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 67 章

沈嘉奎让每个人把水壶都装满。过滤后的水装满了十个人的水壶,净水器的滤芯已经变黑了——不是那种正常的变黑,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染色的黑。夏沐柠把滤芯拆下来看了看,滤芯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物质,和井水里的那种黏稠物一模一样。

“这条河也在被污染。”她说,“只是比井水慢一些。”

“还能用多久?”

“也许两天。也许三天。”

沈嘉奎看着那条黑色的河。河水在缓慢地流动,从西向东,流向村子的另一边。他不知道这条河通向哪里,但他知道一件事——这条河也在被那些东西侵蚀。也许到了第七天,这条河也会变成一潭死水。

“省着用。”他说。

石桥

他们过了桥,去了河对岸。

祭坛还是那个祭坛——石台、石柱、铁链。但今天,祭坛上多了什么东西。沈嘉奎走近了看,发现石台上放着一个东西——是一个碗。陶碗,很旧,碗口有裂纹。碗里装着什么东西——是米。白色的米,满满一碗,像是刚放上去的。

“昨天这里没有碗。”陈星檀说。

“谁放的?”络菲问。

没人回答。他们昨天离开的时候,祭坛上是空的。今天早上就多了一碗米。村子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们十个。除非——

“除非那些东西放的。”夏沐柠说。

“那些东西为什么要放一碗米在这里?”谢柏泽问。

沈嘉奎蹲下来,看着那碗米。米粒是白色的,很干净,没有灰尘,没有虫蛀。像是新米。但在这个荒废了几十年的村子里,怎么可能有新米?

他伸出手,想碰一下那碗米。

“别碰。”陈星檀说。

沈嘉奎的手停在半空中。

“昨天没有,今天有了。”陈星檀说,“这说明有人在——或者有东西在——给这个祭坛供东西。如果我们碰了,也许会被认为是——”

“被认为是祭品?”沈嘉奎接话。

陈星檀点头。

沈嘉奎缩回了手。

他们绕着祭坛走了一圈,没有发现别的东西。但沈嘉奎注意到一件事——石柱上的铁链变短了。昨天那些铁链还垂在地上,今天它们被拉紧了,像是拴住了什么东西。但石柱之间什么都没有。

“这些铁链在收紧。”他说。

所有人看过来。

“昨天还是松的。今天紧了。”沈嘉奎指着铁链,“它们在慢慢拉紧。也许到了第七天——”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懂了。也许到了第七天,这些铁链会拉到最紧,会拴住什么东西。而那东西——也许就是他们。

“我们得在第七天之前找到碎片。”陈星檀说。

“碎片在树上。”沈嘉奎说,“但只有在第八天才能拿。”

“如果等不到第八天呢?”

沈嘉奎看着他。陈星檀脸上的黑线已经到嘴唇了。不是“快到”——是已经到了。他的上唇边缘有一道细细的黑线,像是有人用炭笔沿着唇线描了一圈。

“你还能撑多久?”沈嘉奎问。

陈星檀看着他,没有回答。

“你在问谁?”络菲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嘉奎没有解释。他看着陈星檀,等着他回答。

陈星檀沉默了几秒钟。

“八天。”他说,“我能撑到第八天。”

“你在撒谎。”沈嘉奎说。

“我没有。”

“你的眼睛——眼白上又有黑线了。”

所有人都看向陈星檀的眼睛。他下意识地眨了一下,但已经晚了——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眼白上,那些曾经消退了的黑色血丝,又回来了。很细,很浅,但确实在那里。

“什么时候开始的?”沈嘉奎问。

“进村的那天。”陈星檀说。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怎样?”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沈嘉奎先移开了视线。

“回去再说。”他说。

他们回到基地的时候,发现门口多了一个东西。

是一个篮子。竹编的篮子,很旧,但很完整。篮子里装着几个馒头——白色的、圆圆的、冒着热气的馒头。

“刚蒸好的。”林书源蹲下来看了看,“还是热的。”

沈嘉奎看了看四周。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没有东西。但地上有脚印——那种细长的、只用脚尖走路的脚印。那些东西来过这里。它们放下了这个篮子。

“它们给我们送吃的?”孟伊禾的声音有些不确定。

“不是送的。”陈星檀说,“是测试。”

“测试什么?”

