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陆砚青在军营忙了几天。

每天天不亮就过去,给那几匹马换药、观察、调整方子。病马恢复得很快,第三天就能站起来吃草了,第五天已经活蹦乱跳。小军曹佩服得五体投地,逢人就说陈大夫是神医下凡。

陆砚青对这种夸奖左耳进右耳出——神医个屁,跟老魏一年多,这点毛病再看不出来,他不如找块豆腐撞死。

这天下午背着药箱出了大营门,他就发觉不对。

身后有人跟着。

不是军营里的人,军营里的人走路脚步重,带着行伍之气,靴子踩在地上咚咚响。身后这个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落地稳当,是个练家子,而且是个高手。

陆砚青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变,但脑子已经在飞速运转。他拐进一条偏僻的小巷,身后的脚步也跟了进来。他加快步伐,在小巷里七拐八绕,但那人始终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像一块甩不掉的膏药。

陆砚青心里一沉,闪身躲进一处废弃的牲口棚,屏住呼吸,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匕首。

脚步声在棚外停住了。

“出来吧。”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我知道你在里面。”

陆砚青没动。

那人等了片刻,冷笑了一声:“非要我请你出来?”

话音刚落,木板门被人一脚踹开,门板直接飞了出去,砸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陆砚青早有准备,在那人进门的一瞬间,抓起地上的一把干草朝他脸上扬去。那人下意识抬手一挡,陆砚青趁机往旁边一闪,顺手抄起墙角的木棍,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那人侧身避开,反手来抓他的手腕。陆砚青手腕一翻,木棍改劈为扫,直击那人膝盖。他上辈子虽然是个文官,但年轻时也是骑过马、射过箭的人,身手不算顶尖,但绝不是任人宰割的废物。

那人没料到他还有这一手,膝盖被扫了个正着,闷哼一声,往后退了半步。

“有两下子。”那人活动了一下膝盖,眼神冷了下来,“看来你不是普通的兽医。”

陆砚青握着木棍,盯着他,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人的衣着打扮——深灰色短褐,靴子是官制的,底子厚实,靴筒上绣着一道暗纹。

玄羽卫的人。

陆砚青心里有了数。他在朝堂上混了那么多年,玄羽卫的人他见过不少,那股子阴恻恻的气质,隔着三里地都能闻出来。

“你是玄羽卫的人。”他说。

那人眉毛一挑:“哦?你连玄羽卫都知道?”

“能在北疆随意走动、说话带着京城口音、看见一个兽医就上来盘问的,除了玄羽卫,我想不出第二种人。”陆砚青盯着他,“而且你刚才踹门的动作,是先抬左脚再发力,那是玄羽卫训练的标准动作,普通练家子不会这么踹门。”

那人饶有趣味地盯着他,目光里的轻视少了几分:“你到底是什么人?一个边境兽医能有如此见识?”

“我猜的。”陆砚青说。

“猜的?”那人冷笑,“那也猜得太准了点。”

他往前迈了一步,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陆砚青脸上:“而且你这张脸,我越看越眼熟。去年京城发过一道海捕文书,上面画的那个人,跟你长得有七分像。”

陆砚青的心跳快了几拍,但他的手依然稳稳地握着木棍。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说。

“不知道?”那人又往前迈了一步,“那我帮你回忆回忆。去年秋天,原兵部尚书陆砚青奉旨押送饷银突遇不测,但尸体却在野狐岭失踪了。朝廷发了告示,满天下找这个人。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跑了——你觉得呢?”

陆砚青没有回答。

那人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觉得,他没死,而且就藏在北疆。”

话音未落,他猛地扑了上来。

这一次他没有留手,出手又快又狠,五指成爪,直取陆砚青的面门,在那人逼近的瞬间,陆砚青从袖中摸出一包药粉猛地撒过去,那人猝不及防,被药粉糊了一脸,顿时眼睛刺痛,视线模糊,连连后退,嘴里骂道:“你他妈——”

陆砚青趁机扑上去,一拳砸在他脸上,那人被打得偏过头去动作却不乱,长腿一扫,陆砚青被当胸踹倒,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玄羽卫挣扎着要站起来,陆砚青也撑着地面想爬起来,两个人都已是强弩之末。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个声音。

“何人在此喧闹?”

两人同时转头。

萧承屹站在巷口,手里握着马鞭,身后跟着两个亲兵,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肩上还落着一层薄薄的尘土。他的目光扫过倒在地上的陆砚青,又扫过扶着墙的那个玄羽卫,眉头微微皱起。

“元帅。”陆砚青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坐回去。他的嘴角破了,血丝顺着下巴往下淌,左边脸颊肿得老高,衣服上全是灰和血迹,狼狈得不像话。

萧承屹大步走过来,蹲下身,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他的视线在陆砚青嘴角的血迹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他那肿起来的半边脸上,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打的?”萧承屹抬头看向那个玄羽卫。

那人捂着眼睛,咬着牙不说话。

萧承屹站起来,走到那人面前。他比那人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北疆冬天的风。

“在我的地盘上打我的人,”他说,“你胆子不小。”

“他是朝廷钦犯!”那人咬牙切齿地说。

“证据呢?”

