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中。
侯轻衣发丝凌乱,闭着眼躺在地上。她那身黑色的夜行衣此刻已被鞭子抽打的破破烂烂,露出的地方可见斑斑血迹。躺着躺着,她忽然听到有脚步声向这边而来。
看来那些人又来了。
自那夜她放走萧越,单枪匹马闯入皇宫,盗取皇帝李盛的令牌,调离羽林卫,让他们随萧越去边塞十八城后,李盛便勃然大怒,冷笑着将她囚禁在了这天牢之中,不给她一个痛快,反倒是日日派人来折辱鞭打。
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冷冷一笑,懒得睁眼也不屑于睁眼。
忽然外面响起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在这寂静的天牢之中显得很是刻意。
侯轻衣本来没什么反应,但是在某个瞬间,她心中蓦然一动,猛然睁开了眼!
外面那人头发散落,身形狼狈,可一双眼在这黯淡的天牢之中却是明亮非常。眼神中带着笑意,朝她望过来。
“走!磨磨蹭蹭的干什么?”押着沈琢的守卫催促道。
沈琢慢吞吞向前面走去,侯轻衣起身站在牢房门口,双手握住冰凉的铁条,眼神中慢慢蕴出笑意来。
没有一句言语,可仿佛已说了许多许多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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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后便是问斩,苗兰不知道当初大黎战败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可是她绝不相信沈琢会叛国投向匈奴。知道实情的可能有萧越,可是如今萧越身在边塞,抵挡着匈奴人,无法脱身;或许轻衣也会知道些什么,可如今她连轻衣的踪迹都不知道。
思来想去,苗兰稳下心神,去了匈奴使者府上。
出乎意料地,匈奴使者没有拒绝,反而接见了她。
一见面,苗兰便质问道:“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若是想要沈琢死,那么他们在擒住沈琢的时候,随时可以动手。可是他们偏偏要将沈琢带回皇城,让他在天下人面前被问斩,这样到底是为了什么?
看着面前的苗兰,匈奴使者灿然一笑:“你们中原有一句话,叫做哀莫大于心死。”
苗兰怔了怔,不明白她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心还没有死,等他的心真的死了,也就是我匈奴拥有一位能征善战将军的时候了。届时,我匈奴铁骑,将踏平这大黎。”匈奴使者笑的婉转。
苗兰霎时懂了,她颤抖起来:“不……不会的!”
“会的,小姑娘。”匈奴使者饶有兴味的打量着她,“心死,是能够吞噬一切的。
“不会的,不会的……”苗兰猛地转身就向外跑。
这是匈奴人的计谋,他们是想要将沈琢逼到绝路,好让沈琢为他们所用!得去告诉所有人,得去告诉大家!
匈奴使者了然一笑,扬了扬眉。
暗处的匈奴人在苗兰身后重重一掌,苗兰霎时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吐出来,她想要挣扎着往前爬,可是身子却不受控制的软软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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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什么事?”沈琢坐在地上,笑一声问道。
万岭雪山被俘,他在匈奴族中受尽了酷刑,也被利诱以黄金白银和如云的美女,不过都无济于事。他本以为匈奴人会就此放弃,给他个痛快解决他。反正听闻萧越带回了羽林卫,边塞十八城暂时无忧,他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给个痛快也好。
但是没料到,匈奴人反而又带他回了大黎皇城。
“三日之后,便是问斩。”匈奴使者看着沈琢,语音婉转。
“还好。”沈琢听到这个消息似乎还很是高兴,嘴角擒笑,双手枕在脑后,惬意道,“这可比什么五马分尸,千刀万剐好多了。”
“忘了告诉将军你,问斩,是以叛国贼子的名号。”
沉默了片刻,沈琢哈哈笑了起来:“使者,莫非你以为我真的会在意这个?”
千古忠臣也好,乱臣贼子也罢,这身后名,他不在乎。
“将军你不在乎,有人可是在乎呢。”匈奴使者故作叹息道,“比如,沈府之中将军您的父亲,再比如,同在这天牢之中的那位侯姑娘。听到你要问斩的消息,听到你身上洗不掉的叛贼罪名,他们可都是激动得很呢。”
沈琢神色蓦然一冷,他抬起头,看着匈奴使者,眯着眼一字一顿道:“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将军。”匈奴使者忽然正色,“你鞠躬尽瘁,戎马半生,可是却换来你们大黎皇帝这样的对待。万岭雪山一战,他为了除掉你,甚至不惜放弃大局。这样的皇帝,跟着他到底有什么可图呢?你真的看得到大黎的明天吗?”
“而我们匈奴族对将军你,可谓是诚心诚意。两相比较,孰是孰非,将军你这样聪明的人,不应该看不透吧?”