“测试我们会不会吃。”

沈嘉奎看着那些馒头。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看起来很诱人。他们的食物虽然还够,但已经吃了好几天压缩饼干和干菜粥了。馒头的香气飘过来,他的胃抽搐了一下。

“不能吃。”他说。

“为什么?”林禹帆问,“也许是真的呢?”

“也许不是。”陈星檀说,“在镜中迷宫里,那些‘乘客’看起来也很正常。但它们不是。”

沈嘉奎拿起篮子,走到巷子口,把馒头倒在了地上。馒头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了两圈。然后——它们开始变化。白色的表皮变成了灰白色,灰白色变成了黑色,黑色变成了——虫子。无数只黑色的虫子从馒头的内部涌出来,密密麻麻的,在地上爬行,朝他们的方向涌过来。

沈嘉奎退后几步,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虫子爬行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像是无数只脚在石板上爬动。那声音持续了几分钟,然后慢慢消失了。

沈嘉奎从门缝里往外看。地上什么都没有了。馒头没了,虫子没了。只有那个空篮子还在地上。

“如果我们吃了——”江则的声音在发抖。

“会变成那些东西的一部分。”陈星檀说。

他们把篮子也扔了出去。沈嘉奎不敢把任何来历不明的东西留在屋子里。

那天下午,他们又出去了一趟。这次去了村子后面的山坡。

山坡很陡,路是石头砌的,一级一级的台阶。台阶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台阶的两边是枯黄的杂草,比人还高。沈嘉奎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不是因为路滑,是因为那些杂草里有东西在动。他看不到,但他能听到。沙沙沙的声音,和虫子爬行的声音很像,但更大,更密集。

“草丛里有东西。”身后的络菲说。

“别往两边看。”沈嘉奎说。

他们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山坡的顶部。顶部有一块平地,平地上有一个亭子——很老的亭子,木头的,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柱子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会倒。亭子的正中央有一块石碑。

沈嘉奎走过去,看石碑上的字。

石碑很高,大概有两米,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字。大部分字已经被风化得看不清了,但开头几行还能辨认:

“黄村始祖黄天佑,于唐末避乱至此。见此地山环水抱,乃定居焉。天佑公精于堪舆之术,言此地为‘龙穴’,葬之可佑子孙昌盛。然龙穴需以人血养之,否则反噬。故立祭法:每十年一祭,以八人悬于村口古树,八日为期。祭毕,村中平安。”

陈星檀把这段话读了出来。

“每十年一祭。”夏沐柠说,“一次八个人。”

“从唐末到现在——”林书源算了算,“至少一百多次祭奠。上千人。”

“不止。”沈嘉奎说,“村志上写的是光绪年间的大疫之后才开始祭的。但这块石碑上说从唐末就开始了。也许村志被人改过——或者,石碑上的才是真相。”

陈星檀继续往下看。后面的字迹越来越模糊,但有几行还能勉强辨认:

“天佑公卒于……葬于……后人祭之……勿忘……”

“天佑公的墓在哪里?”他问。

没有人知道。石碑上没有写。

他们在山坡上找了一圈,没有找到墓的痕迹。但沈嘉奎注意到一件事——山坡的背面,有一片区域的地面颜色不一样。不是枯黄色,是暗红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过。

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片地面。

地面是软的。不是松软的软——是有弹性的软。像是踩在什么东西的肉上。

他用刀尖戳了一下。

地面“缩”了一下。

像是有生命的东西被刺痛了,本能地收缩。

沈嘉奎猛地站起来,退后了几步。

“这下面是空的。”他说。

“空的?”陈星檀走过来,也蹲下来摸了摸那片地面。

“有东西在下面。活的。”