“我——”

“没有证据,就敢在北疆的地界上动手抓人?”萧承屹的声音冷了,“本帅最讨厌别人在我的地盘上撒野。”

那人脸色一变,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狼狈地往后退了一步:“我是玄羽卫的人!”

萧承屹冷笑一声,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到陆砚青根本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听见一声闷响,那个玄羽卫的人已经倒在了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萧承屹蹲下身,一只手按住那人的脖子,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那个玄羽卫的人挣扎了几下,腿蹬了两下,然后就不动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巷子里安静得可怕。

陆砚青坐在地上,看着眼前这一幕,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的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紧紧地抓着地面上的泥土。

萧承屹站起来,转过身,看向陆砚青。

他的手上沾着血,但他毫不在意,随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你看到了。”他说。

陆砚青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他上辈子见过死人,自己也死过一次,但亲眼看着一个人在眼前被杀冲击不小,他的胃翻了一下,竭力忍住呕吐的冲动。

萧承屹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看到了什么?”

陆砚青的喉咙发紧,但他还是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大帅处置边疆流寇理所应当,我……什么都没看到。”

萧承屹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站起来,朝陆砚青伸出手。

陆砚青看着那只手,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握住了,萧承屹的手很有力,一把就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走吧。”萧承屹转身往外走,“这里会有人处理。”

陆砚青跟在他身后,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小巷,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马车在一座院子前停住,萧承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推开院门对还呆愣着的陆砚青开口:“进来。”

陆砚青犹豫了一下,跟了进去。

三进三出的院子收拾得干净利落,此刻正屋亮着灯,来往的仆役看见他们进来,赶紧迎上来。

“去打盆热水来,再拿点金疮药。”萧承屹吩咐。

仆人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萧承屹指了指院子里的石凳:“坐。”

陆砚青坐下,牵扯到肋下的伤,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他龇牙咧嘴地捂着肋骨,心想这辈子的运气真是背到家了——上辈子挨了一杯毒酒,这辈子挨了一顿胖揍,合着他就是挨揍的命。

萧承屹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抓你吗?”

陆砚青心里一紧,垂下目光:“小人不知……”

“他说得没错。”萧承屹打断他。

陆砚青猛地抬起头,对上萧承屹的目光。

萧承屹看着他,目光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兵部尚书陆砚青身死一事你可听说过?仔细一看你和那位的确有几分相似,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发现了。”

陆砚青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想说点什么来辩解,但又觉得这时候说什么都显得苍白。索性闭上嘴,等萧承屹的下文。

“不过世间之大无奇不有,两张相似的面容不是什么稀罕事。”萧承屹顿了顿,“我不在乎你是谁。我在乎的是,你能不能为我所用。”

他往前倾了倾身,目光落在陆砚青脸上:“今天我救你一命,现在你我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我给你两条路。”萧承屹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你现在可以走,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那个玄羽卫是天子近臣,那人之死迟早会有人查到。到时候你一个人在外面,能不能扛得住,你自己掂量。”

他顿了顿,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留下来帮我做事。北疆马场需要一个懂行的人,你来,我保你平安。”

萧承屹说的没错。那个玄羽卫的人已经死了,但玄羽卫每个人都登记在册,突然出现在北疆恐怕不是无缘无故,多半是发现了什么端倪,如果他现在离开,一个人在外面,早晚会被抓住。

陆砚青沉默着在心里苦笑——他这辈子拼了命地想远离京城权力中心,结果事与愿违要跳上一个藩王的船。命运这东西,真是会开玩笑。

他抬起头,看着萧承屹:“我留下来。”

萧承屹看着他,嘴角微弯了一下:“识时务。”

下人端着热水和金疮药过来了,萧承屹接过药瓶,放在陆砚青面前:“自己上药,一会儿大夫就到,明天一早来议事厅找我。”

说完,他站起来转身走进了屋里。

陆砚青坐在院子里,看着面前那瓶金疮药,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脸上的伤口一阵阵地疼。

他拿起药瓶,打开盖子,倒了一点药粉在手指上,小心翼翼地涂在嘴角的伤口上。药粉刺激得伤口一阵刺痛,他皱了皱眉,嘴里嘟囔着:“早知道上辈子就该多练练功夫,也不至于被打成这样。”

嘟囔完,他又叹了口气。

算了,练功夫哪有时间,上辈子忙着批奏折,这辈子忙着搓药丸子,这身板能抗住这一脚已经谢天谢地了。

他把药瓶收好,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进了西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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