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入宫(一)

“接着!”

一块四方的木牌应声抛向空中,初磨的棱角擦过天方的脸颊,苍穹呼痛不及,一只银葱玉指便替天行道,将这初生而无畏的木牌收揽在掌心中。那只手看得出是女儿家,倒更比深闺女子多了些新老茧子,布在指底,可见应是常日持武。

木牌被女孩翻来覆去打量,模样不算精美但小物件不少。牌尾青穗拂得她手痒,不忍得咯咯笑出声来。

这器物倒也不是等闲之辈,开门见山将正言刻在牌身上———“破寂门下,得者免死。”

女孩悄着声音念了出来。

为了这牌子上的一句话,她做了不少努力。初入江湖那些时候,连剑都握不明白。剑柄是她自己磨的,翻刺虽不少,沟壑处打磨得细致。而因为是木剑,手心出汗时柄上总有星星点点的汗渍,她爱干净,给自己换了不少把柄。

一手持牌,一手搁在身后抚着剑,女孩全然不知身后有人靠近。

“扶谨!”身后有人高声喊回她的神志,扶谨倏然回头,只见师姐柳叶满眼满脸是笑,近乎扑上来的步子走到她面前。

“好姑娘!好本事!今日往后你我便是正式同门了!恭祝你成了内门弟子!”柳叶贺着,斜眼瞥向扶谨手里的木牌。

女孩同样欣喜,“承蒙师姐关爱!小谨定不负众望!”

“走!”柳叶抬手揽过她的肩,笑得开怀:“师姐请你逛市子!今日盘些酬钱同你共欢!”

“多谢师姐。小谨蒙受了!”柳叶的豪爽是门里出了名的,拒绝她便是驳了人家面子。扶谨想着,过度的欣喜让她也觉得这也算理所当然吧。她回挽上柳叶的手臂,笑得同样灿烂。

二人行至门口,看门大哥也晓得扶谨入内门的消息,便只叮嘱她们莫要嬉得过头,早些回来便放了行。

东边集市正值申时,人来人往,卖报童子的吆喝声还堵在路口,那摞报纸已经被抢了小半。

扶谨的精力不在咋呼的人群中,她用新买好的饮子冰了冰柳叶的手臂,柳叶一个激灵说她顽皮,扶谨笑着递去一杯饮子。

身后冲去买报的人冲过了头,撞上扶谨的背。扶谨向前一个趔趄差点泼翻饮子。

“诶!跑什么!”柳叶朝着那人不满道。

“没听见卖报的说吗?今日攥可是皇闻!”

皇闻?扶谨挑眉,还真是让她赶上好时候了。以往市井与朝堂都是互不过问的,庙堂冷眼民氓,民间旁观皇权争斗。这般形同陌路,倒不给外脉可乘之机,也算是利弊相随吧。思至此处,扶谨嗤笑一声。

她向路口看去,卖报童子正好在此铆足音量吆喝:

“皇妃扶氏秽乱后宫今日入狱待审!皇家独报,特价特价!”霎时人群再次一拥而上,把路口堵得水泄不通。

“啪”———扶谨手里的饮子翻落在地,扯出一道冗长的水痕。柳叶一惊,猛然转过头,一眼就看见扶谨呆愣的样子,而彼时卖报童子的叫卖声同样霸道地挤进她耳中。

车水马龙的嘈杂在扶谨耳边嚣张地招呼着,芸芸众生她都听不真切了。

因为宫闱私报撰写的罪人———皇妃扶氏———是她亲姐。

“扶谨,你还好吗?可还渴着?师姐给你…”柳叶察觉她的异常,向前递了递自己手里的吃食。

“师姐,我不渴。”扶谨摆了摆手,垂着眼皮,但实则她的唇正迅速失去血色与水润,难以抑制的颤抖牵扯着她的血管与唇肌,同时也令她腿软。

扶谨没有久留,嘈杂的叫卖声与哄抢声蛮横地推搡着要她向原路返去,她也照做了。柳叶虽不明所以,但还是一言不发跟在她身后,恐再扰了小师妹。

浑浑噩噩回到门内,两人本以为会换来上头一阵劈头盖脸的骂。结果在堂内坐了半天也没刮来丝毫腥风血雨。柳叶的脚尖在地上踮了踮,用余光瞥着一旁黯然不语的师妹。

就当扶谨准备回舍就寝,传信的王鹧拍了拍她:“扶谨,门主有令见你。”

柳叶伸了伸手,扶谨摇头,挤出一个还算好看的微笑,转身拖着一身沉重走向内室,蜷曲的关节刚叩上门板便打开了———门主专门给她留了门。门内暗香袭入鼻腔,扶谨皱了皱鼻,迈腿进去,利落关门弓身。

“弟子扶谨,叩见门主。”

面前的蓬衣人背对着她,只露出擦得净透的扳指。“扶谨,冤亲之痛,你该作何等比喻?”

