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 47 章

脸上的皮肤慢慢松弛,塌陷,颜色从健康的肤色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青黑。眼窝深深陷下去,嘴唇萎缩,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齿。衣服下面的身体也在变化,越来越干瘪,越来越枯槁,最后——

一具干尸站在他们面前。

但那个笑容还在。

“欢迎来到莫特兰斯号。”干尸说,“我是第一批乘客。”

没有人动。

没有人说话。

那具干尸就站在他们面前,用空洞的眼眶盯着他们,嘴角挂着一个诡异的笑容。

“不用害怕。”它说,“我不吃人。”

它笑了一下,或者说,它做出了一个笑的动作:“这艘船才吃人。”

“你……你是什么?”林书源的声音在发抖。

“我刚才说了,我是第一批乘客。”干尸转过身,朝那张巨大的餐桌走去,“跟我来,你们该知道真相了。”

九个人谁也没动。

干尸在餐桌前停下,回头看着他们:“你们不想知道怎么出去吗?”

这是他们最想知道的。

沈嘉奎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其他人跟在后面。

餐桌周围坐着几十具干尸,形态各异,有的已经只剩下骨架。它们全都朝向同一个方向——餐桌正中央的那把椅子。

干尸走到那把椅子旁边,但没有坐下。它站在那儿,伸出枯槁的手,指了指椅子背。

上面刻着几个字:

船长·海葬者

“这是这艘船的船长。”干尸说,“也是这艘船的主人。”

“海葬者?”陈星檀问。

“是这艘船的名字——最开始的名字。”干尸说,“一百多年前,它不叫莫特兰斯号,叫海葬者号。”

一百多年前。

沈嘉奎想起乌鸦城论坛上那些帖子,说这艘船是“鬼船”,说它在大海上漂流了几十年,没有人知道它的来历。

“海葬者号是一艘奴隶船。”干尸继续说,“从非洲运送奴隶到美洲。一趟航程三个月,死掉一半是常事。死掉的直接扔进海里,省粮食。”

它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不相干的故事。

“那一趟航程特别不顺利。风暴,疾病,叛乱——奴隶们终于受不了了,在某天夜里发动了暴动。”

“暴动?”

“他们抢了几把刀,杀了几个船员,然后冲到甲板上。”干尸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但船上的人早有准备。他们用枪,用刀,用棍子,把所有暴动的奴隶赶到船头,一个一个杀掉。杀掉之后,尸体直接扔进海里。”

“然后呢?”

“然后那些血——太多了。整个海面都被染红了。奴隶们的尸体在海里漂着,血从伤口里流出来,和海水混在一起。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只有红色的海,黑色的船,和死一般的寂静。”

干尸停了停。

“然后船就开始变了。”

“怎么变了?”

“先是船员们发现镜子里的自己会动。然后是死去的人出现在走廊里。再然后,整艘船都活过来了——不是活过来,是变成了别的东西。它开始吃人。不是真的吃,是……吃掉你的记忆,你的感情,你的自我,然后吐出一个空壳。那个空壳会继续在船上走,永远走不出去。”

“那你们……”

“我们是第一批被吃掉的。”干尸说,“那一趟航程上的所有人——船员和奴隶——全都被吃掉了。一个都没剩下。船带着我们的躯壳在大海上漂了一百多年,直到今天。”

九个人沉默地看着满桌的干尸。

这些都是当年的受害者。

“但你们……”沈嘉奎说,“你刚才说你会说话,你还有意识。”

“我是船长。”干尸说,“或者说,我是船长留下来的那部分。这艘船吃掉了我,但没完全消化掉。我的一部分意识留了下来,困在这具壳里,看着每一个上船的人重复我们的命运。”

“所以我们也会被吃掉?”

“你们已经开始了。”干尸看向他们,“你们有没有发现镜子里的自己不对劲?有没有看见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在走廊里走?有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门外说话?”

全中。

“那是船在准备。”干尸说,“它在熟悉你们,复制你们,然后找机会替换你们。等它觉得时机成熟了,就会把你们拉进这个地方——这座餐厅——然后吃掉你们。”

“那我们怎么才能出去?”

