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春客栈的朔字号房虽烧着炭盆,但毕竟外头寒气逼人,屋里炭火再旺,温度也不能算很高。
晚上睡觉还要盖着厚厚的棉被,所谓暖和,不过是个相对的概念。
为避免饭菜凉得快,瓷盘底部都托着一枚蜡烛,温着上面的菜。
但餐碟下没有加温的蜡烛,商临给寒褚黎夹的菜已经凉透了。
沈墨辞什么也没说,把空了的盘子放回去。寒褚黎额角青筋直跳。
“沈墨辞,不许动我的菜!”
“本座凭什么听你的?”说完,他又往寒褚黎盘里夹了两片肉和羊排。
寒褚黎有个习惯,自己盘子里东西没吃完,就不会去夹其他菜。他盯着盘子里沈墨辞夹过来的肉,心头直冒火。
吃什么无所谓,但他绝对不要吃沈墨辞碰过的菜!
沉默片刻,寒褚黎深吸一口气,说:“沈墨辞,我现在心情不好。”
“那又如何?难不成想让本座哄你?”
“不,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再戏弄我,我可能会真的忍不住揍你。”
沈墨辞声音散漫:“那本座真是好害怕啊。”
听他欠揍的语气,寒褚黎把筷子一摔,登时站了起来。
椅子被他带到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外头的店小二听见动静,赶忙过来敲了敲门,陪着小心问:“客官,可是有什么事吗?”
寒褚黎身形一顿,忽然想到之前在石寒镇金满客栈打架,被掌柜的讹钱的场景,憋着火说:“没事。”
吕自行虽不是金满客栈的那位黑心掌柜,但人家老老实实做小本生意,自己属实不应在他客栈里闹事,给人添麻烦。
那小二也是个老实怕事的,生怕有客人在店里打起来不好收场,听屋里没再有奇怪的动静,忙不迭说:“那小的就先下去了,您有什么事再唤小的。”
“嗯。”
寒褚黎闭了闭眼,把椅子勾回来,重新坐下。目光不耐地扫向沈墨辞,见他以手抵唇,似乎在忍笑。
寒褚黎额头紧绷:“沈墨辞,把你的菜夹回去。”
沈墨辞抿了下唇:“本座不吃残羹冷炙。”
寒褚黎怒:“你管这叫残羹冷炙?”
这不是他刚夹过来的吗!
“在小殿下盘中放过的菜,于本座来说,就是残羹冷炙。”
寒褚黎握紧筷子,白皙的手背上青筋毕露:“那你刚才把我盘里的菜撤走干什么!”
沈墨辞没有回答,挑眉望着他,目光耐人寻味。
其实他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何要这样做。只是方才觉得寒褚黎盘里的菜肯定凉了,下意识便把那些菜拨到了自己盘子里。
寒褚黎被他目光一烫,耳根子忽然有些发热:“你、你不会是怕我吃凉的不舒服吧?”
沈墨辞神色一顿,自己当真这么想么?
见沈墨辞还不说话,寒褚黎攥着筷子的手微松,垂下视线小声说:“就、就算你给我买栗子糕,又费尽心思讨好我,我也不可能喜欢你的。你、别有不该有的想法!”
闻言,沈墨辞轻嗤,想起自己在寒褚黎心里,还是个对他意图不轨的登徒子。自己所有难得的善意,在他眼中都是蓄意讨好。
思及此,沈墨辞的心便冷了下来,换上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慢条斯理说:“本座就算有了不该有的想法,小殿下又能奈本座如何?”
“你——”
梦中场景又在眼前浮现,第二个梦已然实现,似乎隐隐昭示着未来不可能逆转。
寒褚黎打了个寒颤,难道总有一天他会与沈墨辞是那种关系吗?他真的心甘情愿与他做那种事吗?
他一只手就能掐断沈墨辞的脖子,如若自己不愿,似乎没道理解释梦里的他为何不反抗。
此前他曾怀疑过沈墨辞是用了药,但第二次梦到相同的场景,他清楚地看清了自己的神态。
虽双眼迷蒙沉沦,但意识绝对清醒。
他是清醒着与沈墨辞做了那种事,甚至自己比他更主动些。
他偷偷抬眼打量了一番沈墨辞的样貌,五官清冷,皎若濯濯之月。气质出尘,淡如昆山寒玉。不得不说,当真是无可挑剔的模样,甚至是符合他心意的长相。
寒褚黎有些崩溃,莫非真有一天,自己会对这张脸心动?
心惊胆战之时,房间门被猛然推开,寒褚黎吓了一跳,差点将面前的餐盘扫下桌。
几道儿童的嬉笑声传入耳朵,定睛一看,原来是个扎着鹁角的小童。
小童见屋里是两个陌生男子,吮着手指怯生生问:“小阿兄不在这里吗?”
寒褚黎松了口气,这应当是住在客栈里的孩子,在一起结伴捉迷藏,找到了他这儿来。
他走到小童面前,蹲下身温声说:“你阿兄是谁?”
