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落,众人皆来了兴致。
卫磬没有客气的意思,他抄起偃月刀,脚尖扯出一阵黄沙向扶谨跳劈而来。
扶谨却没有急着举枪,她墨色的瞳死死盯着卫磬扬起而未防备的肘部,千钧一发之际扭身至他身侧,赤手桎梏住他的肘,用枪抵下刀劈。
卫磬被扶谨的力拉住,刀口竟直直向自己劈来,他咬牙稳力向后砍去,扶谨无路可退,架起枪柄临下这一劈。
卫磬是个会变通的,左右开弓,刀与枪频频摩擦发亮,兵器伤痕累累间两人额头都挂了薄汗。
空守不攻是没有胜算的,扶谨见卫磬扬刀的速度渐慢,待他再次扬手时扫过枪尾,抵住卫磬的下巴向上一顶,五大三粗的将军就这样吃了个人仰马翻。
待他起身站稳,扶谨才将枪掷向卫磬,枪破空际,只是胜负之瞬,扶谨飞步上前稳住枪身,将枪尖稳在了与卫磬眼珠毫厘的位置。
卫磬的确身经百战不错,但他从未在战场上于这样的招式交手过,何况这个女娘身轻如燕,他这大铠甲扭身都难。
卫磬很快稳住呼吸,赤手抵住枪尖推开,扶谨收起招式,抬头看着卫磬的眼睛。
卫磬点头,“嗯,本将不堪汝手,这比试,我倒是先输了半子。”
话毕,扶谨听见身周的小兵皆倒吸凉气。她后退两步,抱拳:“将军谦虚了。我这都是些上不得战场的歪拳脚。”
卫磬再次大笑,直夸扶谨谦逊。
扶谨侧头,就见百里钦站在偏僻处,头顶的房檐投下阴影盖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他的睫羽颤动,还有不断搓捻木牌的手。
卫磬见她关注百里钦,拍了拍她的肩,道:“本将还有军务在身,今日尽兴,改日再切磋!”
卫磬仰天笑着,带着一众兵将离开。
扶谨站在原地,头顶越来越高的太阳晒得她有些晕,百里钦也迟迟未动,似乎有意贪着檐下阴凉。
两人就这么一阴一阳站着。
百里钦将木牌拿出来摆弄着,他细细读着上面的字。
“破…”
扶谨一激灵喊出了声:“不许念!”
百里钦慢慢放下手,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挑了挑眉。
“为何不可念?”
扶谨箭步而上,百里钦死死盯着她的动作。见此女孩没有立刻抢过木牌,百里钦疑惑之时,她猛地抬手拍飞木牌,稳稳落在自己手里。
“不能就是不能。”
百里钦点头,“理由。”
“刻的这个听起来…有些狂生…”女孩随口想了个理由。
“而且,有的事不能随便做,那么有的话也不能随便说,哪怕是照着念。”扶谨边说边将木牌收进包内。
“不假。”百里钦点头。
扶谨背着一只手摩挲着身后的木牌,突然远处传来小吏的声音。
“大人!新舍已经收拾好了!可以让新属去收拾妥了!”
扶谨立马向后退,身子已经半侧过去,只剩头颔朝着百里钦。
“大人安排得如此周到,我得快去收拾收拾上工了。”
不等百里钦回应,她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飞奔而离,鬓角的落发再次散落,带着战余的热气。
百里钦张了张嘴,手滞在半空,没有出声叫住她,却情不自禁笑出了声。他搭在另一侧的手慢慢握紧令牌,指尖擦着上面和方才木牌轮廓走向不同的刻格向下,落在衣角,揉成一团。
扶谨跟在小吏身后大约一仞远,走到拐角时,她趁小吏不注意,拐路进了一处偏胡同。
绕到门后面,扶谨小心的露出一双眼环视外面,确定无人跟来,她靠着墙滑坐在台阶上,从包里取出两块一模一样的木牌,她眯了眯眼,有点忘记哪个才是自己的那块了。
两块木牌上都写着派训。
“破寂门下,得者免死。”
破寂门的派训是独树一帜的。如今政局动荡,上头的诺言随时朝令夕改,在别的门派还讲究“济世济民”“匡扶社稷”这种空空大义的时候,破寂门一句入门即免死,反而留住了不少人。
扶谨看着木牌出神,掌中木牌好像也看着她。她知道自己的师兄师姐多有刺头丐帮出身,总有那么几天点名要少几个同门,但破寂门在街坊穷窟饶是受欢迎的。
那些肚子里有点墨水的,就做狂士刁民,和那群大腹便便还搜刮民财的申判耍嘴皮子转笔杆子。有点拳脚的,就从官老爷的小轿子里救个小娘子回去还给她爹娘…
为民说好,就是和这群官人作对,就是要被关进牢子里的。
扶谨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她当然恨京城这群锦衣华服的贵子佳人了,但她不能告诉自己百里钦也是这种人。倒不是她有多相信他,只是如果百里钦真的是这种做派的人,她接受不了姐姐的案子最终蒙冤的结果,她害怕麻痹。
她怎么可能相信这些红墙金瓦里住着的紫袍红袂的人。
“呵。”
可笑,荒谬,还废物。
她看见宫里的君卿士侍费尽心思造了一把又一把弯弓,想射大雕,也妄想得到惊弓之鸟。可惜最后射完篓子里的箭,累得像狗一样吐舌头,却连一只麻雀都擒不住吧。