干尸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找到‘万寂之核’。”

沈嘉奎的心猛地一跳。

“你知道万寂之核?”

“我当然知道。”干尸说,“那东西就在这艘船上。一百多年前,它就在这艘船上——那些奴隶带着它上船的,他们以为那是神明的赐福,能保佑他们平安到达新世界。结果那东西招来了灾难。船活了,人死了,万寂之核留在了船上的某个地方。”

“它在哪儿?”“我不知道。”干尸说,“我只知道它就在船上。找到它,你们就能出去——不光是出去,还能控制这艘船,让它送你们回到你们来的地方。”

九个人面面相觑。

“但我们不知道它在哪儿。”

“找。”干尸说,“它就在这儿。它一直在召唤人来——你们就是被它召唤来的。”

沈嘉奎想起乌鸦城论坛上那些帖子,想起那个废弃工厂,想起镜廊尽头的门。

是万寂之核把他们引来的。

“你们还有三天时间。”干尸说,“三天之后,船就会完成对你们的复制。到时候,你们就会变成我们这样——永远坐在这儿,等着下一个上当的人。”

“为什么是三天?”

“因为第四天是满月。”干尸指了指舷窗外那片红光,“看见那些光了吗?那是海。血海。一百多年前那些奴隶的血染红的海。每个满月的夜晚,血海会升起来,把整艘船淹没。那时候船最活跃,也最容易把你们彻底吃掉。”

三天。

他们只有三天。

从底层舱室上来之后,九个人的心态完全变了。

之前他们只是害怕,想找到出路。现在他们有了目标——找到万寂之核,在三天之内。

但找到谈何容易。这艘船太大了,有太多没探索过的地方。而且——

而且还有那些“东西”在船上走。

从底层上来之后,他们遇见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有时是在走廊拐角,一闪而过的人影。有时是在舷窗外面,一张贴在玻璃上的脸。有时是在镜子里面,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正对着自己笑。

最可怕的是,他们开始分不清谁是真的谁是假的。

那天晚上回到舱房区,他们发现C109的门开着。

那是孟伊禾和络菲的房间。

络菲站在门口,盯着里面,一动不动。

“怎么了?”沈嘉奎走过去。

“你自己看。”

沈嘉奎往里面看了一眼,后背一下子凉了。

房间里,孟伊禾坐在床上。

不是那个被船控制的干尸孟伊禾,是真正的孟伊禾——穿着和他们来时一样的衣服,扎着一样的马尾,脸上带着迷茫的表情,看见他们之后,露出了一个惊喜的笑容。

“你们终于来了!”她站起来说:“我找你们找了好久!”

没有人动。

没有人说话。

“怎么了?”孟伊禾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道:“你们……不认识我了?”

“暗号。”陈星檀说。

“什么暗号?”

“我们今天上午约的,每个人定一个暗号,遇到可疑的人就问。”

孟伊禾愣了一下:“我们什么时候约过?”

“上午在餐厅。”

“可我一整天都在下面那个舱室!那个干尸把我困在那儿了!我根本不知道你们约了什么暗号!”

她说得情真意切,表情焦急,完全不像假的。

但那个干尸孟伊禾刚才是怎么说的?它说她被困在下面?

到底谁是真的?“我们得验证一下。”林书源说,“问她一些只有孟伊禾才知道的事。”

“好。”沈嘉奎看向床上那个人道:“孟伊禾,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哪儿?”

“迷雾黑森林旅游团,9月20号,下午两点。”

对。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我当时穿的什么衣服?”

“黑色卫衣,牛仔裤,戴着一顶棒球帽。”

全都对。

沈嘉奎看向其他人。

“问点只有我们知道的事。”络菲说道:“孟伊禾,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单独出去是什么时候吗?”

“记得。今年六月份,你失恋了,我陪你喝酒喝到凌晨三点。”

“我当时哭了吗?”

“哭了。哭得妆都花了,我帮你擦了好久。”

络菲的眼眶红了。她往前走了一步。

“等等。”陈星檀拦住她,“这不能证明什么。那个干尸可能读取了她的记忆。”

“那怎么办?我们总不能把她扔在这儿!”