小童如葡萄般的大眼睛滴溜溜一转:“阿兄就是阿兄——大哥哥,你长得真好看!”
他拿另一只手在寒褚黎脸上戳了下,咯咯笑了起来。
“大哥哥,你来做我阿兄,陪我玩捉迷藏好不好?”
沈墨辞双眼微眯,觉得这满脸童真的小孩,似乎有些怪异。
然而寒褚黎却没察觉出什么。沈墨辞目光淡淡落在小孩发顶,许是觉得这还不足三尺高稚子,无论如何都伤不了寒褚黎,他没有出声,想看看这小童究竟想做什么。
寒褚黎没想到这小孩竟是个自来熟的,抽了抽嘴角说:“大哥哥还要吃饭,先带你去找阿兄好不好?”
小童摇摇头:“阿兄要我自己去找!别人找到不算数!”
寒褚黎说:“好吧,那大哥哥只能告诉你,你阿兄不在这里。”
“唔……”小童思考片刻,两条短短的眉毛蹙在一起,“那阿兄会躲到哪里呢?”
寒褚黎笑了下:“我也不知道呢,不然你去楼下找找?”
小童眼睛忽然一亮:“啊,我知道了!小阿兄一定在爹爹房间的柜橱里!”
想出答案后,小童蹦蹦跳跳跑了。沈墨辞将视线收了回来,心道或许是自己多心,这小孩似乎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
寒褚黎站起身,被小童一打岔,方才的烦忧冲散了大半。
他想,何必要杞人忧天呢?先动心的是沈墨辞,掌握主动权的是他。只要他不松口,沈墨辞就不能对他如何。
想想也挺不错,万一他有天真看走了眼喜欢上了沈墨辞,那个梦不就昭示着他能心想事成,感情稳定,不会受爱情的苦么?
虽然他认为这个万一绝对不可能发生。
调整好心情重新坐回原位,面对沈墨辞给他夹的那盘菜,也能心平气和了。
三两口把盘中菜吃完,在沈墨辞惊奇的目光下,寒褚黎凉凉开口:“别多心。我只是不想浪费。”
沈墨辞轻哼:“小殿下也别多心,您不是小孩子,本座不可能哄着你吃饭。”
寒褚黎撇撇嘴,暗自腹诽,真能装。
他重新盛了碗鱼汤,边用勺子搅着边问:“头还痛么?”
沈墨辞一怔,没想到寒褚黎还能说出关心他的话,下意识回答:“不痛了。”
这是实话。刚才在二楼看见葛青时还疼得厉害,回房休息了一会儿也没能缓解。鬼使神差的一闭上眼就是寒褚黎离开时,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当他怀揣着栗子糕,再次攀上寒褚黎窗外时,沈墨辞脑海中只余一个念头。
小殿下矫情,他也是疯了才想要哄他。
可踏入寒褚黎房间,闻到他房间内清淡的暖香,颅内难以忍受的钝痛竟奇迹般得到缓解,渐渐荡然无存。
沈墨辞这才想,偶尔与人为善一次也挺好,他用一袋栗子糕换来治愈头痛的解药,倒也不亏。
寒褚黎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当真面色如常,才放下心来,挑起另一个话题:“关于何幼仪的事,你有没有感觉有些诡异之处?”
沈墨辞一哂:“小殿下指哪方面?”
“你少装蒜。”寒褚黎说,“我都能看出来的问题,你难道看不出来?”
沈墨辞:“小殿下不妨说说。”
寒褚黎耐着性子道:“何幼仪对何家任何人都没有足够的杀机,这是其一。何幼侢、何幼佟以及林珂很大可能不是因为何幼仪死的,他们死于谁手,这是其二。白潞安在整个事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这是其三。这三点我们都尚未弄清楚,何谈去帮何家人讨回公道?”
沈墨辞一手支着下巴,语调散漫:“小殿下想知道答案?”
寒褚黎点头。
沈墨辞笑:“可惜这三个问题,本座都不关心。本座只需知道何幼仪在何处,找回福小佑便可。替人讨公道这么高尚的事,本座做不来。”
寒褚黎一愣,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沈墨辞说的没错,何家的冤情能否昭雪管他何事?他跟沈墨辞合作前,也只是说好一起找寻何幼仪的踪迹,别的问题沈墨辞当然可以一概不管。
方才陪他入何幼仪的回忆也是,说白了,沈墨辞根本没必要知道何幼仪此前遭遇过什么,若不是陪他看了何幼仪的回忆,就不会受鹤伴仙异能影响而头痛!
他不仅没有立场强迫沈墨辞把猜到的一切告诉他,现在反应过来,还难免为刚才的事感到愧疚,就算沈墨辞故意气他,也不好意思再还嘴。
寒褚黎咬牙,沈墨辞真是打得一手好盘算!
感谢支持,鞠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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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遇稚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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