扶谨的唇舌绕了绕,气息不稳,并未速速答来。

“或许是,锥心泣血,切齿腐心。”门主开口,余光瞥见她恭敬的姿态,立身顿了顿。

半晌,门主极轻地笑了一声,似是在责怪扶谨闭口不答:“扶昭仪生死不明,清白受损。若你入宫,你是为昭仪平反昭雪,还是替我…”

“都办。”

扶谨压着脖颈,胃里一紧,但她大气未歇,立马补道:“弟子无意驳门主话头。还望门主恕罪。”

“入宫为妃,饮恨吞声乃是常事。如今你有心给昭仪一个沉冤得雪的结局,我很…看好。”

扶谨的头压得更低,“皇相鹬蚌,客做渔翁。多谢门主抬举,弟子定不遗余力,慎思笃行……同然,不忘门主旨意。”

“既承此任,勿负吾望。拾掇齐整,且行吧。”

话毕,门主招手,暗处走出两个护卫,架起扶谨手臂将她扔出门外,重重关上门。

扶谨这才把那口气喘匀。她指尖还在抖,只是好在袖口宽,没人看见。

今日,她便入京。

而她此刻思绪浸透在愤懑中,全然不知在她恶卧后,宫中翌日,慎行司内。

扶氏被吊着双手,嘴角渗出血沫,耷拉着眼皮,眼睛却一直盯着面前人的脚。

“太后娘娘…臣妾没有…没有…”苟延残喘之中,扶氏的声音被喉咙的血污噤住。

眼前人的身形未动,“娘娘慎言,太后皇上贵在朝堂,臣因收案之由特来慎行司慰问娘娘贵体。”

扶氏抻了抻脖子,努力抬眼,想看清面前来人。那人看懂了扶氏的动作,拱手道:“臣乃大理寺卿百里钦。未能及时报上名讳还望娘娘宽谅。”

扶氏的头突然又重重地垂了下去。“百里大人…也是来嘲笑本宫这孤人的吗?”

“娘娘言重,皇上已经命人给娘娘家中写信讲明此事,娘娘不是孤人。”

“家中…”扶氏的瞳孔突然收缩,喃喃自语:“家中…”“娘娘莫要激动坏了身子,娘娘若是独女,望家中父母安心,臣会先告信国丈莫忧,判决之前臣保证娘娘安好。且臣在彻查此事后定会再告二老,以宽天下父母心。”

扶氏绛唇微动,头一偏便晕了过去,两侧下人从门口望去,只觉得她们的主子厉害,轻易便捕得一只雅凤,将她关在牢中,任她自凄破败。

刑人退下,司官摆袖离去,日夜重新在她与牢壁之间轮转起来。

然而不过多时,是夜,反常的有冷风侵月,抬头可见九霄泼墨。

突兀的,一只手攀上冷宫的窗口。

粗糙的石砾糊了扶谨一手,她忍着痛用手肘向上垫,终于看到寝楼窗口墙缝里挤出的一株野草,扶谨一压———扑进房内。

“好冷。”扶谨坐在地上,低头抱了抱自己。

“冷的话,这里有蜡烛。”

“谢…嗯?”扶谨猛然抬头,借着眼前人手里端着的一点灯烛看清面前。

“你是何人!”扶谨跳着站起来,往墙边靠。

她觉着奇怪,本来以为夜深露重的时候偷翻进冷宫已经是最冷门的行当了,怎么有人跟她一样不走寻常路?

面前人持着笑直起身,语气却冰得扶谨打颤。“本官倒觉得奇怪了,姑娘夜闯冷宫,撞破本官在这里的一丝清静,反倒对本官兴师问罪上了。”

扶谨在背后捏了捏手指,咕哝一声:“本官?”旋即她轻嗤了一声:“半夜在冷宫寻清静,大人这习惯还真是有些乖张。”

那人将灯台搁在桌上,凑身向扶谨走近,扶谨一个猝不及防,一手扑在摇摇欲坠的窗棂上。

本就不牢固的木板被她这么一摇,吱吱呀呀乱做一团,连带着头顶的木板也开始跟着摇。突然,扶谨指着那人身后的灯台,惊呼:“小心灯!有蛛网掉下来会着火的!”

