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 71 章

楔子

那棵树不是长出来的,是埋出来的。

雨季的第一场雨落下之前,它只是一棵普通的猴面包树——粗壮的树干,伞状的树冠,像一根倒插在地里的萝卜。当地人说这棵树已经活了三百年,也许四百年,没有人说得清。它的树干要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洞里能藏下整整一支军队。

但雨季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

第一场雨落下的那天晚上,树皮开始渗血。不是比喻——是真的血。暗红色的、黏稠的、带着铁锈气味的液体从树皮的裂缝里渗出来,顺着树干往下流,在地面上汇成一条条细小的血溪。那些血溪流进泥土里,泥土变成了暗红色。流进树根里,树根开始蠕动。流进树洞里,树洞里亮起了光。

那光是红色的,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黑暗中跳动。

第二天早上,当地人发现树下的地面裂开了。不是地震——是树根在动。那些粗壮的、像蟒蛇一样的树根从泥土里翻出来,在地面上蜿蜒伸展,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寻找什么。树根的末端是尖的,像针头一样锋利。它们扎进泥土里,扎进石头里,扎进一切能扎进去的东西里。

有人在树根上发现了牙齿印。不是动物的牙齿——是人的牙齿。整齐的、完整的牙印,深深地嵌在树根的纤维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咬过它们。

第三天,树洞里开始传出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树枝摩擦的声音——是人的声音。很多很多人的声音,在同时低语。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多声部的合唱。那声音从树洞里传出来,在空气中回荡,整片森林都在颤抖。

第四天,一个猎人在树下失踪了。他的家人去找他,只找到了他的猎刀——插在树干上,刀刃没入树皮,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刀柄上缠着一根猴子的尾巴,尾巴的末端在滴血。

第五天,更多的人失踪了。

第六天,村子里的老人说:“那棵树醒了。”

第七天,没有人再敢靠近那片森林。

但那棵树还在长。每一天都在长。树干在变粗,树冠在扩大,树根在蔓延。它像是一个饥饿的巨兽,在吞噬着整片森林。它所到之处,其他的树都会枯萎。它们的叶子变黄,树枝变脆,树干变空。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生命。

当地人给它起了一个名字:猴面包血库。

不是因为它储存水——是因为它储存血。

从万寂之核回来的第二天,沈嘉奎发现自己又开始做梦了。

不是之前那种噩梦——是新的梦。梦里他站在一片森林里,脚下是湿漉漉的红土,头顶是遮天蔽日的树冠。空气中有一种气味——不是腐烂,不是花香,是一种很古老的气味,像是翻开了一本放了几百年的书。

森林的中央有一棵树。很大很大的树,大到不合常理。它的树干是银灰色的,表面布满了裂纹。那些裂纹不是随机的——它们有规律,有形状,像是一张巨大的脸。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那张脸在看着他。

树干的底部有一个洞。洞很大,能容一个人弯腰走进去。洞口垂下来一些东西——不是树根,不是藤蔓,是血管。暗红色的、有弹性的、在缓慢跳动的血管。它们从洞口垂下来,像是一道道血红的门帘,在风中轻轻摇晃。

沈嘉奎想走近,但他的脚不听使唤。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洞,看着那些血管,看着那张树皮上的脸。

那张脸的嘴动了。

没有声音,但沈嘉奎看懂了它的唇语:

“来。”

他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白色的。窗外有阳光。

他坐起来,大口喘气。额头全是汗,枕头湿了一大片。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上的黑线已经完全消失了,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那种感觉还在。那棵树。那张脸。那个洞。那些血管。

“来。”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四十二分。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陈星檀发的:“做了个梦。”

沈嘉奎愣了一下,回复:“什么梦?”

几秒钟后,陈星檀回到卧室说:“一棵树。很大。会流血。”

沈嘉奎的手停在屏幕上。他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我也是。”他说道。

又过了几秒钟陈星檀声音——沙哑的、刚睡醒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说:

“不是普通的树。是猴面包树。我在一本书上见过——那种树的树干能储存几千升水。但这棵树储存的不是水。是血。”

沈嘉奎把手机放在床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眯着眼睛,看着外面那个正常的、平静的、没有血树的世界。

他对陈星檀说道“那棵树在哪里?”