“我们可以——”

话音未落,走廊另一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们回头一看,愣住了。

另一个孟伊禾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一模一样的衣服,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表情。

她看见他们,露出惊喜的笑容:“你们终于来了!我找你们找了好久!”

然后她看见房间里的那个孟伊禾。

两个孟伊禾同时愣住了。

走廊上一片死寂。

“你是什么东西?”房间里的那个问。

“我才要问你是什么东西!”走廊上的那个说。

“我是孟伊禾!”

“我也是孟伊禾!”

两个孟伊禾越走越近,面对面站着,死死盯着对方。

“你们分得清我们吗?”她们同时问剩下的人。

分不清。

完全分不清。

一样的脸,一样的声音,一样的动作,一样的表情。

“这怎么办?”夏沐柠的声音在发抖。

就在这时,其中一位孟伊禾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但落在沈嘉奎眼里,他瞬间想起那个在镜子里对他笑的自己。

“她是假的!”他指着那个笑的孟伊禾。

“你凭什么说我是假的?”那个孟伊禾收起笑容,委屈地看着他,“就因为一个笑?”

“因为那个笑不对。”陈星檀说道:“真正的孟伊禾不会那样笑。”

“你们根本不了解我!”她喊起来,“我们认识才几个月,你们凭什么说了解我?”

另一个孟伊禾站在旁边,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你为什么不说话?”络菲问她。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着头,“我怕说错话,你们也把我当成假的。”

两个孟伊禾,一个在激烈地辩解,一个在沉默地等待。

哪个更像真的?

“我有一个办法。”林书源说:“我们所有人一起问一个只有我们十个人知道的问题。那个干尸能读取记忆,但它只能读取一个人的记忆,不可能同时读取所有人的。”

“什么问题?”

林书源想了想:“我们出发那天早上,在迷雾森林旅游团集合的时候,有一个人迟到了。是谁?”

这是个好问题。

那天早上确实有人迟到。沈嘉奎记得很清楚,有个人迟到了十几分钟,让大家等了好久。

但那个人是谁?

他努力回想——那天早上,他们在废弃工厂门口集合,每个人都陆续到了,有一个人……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了。

“我……”他看向其他人,“你们记得是谁吗?”

其他人面面相觑。

“我好像记得有人迟到。”陈星檀说,“但我想不起来是谁。”

“我也是。”络菲说,“知道有人迟到,但想不起具体的人。”

“我也是。”

“我也是。”

九个人,没有一个人能想起那个迟到的人是谁。

两个孟伊禾站在旁边,默默地看着他们。

“这是怎么回事?”江则问,“我们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记忆被动了。”林书源的声音发干说:“船在动我们的记忆。”

话音刚落,其中一个孟伊禾忽然笑了。

这一次笑得很放肆,完全不加掩饰。

“你们真有意思。”它说,“明明自己都不记得了,还想考我?”

它转身看着另一个孟伊禾:“你也真有意思,装了这么久,累不累?”

另一个孟伊禾冷冷地看着它:“你才是在装。”

“那我们让它们选吧。”它看向九个人,“你们觉得谁是真的?”

没有人能回答。

“这样吧。”它说,“我给你们一个提示。真正的孟伊禾,左耳后面有一颗小痣,你们可以看看她的耳朵。”

九个人看向另一个孟伊禾。

她的左耳被头发遮住了。

另一个孟伊禾慢慢拨开头发,露出耳后。

没有痣。

“看吧。”它得意地笑了,“她是假的。”

但就在这一瞬间,另一个孟伊禾也笑了。

那笑容一模一样,诡异而嘲讽。

“你们觉得我会没有准备吗?”她说,“那颗痣,我早就擦掉了。”

两个孟伊禾面对面站着,笑容一模一样。

九个人站在旁边,彻底分不清谁是谁。

就在这时,走廊的灯忽然灭了。

一片漆黑。

然后他们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孟伊禾的声音,是另一个声音,沙哑的,含混的,像是从很深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你们在找我吗?”

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两个孟伊禾都不见了。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九个人站在原地。

“她们……去哪儿了?”夏沐柠的声音发颤。

没有人知道。

“走。”沈嘉奎说:“离开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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