沈琢垂下眸,没有说话。
匈奴使者继续正色道:“只要你愿意,我们便可以带你离开。连同将军你的父亲和那位侯姑娘,哦,还有一位昏迷中的苗姑娘,一起远离大黎这个是非之地。”
说完,她顿了顿,见沈琢没有再说话,便行了一礼,慢步走了出去。
“站住。”见匈奴使者从那边过来,侯轻衣站起来。她缓缓笑了笑,轻声却又坚定道:“你们不会得逞的。”
匈奴使者笑了笑,挥挥手转身离开。
侯轻衣复回到原地,锁眉沉思。
那日,她和萧越告别后,在去皇宫盗取令牌之前,明明已经偷偷写了告示,将万岭雪山发生的事传到了民间。一传十,十传百,此刻本应该大家都知道了实情的,但是,百姓仍旧怀疑沈琢是叛国贼,就好像……告示根本没有传出去。
侯轻衣眸光一暗。
或许是匈奴人所为,又或许是皇帝所为——最开始那些知道实情的人……都被杀了。
而此刻她身在牢笼,萧越远在边关,又该如何去告诉大黎百姓?即使真的能说出去,他们又可真的会信?即使信了,李盛又可会收回昭告?
黯淡的牢狱中,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头一次,也不知如何是好。
莫非,真的要向匈奴人屈服?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刹,她便笑着摇了摇头。
若是前路难寻,既不得生,那便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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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刑那日,天气很好。
沈琢望着身旁的侯轻衣,两人许久不见,除了天牢中那匆匆一面,正式见到竟然是在这样一种场景——两人都身着囚服,等候问斩。沈琢无奈一笑,语气中有着宠溺:“我这个贼子被斩也就算了,你啊你,你来凑什么热闹?”
侯轻衣微微笑:“我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了,留着也没什么好做。”
羽林卫已经到了边塞十八城,苗兰已经能够独当一面,她也没什么好牵挂了。
既然沈琢被问斩,她便求皇帝同他一道死。折磨了她这么久,李盛或许也是倦了,终于放过了她,挥挥手,同意了。
刑场围满了人,沈三桑却不在,沈琢知他不忍心来此,又一转眼,他看到匈奴使者也站在人群之中,目含期待地等着他。
沈琢摇头一笑,握了握侯轻衣的手,轻声道:“那曲凤凰于飞,等下次见面再同你合奏。”
“想起来了?”侯轻衣微笑道。
“想起来了。”沈琢亦是笑道。
李盛站在不远处,周身气质阴郁深沉。他看着两人,不发一言。
周围的百姓中响起了窃窃私语,不过也没有人在意了。
阳光下雪亮的刀锋扬起,落下——
鲜血没有喷洒出来,而旁边千万的百姓,突然在此刻揭竿而起,声音颤抖:“不能杀沈将军!”
“不能杀沈将军!不能杀沈将军!”
“我们……我们相信他没有叛国!!!”
侯轻衣猛地睁开双目,刑场已然乱了,她背后的绳索不知何时被谁解开,她站起来,眼见着刑场之中有一面火红的旗帜,她将旗子拔下来挥舞:“万岭雪山,另有隐情!”
沈琢也已被解开束缚,他劈手夺过行刑人手上的大刀,劈开一条杀路直向李盛。
无论如何都料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李盛的面上显出一丝惊惶。
可偏偏——羽林卫已被侯轻衣调去了边塞十八城,他身边,已失去了最强有力的屏障!
不知何人放了一把火,整个刑场熊熊燃烧了起来。李盛惊恐地喊着“救驾”,“救驾”,可一切已迟,转眼之间,沈琢便已杀到了他身边。边塞大将军果然名不虚传,千军万马之中就仿佛旁若无人。
两人面对面站立,沈琢将淋血的刀尖指向李盛:“你不该这样做的。”
他可以忌惮他,打压他,这些他都无所谓。可是他万不该为了灭掉一个他,而放弃万岭雪山,置整个大黎于危难之中。若是轻衣没有调来羽林卫,若是匈奴真的攻破了边塞十八城,那李盛,千刀万剐不足以赎罪!
看着近在咫尺的刀尖,李盛反而镇定下来了。
方才的慌乱消失,他开始笑起来,越笑越大声,越笑越癫狂,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火光之中,他一身龙袍随火飘扬,红的刺痛人的眼。他轻声呢喃道:“你们都知道实情了。……天下人……现在都在笑朕糊涂罢。可若是你,日日疑心放进来的饭中是不是有毒,日日在夜间满头大汗的惊醒,害怕有人来杀自己,若是你,一人站在高高的王座之上,满座臣子皆笑颜,你却无法看得出他们心中真正所思,你……不会怕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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