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上天入地

出发灵城前,一行人先去了趟渝州城,原因无他,柳潇要买件普通些的衣裳,毕竟他身上那一身太过打眼。

至于钱,柳潇身上当然是一文没有,常今明兜里只有几枚铜钱,还是做阵用的,最后是刘三七从他那死去的爹身上摸了些钱。

柳潇大赞其有魄力,常今明则只是摇头叹气。

柳潇不是个好应付的人,在买衣服这事上体现的尤其明显,常今明牵着刘三七走到腿都软了,他才勉强挑中了合心意的衣服,结账时,老板娘与他多聊了几句,得知几人很快要走,便开口劝道。

“宗主过几日便大婚了,你们到时候来贺喜,能讨到一顿酒喝呢。”

面对老板娘的热情,柳潇笑着应了几句,便出了店门,身后,刘三七拽着不知道想什么的常今明走,不一会便和柳潇拉开了距离。

担心被唯一有修为的人甩下,刘三七使的劲更大了,埋着头狂奔,一不小心被人绊倒,抬头一瞧,是悠闲地站在街边的柳潇。

他慢悠悠收回脚:“跟紧点,还有你,小道士,走这么慢,真准备留下来喝人家的喜酒?”

常今明拍掉摔倒时沾的灰,仿佛突然想通了事情似的:“我知道哪儿不对了。”

“什么不对?”

“渝州城的宗主,不就是平明宗覃生竹吗?可他,分明是修无情道啊!”

对于覃生竹,柳潇,或者说,柳潇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了解得更多,但柳潇并不在意:“无情道怎么了?无情道就不能成亲了?我告诉你,无情道就是最简单的。”

常今明当即反驳:“无情道是最难的。天下大道,以无情为绝,以苍生为最。”

柳潇伸出四个手指,勾唇一笑:“无情道,只需四步。”

“第一步,把头发束起。”

“第二步,叼根野草。”

“第三步,发誓坚守道心。”

说完,柳潇便背着手继续朝前走,惹得身后一大一小心痒难耐,一路走一路问。

出了城门,柳潇忽然站定,回头道:“第四步,你就能找到命定之人。”

“不对啊,这也没成功啊。”刘三七的声音细细的,脑袋因为困惑歪着。

柳潇故作惊讶:“我也没说会成功啊。”

小孩是最挂不住脸的,登时撇了撇嘴,常今明大概是很想说点什么的,最终还是因为好修养忍住了。

看见别人吃瘪,柳潇乐弯了眼,溜着弯便走远了。

灵城离渝州不远,加上柳潇修为虽然还没完全恢复,画些符箓倒不成问题,吐一次血就能画一张移形符,走一阵人缓过来了,就再画一张,就这么断断续续,七天的脚程,他们两天便到了。

几人到灵城的第一件事,就是花光了剩下的钱,找了家酒楼吃饭。

看着缓缓升起一道尖尖的碗,柳潇再也不能装看不见,他夹了些到埋头苦吃的刘三七碗里,朝常今明问道:“你要不坐我碗里得了?”

常今明一脸严肃:“柳兄,你这两天吐了很多血,要多吃些。”

伸手不打笑脸人,但对方也没笑不是吗?

那就是能打。

经过柳潇一记铁拳的关怀,常今明老实了,从光明正大地夹变成偷偷摸摸地夹,另一头,刘三七似乎也吃饱了,小手悄悄从地下冒出,柳潇的碗里就多了菜。

柳潇吃东西很挑嘴,对于一般的菜品胃口不大,真真是一口也不想吃了,耐不住旁边两人都是满脸写着怕他死了,只能如同嚼蜡般嘴里塞两口,然后状似不经意开口:“你那罗盘找着具体位置没有?”

他们只知道刘斜眼最后一次出村卖草药的地方是灵城,但具体位置并不清楚,而常今明说自己的罗盘是可以卜算推演的法器,路上柳潇看过,居然不是假货。

常今明:“路上已经算过了,就在我们吃饭的酒楼对面。”

柳潇借着袖子吐掉嘴里的饭,大义凛然地拍桌起身,又倒掉碗里的饭菜:“那好,我们现在就出发。”

三人浩浩荡荡的脚步止于扶春楼门前。

玎珰的撞杯声与女儿家绵柔的笑声交织着,扶春楼是什么地方,不言而喻。

柳潇皱着眉看了眼常今明,对上他那清澈的眼神,又觉得这家伙的脑子应该做不出算计到故意想来青楼放纵的事。

门口迎客的姑娘瞧见他们,犹豫着走到柳潇面前:“公子,可是一人独来扶春楼饮酒,请让云姝为公子带路。”

“不是,他俩也一起的。”

大概是他的态度过于坦然,云姝红唇微张,面上笑意僵了几分:“公子说笑了,这位道长跟小公子,应当不适合。”

夜色渐浓,扶春楼又是在灵城十里长街最中央,街上来来往往的路人很多,其中也不乏有人注意到门口的热闹。

柳潇往左一指:“他不是道长,他是个乞丐,衣服路上捡的。”接着,他又朝右边一指:“他也不是小孩,他是我的灵宠,就是长得像人。”

“公子觉得,云姝应该相信吗?”纵是见过不少侃大山的风流客,云姝也不得不觉得今日遇见这人真是睁眼胡说第一人。

“管你信不信。”柳潇说着就要进去,正巧老鸨听见动静扭着腰出来,两手一伸拦住了路。

“公子,莫不是来这闹事的?”

