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谨问完,手指不自觉蜷缩起来,宽大的袖口微微抖落些灰尘。
“本官做事从来说到做到,没有讲客套话的习惯。”百里钦向扶谨这边转了转头,用余光看过来。
“为什么不能和我正面说。”扶谨端着手,眼神主动寻找着百里钦的视线。
百里钦的身形僵了一瞬,便如一槌砸在心口软下身子,慢悠悠转了过来。
“本官只是…不希望你为此觉得你能和本官平起平坐。”男人咳了咳,带有几分沙哑。扶谨觉得他今日说话极其没头没脑,蹙眉起身,伸手往他脸前竖起手掌,指关节擦过百里钦的长睫,睫毛扫得她手痒,痒到了她的骨里。
“!”
百里钦瞪大眼,睫毛尖撞上扶谨的轴心,睫毛梗便被动地戳回了他的眼睑,他向后坐了半步,紧绷的脊骨撞在椅背上,椅子嘎吱响着,颇有崩溃之态。
“你做什么?…”男人抬起头,语气虽冷,却更像是一团白纸,内里是烧得正旺的丁火。
“大人今日…昨日睡得可好?”扶谨放下手,模仿着百里钦惯用的姿态,居高临下看着他,语意关切,气调轻蔑。
“不错…”
见她挪开手,百里钦才缴械靠在椅子上。
“可大人今日种种,似是不太清醒。”扶谨继续道,保持着姿态。
“本官何曾!”男人音量倏高,将他自己都喊愣了。
“大人小声些,如你方才同我说的那般,今日之事仅你我晓得,莫要张扬。”扶谨退回椅子前,椅板抵着关节,迟迟未坐。
百里钦几时如今日这般吃得瘪,久久未占上风,他觉得心弦心尖都绷着,扶谨的戏谑之色如操弦的葱指,柔却遒劲,还时不时抚上几音,弄得他心里的曲子频频乱谱,凑不成调,诉不成歌。
“本官的确是告了信给你的父母…”
“是国丈和国夫人。”
“是,国丈和国夫人。”百里钦后槽牙黏在一起,“这一点本官不骗你,扶氏失踪也是真事。本官找你,也不是没把握,只是觉得骨血连心,此事同你诉实,或许比本官独行更好些。”
“大人就为是否要同我讲我家人的下落一事,纠结如此久?”
“只是几天。”
“哪怕是一秒我也要掘地三尺,又何谈几天。此事不在时间长短,而在生死存亡。”扶谨向前半步,百里钦已退无可退,只得抬头看向扶谨。
“你先坐下。”百里钦闭了闭眼,见扶谨无动于衷,半晌叹气:
“好吗?”
“站着坐着都一样。”扶谨说着,却没有再逼近,照做退回椅子前坐下。进来也有些时候了,她还没细细看过屋内的布置,相比她第一次来兑令牌,置物调整不大,只是她曾翻过的窗边,原本堆叠着的物件都被挪得差不多了。
收回目光,就见百里钦定坐着看她。见女孩回神,男人眨了眨眼,还妄图故作闲散靠在椅子上,只是这次动作有些僵,不如往日从容了。
“我坐好了,大人讲吧。”
百里钦张了张嘴,却又被扶谨插嘴:“我只想听大人对扶氏失踪一事有何解决头绪,但若有我不知晓的事,也请大人陈来。”
“本官当然…”百里钦卡了话头,抿唇时喉头滚动,像是卡了刺在喉咙,吐字艰难。片刻后像是下定大决心一番才开口:“当然会知无不言。”
没想到他会用这样“低声下气”的词,扶谨怔愣一瞬,竟嗤了一声,鬓发垂在嘴边,不知嘴角有没有勾起。但也只是一声嗤,也足够百里钦脸热的了。
“你笑什么?本官也不是什么桀骜不驯之人,知无不言这种事也没什么不好的。”他脖子梗着,青筋攀附上颈侧。
“我从未说过大人不好。”扶谨点头,“知无不言当然是好事。”
百里钦对这个词有些怔忡了,他摆摆手,生硬地了结了这个话题。
“扶氏最初入狱的罪名,与民间说法实则大相径庭。本官猜测,你听闻的说辞,大概是‘皇妃扶氏秽乱后宫,涉嫌宫闱秘事‘,是吗?”
扶谨点头,她听见卖报童子那声吆喝之后便再也听不进任何详情了。脑中的回忆逐渐聚拢,那日路人的哄抢太过嘈杂,不论他们言辞喜悲,扶谨都当作悼词听———“皇妃扶氏秽乱后宫今日入狱待审!皇家独报,特价特价!”
阿姊的清白与命,在上是宫斗的筹码,往下是商旅的销路。她买不断流言蜚语,却剑走偏锋,想要治一治这污源。
“但案子经由本官之手的时候,初状并不是这一罪名。你别再激愤而起,本官今日说话已被你打断了太多次了。”百里钦语调渐渐转得幽僻,语速加快,将后话用力塞成一口气。
扶谨身子晃了晃,蹙眉点头,“大人讲。”
“案子下来时,说的是扶氏自学巫术扎小人偶,意思是扶氏有意诅咒他人。这听起来的确恶毒,但本官细细回想,扶氏作为陛下在民间强纳的后妃,自入宫以来还算安分。她不理朝政是本,宫里也没有巫师,顶破天就算有仕敌,她们之间也用不上这种迷信手段。”百里钦话无间断,只是说至此气息不足,停下深吸一口气。
“扶谨,你那日也随本官去了宫宴,除了皇帝太后落座方位蹊跷,可还发现其他悖理之事?”