可怜一通蝴蝶效应后,一帘倒霉的盘丝就这么直直落在油焰上,火势瞬间蔓延到木桌。扶谨向后一推,被身后的杂物绊倒。

“啊!”

“让开!”

那人一步上前抄起桌上的案卷宣纸攥在手里,确认无失后,这才看了一眼那位不速之客。见扶谨吓得魂不守舍,他语气挂上一抹明显的讥笑:“姑娘这噤若寒蝉的模样,倒是匹得上这冷宫的配置。”

“这位大人,此话何意?”

这明摆着说她是墙边老鼠啊?!

那人甩了甩衣袖,朝着摇曳的灯焰勾勾唇角———在扶谨看来,这人的笑颜,哪怕是嘴角咧到耳朵根了也很恐怖。

“姑娘,”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抓够了没有?”

扶谨这才发现,从刚才蛛网着火开始,她就一直抓着这人的衣服,手心硬是磕出四个排排坐的月牙。

扶谨大力一甩,手一不小心又撞到门板,疼得她紧咬下嘴唇。

那人推开门。

阴冷的风钻入扶谨衣领,她缩了缩脖子,扶着墙站起来。

“扶谨?”

“在!嗯?”扶谨下意识答了一声,平日里在宗门练得个烂习惯,谁叫她都下意识答应,这下直接在这人面前暴露了姓名,她知未经特许进宫是罪。但比起这个,更棘手的问题是,“他怎么知道我名字的?”她喃喃两声,心下猜忌:暗卫?读心术?还是什么江湖邪道?

“姑娘,你的路引。”

扶谨看着那刻着她大名的路引牌子,指尖顿了一下。然后一把夺过来,揣进怀里,没说话。

半晌,扶谨拍了拍内衬包里的路引,贴着墙准备翻出去,身后冷不丁飘来那人的声音:“姑娘的姓倒是不常见。本官所能想起来的,名含扶字的人士不过寥寥几位,除了历史上仁而自戕的扶苏大公子,”那人咳笑一声,“还有一位,就是当今圣上的妃嫔扶氏。”

扶谨感觉背上爬过一群蚁虫,一阵痛麻。

那人的气息在身后越来越浓,扶谨缓缓转头,却见那人把她眼前的一屋烛光都遮蔽了。

“姑娘为何闭口不答?是本官的阅历不足以让姑娘侃侃而谈?原来扶氏之人,从古至今,都是如此惜字如金。”

“大人误会,民女不通圣贤书,恐与大人的话题无法针芥相投。”

说多错多,她无心计较这些兔皮狼毫的家伙话里都是什么坏水。

留给两人的只有屋内的死寂,男人盯着女孩被烛火烘成暖色的头顶,用一声轻笑撕裂寂静。

“有什么好笑的?!”扶谨内心一紧,低头白了一眼男人。

扶谨拱了拱手,道:“民女糊涂,误将此处当成自己的宿处,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不与民女这种糊涂之人计较,自是更美。”

其实她扶谨也不知道眼前人到底是个几品芝麻官,但既然要“阿谀奉承”,就要给他一个高高的台阶———然后让他自己摔个狼狈。

她努力摆弄着五官,最后以一个在男人看来的鬼脸的表情抬起头,“大人,您说是吧?”

那人怔了一瞬,轻笑一声没再多说,而是慢慢退后,烛光里他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彻底只留下一屋暖光。

扶谨瞥了一眼那人离去的背影,鹤背螂腰,身量颀长,所过之处,皎皎月光也似染了艳色。

女孩没空纠结那人在此到底是做什么,她将一朵刺绣白玉兰花掩在破洞的棉被下,翻墙跃下,惊得宫隅青石下的草不停颤抖。

而一夜之后,扶谨换掉路引,隐去姓名,重新递了入宫的文书。

她轻轻抚了抚名字那一处,纸有些薄,未干透的墨染在手上。

她给自己取名茯蝉。

从此在茯蝉眼里,除了姐姐的清白,红墙青瓦,妃嫔媵嫱,都只是天下乌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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