“非洲。马达加斯加。或者——不是现实世界。”

——

两人走出房间便发现其他人也都醒来。

陈星檀说道:“你闻,这间屋子。”

“味道又变了,我们是不是又要出发了。”江则说道。

几人一块上了二楼。

空气和上次又不一样了。不是那种清新的、带着凉意的空气——是一种潮湿的、闷热的、像是热带雨林里的空气。有一股泥土的气味,还有——血的气味。很淡,但很清晰。

那盏吊灯还是悬在半空中,发出昏黄的光。但那些光不再只是照亮屋子中央的一小片区域——它们在扩散,在变亮,像是在迎接什么。

他们几人走到那扇门前。门还是那个样子——木头的,很旧,门把手是铁做的,生了锈。但门板上的花纹变了。不再是那个五角星形状的凹槽——而是一棵树。一棵很大的树,树干上有一张脸,树枝上挂着血管一样的东西。

猴面包树。

沈嘉奎伸手摸了摸门板上的那棵树。木头是温热的——不是被太阳晒过的温热,是那种有生命的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板里面呼吸。

“门后面就是那个世界。”陈星檀说。

沈嘉奎点头。他握住门把手,往下按。

门开了。

门后面不是他们之前看到的那个万寂之核的星海——是一片森林。潮湿的、闷热的、遮天蔽日的热带雨林。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气味,还有那种淡淡的血腥味。脚下的地面是红色的——不是红色的泥土,是真正的、被血浸透的红色。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什么东西的肉上。

沈嘉奎迈过门槛,走进了那片森林。

其他人一个接一个地跟进来。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沈嘉奎站在森林里,感觉汗水从额头流下来,顺着脸颊滴在红色的土地上。空气又湿又热,像是一块浸透了水的厚毛巾捂在脸上。他脱掉外套,系在腰上,只穿着一件短袖。

“这地方——”络菲用手扇着风,“比亡灵之城还闷。”

“因为雨季。”夏沐柠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地上的红土。土很软,手指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指尖上沾了一层暗红色的泥浆。她闻了闻,皱起眉头。“这土里有血。不是铁氧化——是真的血。”

“动物的?”孟伊禾问。

夏沐柠摇头:“人的。”

所有人都沉默了。

沈嘉奎环顾四周。森林很密,树冠层遮住了大部分天空,只有零星的几束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红色的地面上,像是一道道血痕。那些光在移动——不是太阳在移动,是树叶在动。那些树叶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呼吸。

“那棵树在哪?”林书源问。

陈星檀举起那10块碎片——钥匙在他手心里发光,光芒指向森林的深处。

“那边。”他说。

他们开始往前走。没有路,只能在树和树之间穿行。那些树都很高,树干很细,树皮是灰白色的,上面长满了青苔。青苔是暗绿色的,在光线不足的情况下几乎是黑色的。有些树干上缠着藤蔓,藤蔓很粗,像是一条条蛇,从地面一直爬到树冠层。

沈嘉奎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地面上的红土很软,踩上去会陷下去,留下深深的脚印。那些脚印在几秒钟之后就会消失——红土从四周涌过来,把脚印填平,像是在抹去他们来过的痕迹。

“这土是活的。”江则说,声音有些发抖。

“别想太多。”谢柏泽拍了拍他的肩膀,“走路就行。”

他们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森林越来越密,树与树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小,有些地方甚至要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空气越来越湿,那种血腥味越来越浓。

沈嘉奎突然停下来。

前面有一棵树——不是普通的树。那棵树的树干是银灰色的,很粗,至少需要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皮上布满了裂纹,那些裂纹很深,像是被刀砍出来的。有些裂纹里渗出了液体——暗红色的、黏稠的、像是在缓慢流动的液体。

血。

那棵树在流血。

沈嘉奎走近了几步。他看到了树皮上的那些裂纹——它们不是随机的。它们有规律,有形状。一条裂纹是眼睛,另一条裂纹是鼻子,另一条裂纹是嘴巴。那些裂纹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张脸。

和他梦里那张脸一模一样。

那张脸在看着他。没有眼珠,没有瞳孔——只有两道深深的裂缝。但沈嘉奎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看他。那两道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像是在眨眼。

“就是这棵树。”陈星檀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那张脸。

“碎片在里面?”络菲问。

“在树心。”陈星檀说,“需要取出来。”

“怎么取?”