“孟太尉的致辞,明面奉承太后,却暗自贬君。”
“这是一点,”百里钦摇头,“但与本官的答案不同。你看得深,却拘泥于满座高堂,皇权膝下,你就没发现那日宾客内无一后妃吗?”
“此事我承认我大意了。那日全神贯注在高位身上,至于座下有何许人也,我没有注意。”扶谨引咎,没有避讳。
“这便是奇怪。”百里钦单手扣弄着扳指,动作透着燥涩。“你那日从我身上不动声色拿走请柬,可有细细查看?”
扶谨点头,“只是粗略过目,记得帖面上登记的是盛请近臣后妃,近臣无数,后妃零寥,今日细想确实如大人所说蹊跷。”
“奈何我涉宫闱不深,想问其中缘由大人可有猜测?”
百里钦摇头,唇抿着,唇上的血色被舌齿卷走,抿得苍白。
“没有猜测?”扶谨蹙眉单挑,捏紧手中的衣料。
“不是没有猜测,是本官不需要猜。”百里钦抬头,“当今天子在位不足还一秩,也不曾纳妃。纳你姐姐为妃一事,也是他死缠烂打着众臣,力排众议才得愿的。”
“姐姐当年走时我不知她是什么意愿,只是我爹娘笑得走了十里八乡也不肯消停。我虽小,但也约莫懂些嫁女嫁贵的道理,只是我看着那走远的仪仗里,红彤彤的轿子走得最慢,轿帏晃得最厉害,我就觉得…”扶谨抿唇,深吸一口气。
“我觉得我怎么也理解不了父母和十里乡亲的高兴。”扶谨自顾自说着,鼻头有些酸,但还是死死压着喉里欲出的哽咽。
“扶氏进宫后基本是禁足的状态,没有嬉乐,连殿外院子树上喜鹊窝都被打掉了。”
扶谨抿唇不作声色,盯着百里钦。他这话似乎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但扶谨不想打断。
百里钦对上她的眼神,语气变得琢磨不透:“本官说了这么多,你就没有什么表示?”
“新帝立后纳妃,自古以来本是大臣们心照不宣挂念着的事,可听大人所言,像是是我朝一改亘古规矩,不考虑皇室开枝散叶之事,铁了心要当今圣上做个不近女色的人?”
她问得犀利,百里钦对此不置可否。
“本官曾听那些重臣朝议,言外之意皆是怪罪红颜乱君心,固执己见认为自古都是妖妃祸国。”
“放屁!”
扶谨重重拍在椅子把手上,不复方才拘谨态度,“你家皇帝行强取豪夺之事,反之却要怪女人作乱?她入宫都并非自愿,难道祸国还能是她为谋的事吗?”
女孩唇颤着,“无论市井、高门,嫡庶为女都难抉命数,她们若真有勾勾手指便为祸天下、改朝换代的本事,还轮得着男人身居庙堂之高?”
她胸膛起伏着,却突然屏气。
百里钦难得展颜嗤笑开口:“你所言极是。”
“扶谨,本官不知你读书几何,也不知你晓不晓得前人唾弃的那些妖妃祸女。但本官曾翻阅史书,才发现所谓妖妃,然是谎言谬论。”
扶谨捏紧衣角,“大人读到了什么?”
男人坐直身子,托着下巴前倾:“传言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只为博美人一笑。世人皆怪褒姒笑点奇特,可鲜少人知,幽王那时并无烽火台。只不过亡国之罪不能怪罪给君王,所以死去的宠妃与死去的西周,用她们的尸身将真相死死压住。”
话毕,扶谨不禁深吸气,面色虽渐红,眉眼却犹虞着慢慢舒展开。
“所以大人借古,是想凭吊,还是讽今?”
百里钦没有立马回答,就像从前那般。他起身走向窗户,举手推开,迥异的风与温度灌入房内,掐弄着扶谨的脸颊。
“这是做什么?”扶谨侧头,蹙眉看着百里钦。
“本官认为,方才的谈论,偏离了本次座谈的本意。纵使激烈,但不是重点。”
百里钦走回位置上,端身坐下。
“扶谨,本官方才说得口干舌燥,我且沏茶润喉,不如换你说说,你觉得本官真心而论,是想同你说什么?”
说话时男人指间茶盅轻荡,茗沁出来的醇浓令人还未入口便想要贪杯,扶谨与百里钦皆不自觉盯着倾斜的茶水咽了口唾沫。
良久,扶谨开口。
“大人想说,我阿姊已沦为争权政斗之间卡在皇帝骨肉中的一侧软肋,觊觎至高之人妄图以此使舵。从消息出宫那日起,这便早已不是用妖妃盖论的事了。”
百里钦沏茶的手一顿,旋即笑了,他放下茶壶,却还未开口,扶谨便接了自己的话。
“我说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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