色更深,从侧后方切来一道利落的轨迹,车身一横,稳稳挡住了旧丰田的去路,两辆车的车头只隔着堪堪半米的距离,光是看着都让苏瑾颜忘了呼吸。
车子没熄火,两道灯柱压在她眼前,笔直刺入深不见底的夜。
车窗缓缓降下,仪表盘折来一点微光,勾出一张看不清喜怒的脸,黑窗格一框,明灭之间,仿佛一幅卡拉瓦乔的画在她眼前活了过来。
一只手虚虚扶在方向盘上,他朝这边的副驾抬了抬下巴,五官轮廓瞬间清晰入眼,苏瑾颜猛地攥紧安全带。
他开口,依旧漫不经心:“下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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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Chapter 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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