也不怪老鸨这样问,一个气势张扬穿得花里胡哨,一个是规规矩矩的道袍,一个得低下头才能看见,怎么瞧都不是正经来吃酒的。

柳潇掩在袖子里的手动作了几下,一锭金子凭空出现,被抛到老鸨怀里:“可以了吗?”

老鸨自然没有见钱不赚的道理,立马答应:“可以可以!云姝,还不去给公子准备厢房!”

“不用,我们随便看看。”

老鸨立刻道:“我懂我懂。”笑着将人迎了进去。

柳潇没明白:“她懂啥了就?”

常今明也没明白,摇摇头,刘三七更不懂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一进去,柳潇就觉出一股熟悉的灵力,他又将老鸨找来,如法炮制变出一锭金子,让老鸨将常今明二人带去先休息会。

绕开那些三三两两嬉笑着的姑娘与客人,柳潇朝楼上快步踏去。

在最角落的一间房前,他停住了脚步。

目光沿着门缝挤进去,一位身着纱衣的男子横躺在一书生腿上,伸出的手臂勾着旁边扶春楼姑娘的掌心,速度极慢地在那玉手上画着圈。

他声音懒懒,媚眼如丝:“带我一起玩,好不好?”

就在这时,男子挑眼望向门口,冲柳潇抛了个媚眼,他推开已经要吻上来的书生,从姑娘身上慢悠悠爬起:“看来不能一起玩了。”

在他说话间,那书生突地暴起,恶狠狠抓住男子的脖颈,张嘴就要咬下去,被男子轻轻一个抬手打飞到墙角,挣扎片刻,便垂头不动,而他的脖子竟也跟刘斜眼一样,断裂,露出里面已经一动不动的黑虫。

他怜惜地扶起被吓晕的姑娘,话却是对着门外说的:“柳大美人。怎么还偷看?都不来救人家,一点也不怜香惜玉。”

“崔晴悯。”

推开触手细腻的门扉,柳潇凝神望着屋内的景象。

崔晴悯掩唇轻笑,情态宛若女子:“你是不是要问我,怎么知道是你?”

柳潇没否认,在上一世,崔晴悯就很喜欢这么喊他,可重生再来,虽然这张脸与前世有几分相似,也绝没有到让人一眼就能确认是他的程度。

“你忘了,每一任浮金坊坊主,都可以嗅到魂魄的气息呀。我一闻,就知道是你了。”

柳潇翻了个白眼,重生来很多记忆确实不清楚了:“忘了你们这世代相传的狗鼻子了。你怎么会到灵城来?”

“如你所见,来寻欢作乐。”崔晴悯叹气,“只是还没开始呢,他就忍不住了。”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你对它好像很熟悉?”

“黑蟥。貌似是最近在灵城时常作乱的物件,长得跟蚂蟥无差,爱食人肉,新上任的城主为此可是焦头烂额。”

咔嚓咔嚓——

柳潇咽下要说的话,敏锐地环视四周,最终将目光落在那两眼翻白,以诡异姿势重新站起的书生。

“你不是杀了他吗?这又是怎么回事?”

崔晴悯坐在窗檐上,笑意盈盈:“我没说吗?这扶春楼里被黑蝗寄生的人可不少,大概是谁身上爬出来的又钻进去了吧,没关系,没肉的身体撑不起,很快就会倒下的。”

下一刻,仿佛为了应证他说的话,书生的身体再次轰然倒塌,四肢零散掉落,关节处是数不清的黑蝗。

比起这,柳潇的侧重点确是在另一件事上:“等等,你说,这里有很多被寄生的人?”

“嗯嗯,对呀。而且我刚才杀的那些,好像准备产卵,那些人应该接收到信号,很快就要发疯了。”

没由来的,柳潇眉心一跳:“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哦!柳大美人,你知道的,我修为不高,人贵在自保,我先走啦!”崔晴悯笑意不减,旋身自窗檐跳下,身形隐入夜色不见。

柳潇闭眼长出一口气,各式各样的惊叫声随着崔晴悯的翻身一跃爆发。

转身,门前已然围满了形若尸鬼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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