扶谨将两块令牌捏在一起收进兜里起身,收敛了自嘲勾起的唇角,将头探出门外左右张望一番,快步向新舍走去。
新舍的布置是亲眼可见的干净。
扶谨走到桌边,上面的水渍还没干,她将桌上的油灯挪到床褥上,点燃后放在床头柜正中。女孩侧躺在床边,看着招摇的灯焰不自觉眯了眯眼。
百里钦为人,眼见是树敌无数,政敌以戚文之属,还有与他冲和的武将卫磬,就连当朝太尉都和他水火不容。
做到这般田地,他镇位的姿态居然比皇帝坐龙椅的姿态还要稳健些。
思至此处,扶谨蜷了蜷手指将手心处的被褥揉得皱皱巴巴。
如今她跟他,嘴皮子耍了无数,武道也领略了一二,再要她在他面前放下姿态来,她死也不愿。
她可以将百里钦从高位扔下来,可以掀翻他的殿椅,但弓身屈膝的事还是交给那些软骨头来做吧。
眼皮已经异常沉重了,就当扶谨准备梦沉南柯时,门外传来行过之人的叹息交语。
“…按之前上头管的时候,那批人都活不到来右寺吧…”
扶谨迷糊间没听清前文,只有这句话像是被人甩了一巴掌在她脸上,让扶谨陡然清醒。
她翻身起来冲到门口,趴在门后侧耳听着,可惜那两人渐行渐远,慢慢的也听不真切了。
扶谨张望屋子一圈,窗框未闭,她窜上窗口,一跃而下。
方才二人已经绕到拐处,扶谨循声跟上。
那两人穿着夜斗篷,背对着扶谨,议论声也小,扶谨生怕跟丢,脚步不觉加快。
夜风随着行远渐渐弱下来,待到耳边的簌簌声彻底消逝,前面两人突然停下脚步,扶谨来不及稳住身形只能局促抓着身后的墙壁。
一人声音有些颤抖,:“我怎么总觉得有人…”
扶谨屏住呼吸,胸腔残留的冷空气让她喉咙痛了起来,她感觉自己快包不住这口气了。
另一人微微侧身,大有转身之势,扶谨抬头想跳上墙顶,环视一圈,她差点惊呼出声。
对面的墙顶上,同样伏着一个穿黑斗篷的影子,看不起脸,只是如潜虫一般俯瞰着地面。
“别乱说话!快走!”
前方那人没有转身,而是侧身按住身旁人的脑袋,将他往前拉,快步离开。
前方的宫灯渐渐亮起,光晕慢慢爬上墙顶,扶谨再次向上看去,那人竟不见了踪影。
跟丢了那两人,扶谨扶着墙慢慢往后退准备离开,却摸到不属于宫腔建筑的柔软。
“哈!”不等她出声,身后之人伸手捂住她的嘴,扼住她的肩往后扯。
“放…!”扶谨挣扎着,却撼动不了那人奈何。她手心出了冷汗,抓着那人手臂的手也慢慢滑了下去。
“闭嘴。”那人冷冷出声。
扶谨骤然睁大眼睛,停下一切动作。
这声音对她而言半生半熟,生在觉得此前无多交谈,熟在应该是师出同门。
待二人退进窄道,那人才松开扶谨。骤然丰沛的空气灌入扶谨鼻腔,她却来不及贪恋新氧。
“王鹧!”扶谨死死抓住那人肩膀,声音带着劫后的欣喜与好奇。
“你怎么会在宫里?“扶谨晃了晃王鹧的肩膀,他头上宽松的连衣帽滑落下来,面庞展露。扶谨一惊,“你…”
王鹧的上唇挂满伤口,棕褐的,鲜红的,他的下唇被削掉半边。察觉到扶谨的惊讶,他苦笑一瞬,伤口便不合时宜地再次渗血。
扶谨借着头顶漏网的月色看清,王鹧嘴里都是血,舌头还在,却已经变得黑紫,隐约能看见烙印。
“你的舌头…”扶谨上下唇打了个哆嗦,话都说不利索。
“烫过。”王鹧开口就是含糊不清的语调。
“怎么回事!”扶谨拔高音量。
“传话。”王鹧指了指自己的嘴。
“得罪。”
“得罪?你得罪谁了?你不是门主钦点的报马吗?你的嘴变成这样了,还怎么传话?”
扶谨一口气也没喘,悉数抛出连珠炮般的问题。
王鹧摇头,只是指了指扶谨的嘴,晃了晃食指。
“什么意思?”扶谨声音越来越小。
她抓着王鹧肩膀的手渐渐用力,王鹧只是微微皱眉,没有多余的表情。
扶谨看向面前的手指,除了老茧,没有伤口。
身上没有伤,只有嘴被削,舌被烫。
“你为什么会来宫里?”扶谨知道继续刚才的问题他不会再答,干脆转移了话题。
王鹧点了点头,“传话。”
扶谨疑惑:“传给谁?我?还是门主?”
王鹧伸出两只手,一只指着扶谨,一只指着头顶。
扶谨向上看去,发现上面还趴着一个人。
“谁?!”扶谨撇开王鹧的手,死死盯着头顶的人影。
那人站起身,斗笠有些不合头围,被风吹得左右摇,露出背后的高扎的发尾。
这模样,她怎么觉得这么熟悉?
扶谨咬牙细细回想着这打扮,愣是想不起这人的影子像谁。
她盘算着,今日再见的王鹧,他能肆无忌惮指着暗处那人,那么此人与王鹧与她或许是一列人。
她不自觉地蹙眉咬着下唇,半晌突然张大嘴巴,抬头向上看去,惊喜出声:“师姐?”
那人小幅度点头,从顶上一跃而下,轻巧落在二人中间。
那人取下斗笠,扶谨眼睛更亮。
“柳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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