陈星檀用刀尖在地上划了一道。地面裂开了一条缝,从缝隙里透出一股气味——不是腐烂,是一种很浓重的、甜腻的气味,像是过熟的果子,又像是某种香料。那气味钻进鼻子里,沈嘉奎感觉一阵眩晕。

“别闻。”陈星檀捂住鼻子,“有毒。”

他们退到了亭子里。那股气味很快就散了。

“山坡下面是空的。”陈星檀说,“有很大的空间。也许是一个洞穴,也许是一个墓室。”

“天佑公的墓?”沈嘉奎问。

“可能。”

“碎片在里面?”

陈星檀摇头:“碎片在树上。但那个墓里可能有别的东西——可能是诅咒的核心,或者那些东西的来源。”

沈嘉奎看了看天色——那种灰蒙蒙的光又开始变暗了。快到晚上了。

“明天再来。”他说,“今天先回去。”

他们沿着台阶下山。下山的时候,沈嘉奎发现台阶两边的杂草变了——不再是枯黄色的,是暗红色的。和山坡上那片地面一样的暗红色。

那些杂草在动。不是被风吹的——是自己在动。它们朝着台阶的方向倾斜,像是在朝他伸手。

沈嘉奎加快了脚步。

第四天晚上,那些东西来得更早了。

天刚暗下来——那种灰蒙蒙的光刚变成深灰色——脚步声就响起来了。不是从远处传来的,是从门外直接开始的。就像它们一直在那里等着,等天一暗就现身。

笃、笃、笃。

敲门声比前一天更重了。

沈嘉奎坐在门后面,背靠着那张桌子。所有人都在他身后,没有人说话。

门外传来了声音。不是孩子的声音,不是女人的声音——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伤:

“我知道你们在里面。”

沈嘉奎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们是谁。你们是来找那个东西的。那个闪闪发亮的东西。”

沈嘉奎的手握紧了刀。

“我可以告诉你们怎么拿到它。但你们要让我进去。只需要一分钟。一秒钟。让我进去,我就告诉你们。”

陈星檀从黑暗中走过来,蹲在沈嘉奎旁边。他的声音很轻,只有沈嘉奎能听到:“它在骗你。它不知道碎片在哪。碎片在树上,我们已经知道了。”

沈嘉奎点了点头。

门外的声音继续:“你们不想知道第八天会发生什么吗?你们以为第八天就安全了?你们错了。第八天才是最危险的。那些吊在树上的人——他们不是在等第八天。他们是在等你们。”

沈嘉奎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们需要替身。八天期满,他们就可以离开了——但需要有人替他们留在树上。你们正好是十个人。八个替身,两个多余的。那两个多余的可以离开。剩下的八个——会永远留在树上。”

沈嘉奎转头看向陈星檀。陈星檀的眉头皱得很紧。

“它在说谎。”陈星檀说,“它在制造恐慌。”

“如果它说的是真的呢?”沈嘉奎低声问。

“那我们就更不能开门。”

沉默。

门外的声音又换了。这次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温柔,很轻:

“你们中已经有人快撑不住了。那个脸上有黑线的男孩——他的时间不多了。如果你们不让我进去,他撑不到第八天。”

沈嘉奎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冷却。他看向陈星檀。陈星檀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它看得到我们?”沈嘉奎低声说。

“可能。”陈星檀说,“但它们进不来。只要不开门,它们就进不来。”

门外的声音又持续了很久。有时候是恳求,有时候是威胁,有时候是诱惑。它说碎片不在树上,在墓里。它说第八天树会倒,所有人都会被压死。它说他们中间有一个叛徒,有人在偷偷和它们沟通。它说那个叛徒就是——

沈嘉奎没有听下去。他闭上眼睛,用手捂住了耳朵。

那声音持续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声音停了。沈嘉奎从门缝里往外看——门口的地面上又多了那些细长的脚印,比前一天更多,更密。脚印一直延伸到巷子的尽头,消失在黑暗中。

他退回来,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第四天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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