陈星檀看着那棵树,沉默了几秒钟。道:“用燧石。切割树心。但会引起地震——树根会动。”

沈嘉奎低头看着脚下的红土。他能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震动。不是那种剧烈的震动,是一种很细微的、持续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身。

“树根在下面。”他说。

“对。”陈星檀说,“这棵树的树根覆盖了整个森林。如果我们激怒了它——整个森林都会翻过来。”

沈嘉奎看着那棵树,看着那张树皮上的脸。那张脸的嘴巴——那道裂纹——微微张开了一点。从那张“嘴”里传出来一个声音。不是人的声音,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嗡鸣。

那声音在说一个字:

“来。”

和梦里一样。

沈嘉奎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他走到树干前面,伸手摸了摸那些从树皮裂缝里渗出来的液体。液体是温热的,黏稠的,在指尖拉出丝来。他把手指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是血。人的血。和他在黄村闻到的那种气味一模一样。

“燧石呢?”他问。

陈星檀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黑色的石头,表面很光滑,边缘很锋利。燧石——他们出发前,夏沐柠从古书上找到的线索。要取出猴面包树树心的碎片,必须用燧石切割。任何金属都会让树液凝固,把碎片封死在树心里。

沈嘉奎接过燧石。石头很沉,比看起来要沉得多。他握紧燧石,对准树干上那张脸的额头位置——那是树心的位置,碎片就在那后面。

“准备好了吗?”他问。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举起燧石,用力割了下去。

燧石的边缘划过树皮,发出一种刺耳的声音——不是木头被切割的声音,是骨头被锯开的声音。树皮裂开了,从裂缝里涌出来的不是血——是一种白色的、浓稠的、像是乳汁一样的液体。那液体流到沈嘉奎的手上,烫得他差点松手。

他没有松。

他继续割。

树皮上的那张脸开始变化。那些裂纹在扩大,在扭曲,在变形。眼睛的裂缝变大了,鼻子的裂缝变深了,嘴巴的裂缝张开了。那张脸不再是一张静态的、刻在树皮上的脸——它在动。它在痛苦地扭动。

从那张嘴里传出来的声音不再是低沉的嗡鸣——是尖叫。刺耳的、尖锐的、像是金属刮擦玻璃的尖叫。那声音震得沈嘉奎的耳膜发疼,他的鼻子开始流血——温热的、黏稠的血从鼻孔里流出来,滴在红色的土地上。

他没有停。

他割下了最后一块树皮。

树心露出来了。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晶莹剔透的晶体,嵌在树干的最深处。晶体的表面有光在流动——不是白色的光,是血红色的光。那光一明一灭,像是在呼吸。晶体的周围缠绕着无数根细小的血管——暗红色的、有弹性的、在缓慢跳动的血管。那些血管从树心的深处延伸出来,像是一张巨大的网,覆盖了整棵树干的内部。

碎片。

一块碎片。

沈嘉奎伸手去拿。

手指碰到碎片的那一瞬间,那些血管突然动了。它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缠住了他的手腕、手臂、肩膀。它们的表面是黏滑的,像是被血浸泡过的绳子。它们在他的皮肤上缠绕,收紧,勒进了他的肉里。

沈嘉奎咬着牙,没有松手。他用力往外拉碎片。碎片在树心里卡得很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里面拉住它。

“拉!”他喊。

陈星檀冲过来,抓住他的手臂,往外拉。谢柏泽和林禹帆也冲过来,抓住他的肩膀,往外拉。四个人一起用力。

碎片动了一下。那些血管绷紧了,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在被拉伸到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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