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尝试

周一的清晨,阳光依旧准时透过窗帘缝隙,唤醒了相拥而眠的两人。

德崇文先醒来,他低头看着怀中依旧熟睡的德栾山,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少年睡颜恬静,呼吸均匀,仿佛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安然栖息于他的臂弯。他极轻地吻了吻德栾山的额头,才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

早餐桌上,气氛温馨依旧。

德崇文将温热的牛奶推到德栾山面前,又替他剥好水煮蛋。

“今天哥哥要去学校了,我的小栾山自己在家,可以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德栾山小口喝着牛奶,点了点头,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镇定。

“嗯,哥哥放心,我没问题的。”他甚至主动将一片培根夹到德崇文的盘子里,“哥哥多吃点,上课才有力气”。

德崇文微微一愣,随即眼中漾开巨大的欣慰。

他的栾山,真的在一点点变得不一样,变得更坚强,更令人骄傲。

他揉了揉德栾山的头发。

“真乖。在家好好画画,或者看看书,累了就休息。我一放学就立刻回来”。

“好”。

德栾山应着,嘴角带着浅浅的、让人安心的弧度。

不久,德柳康和静无瑕也收拾妥当,准备出门上班。

静无瑕细心地叮嘱德栾山。

“栾山,冰箱里有洗好的水果,零食柜也补满了,饿了自己拿。有什么事随时给妈妈或者爸爸打电话,知道吗?”

德柳康也拍拍他的肩。

“自己在家小心点,累了就休息,千万别勉强自己”。

德栾山站在门口,乖巧地点头。

“我知道的,爸,妈。你们路上也小心点”。

他甚至还主动挥了挥手,看着父母的车驶出庭院,消失在视野尽头,德栾山才缓缓关上大门。厚重的实木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将外界的热闹与喧嚣彻底隔绝。

偌大的别墅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能听到时钟指针走动的微弱声响和自己呼吸的声音。

这种绝对的寂静,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对德栾山而言意味着无尽的恐惧、窒息和随时可能出现的幻觉与耳鸣。他会立刻逃回自己的房间,锁上门,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用被子蒙住头,瑟瑟发抖地等待哥哥或父母归来。

但是今天,他感觉不一样了。

德栾山没有立刻逃离,他独自站在宽敞却空荡的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里悠然起舞。一切都和他记忆中最恐惧的场景一样,空旷,寂静,只有他一个人。

然而,心脏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疯狂擂鼓,呼吸也没有变得急促困难。

一种奇异的、温暖的平静包裹着他。他伸出手,仿佛能触摸到空气中那层无形的、由哥哥的爱意和家人的温暖编织而成的薄膜,它轻柔地笼罩着他,隔绝了那些源自童年最深创伤的冰冷寒意。

他感到孤独。

是的,那种熟悉的、哥哥不在身边的细微失落感和空落感依旧存在,像背景音一样萦绕不去。但恐惧,那种足以将他撕裂的、无孔不入的恐慌,竟然真的没有出现。

他慢慢地走到沙发边坐下,感受着这份前所未有的、独处的宁静。他甚至微微笑了笑,带着点不可思议和一丝微弱的自豪。

看,他没有害怕。

哥哥的爱,这个家的爱,真的像最坚固的铠甲,保护着他那颗曾经千疮百孔的心。他以为自己真的在好起来,以为那些阴影正在被阳光驱散。

上午的时间,德栾山选择在德崇文的卧室度过,因为那里充满了哥哥令人安心的气息。

他趴在德崇文的床上,摊开速写本,却迟迟没有下笔。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枕头上那个微微凹陷的痕迹,那是哥哥昨晚枕过的地方。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忍不住,慢慢地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那个柔软的凹陷里。

刹那间,德崇文身上那股独特的、混合了阳光、干净皂荚和一丝淡淡汗味的熟悉气息汹涌地包裹了他。这味道像是最有效的镇定剂,瞬间抚平了他心底那丝细微的、因独处而生的不安。

他贪婪地呼吸着,仿佛通过这种方式,就能将远在学校的那个人拉回到身边。

接着,他又拉起德崇文的被子,将自己整个头蒙住。黑暗中,那气息更加浓烈,无处不在。

他像一只依赖气味寻找安全感的小兽,蜷缩在充满哥哥味道的巢穴里,心里充满了奇异的满足和享受。仿佛这样,哥哥就从未离开,一直在这里,用无形的臂膀拥抱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红着脸从被子里钻出来,深吸一口气,拿起画笔,开始专心画画。笔下的线条,不知不觉都带上了温柔的意味。

中午,胃里的空鸣提醒他该进食了。

若是以前,他或许会因为害怕独自待在开放的厨房和餐厅而选择饿着,直到有人回来。但今天,他放下了画笔,走下床,独自一人穿过安静的长廊,来到厨房。

他打开巨大的双开门冰箱,里面琳琅满目,水果蔬菜摆放得整整齐齐。

他拿出静无瑕早上洗好的草莓和蓝莓,又打开零食柜,取了一小包他最喜欢的苏打饼干和一小盒酸奶。他坐在宽敞的餐厅里,一个人慢慢地吃着这顿简单的午餐。咀嚼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望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和修剪整齐的花花草草,心里那点被压制下去的孤独感又悄悄探出头来。

草莓很甜,饼干很脆,但他还是忍不住想:如果哥哥在就好了。哥哥会给他热一杯牛奶,会把他不爱吃的草莓蒂仔细去掉,会笑着看他鼓着腮帮子吃东西的样子。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计算着哥哥还有多久才能回来。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有些难熬。

吃完东西,倦意袭来。德栾山回到德崇文的卧室,习惯性地想躺下睡午觉。他像往常一样侧身躺下,手臂习惯性地向身边搂去,却搂了一个空。

冰冷的床单,空荡的位置。

德栾山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一种尖锐的不适感瞬间涌现。他睁开眼,看着旁边空荡荡的枕头,那里没有哥哥温柔的睡颜,没有平稳的呼吸,没有温暖的体温。

他翻了个身,试图强迫自己入睡,但身体和精神都在抗拒。后背感觉空落落的,缺乏那个总是贴着他、给予他无限安全感的胸膛。

没有哥哥轻柔拍抚他后背的手掌,没有那落在发顶或额间的、令人安心的亲吻,他甚至无法放松下来。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哥哥的怀抱已经成了他入睡不可或缺的仪式。

离开了这个仪式,睡眠仿佛也对他关上了大门。

辗转反侧了许久,他不但睡意全无,反而还越来越焦躁。

德栾山坐起身,目光在房间里逡巡,最后落在了墙角的衣柜上。他赤着脚走过去,打开衣柜门,里面挂满了德崇文的衣服。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取下一件德崇文常穿的纯棉家居服。

他把那件柔软的衣服抱在怀里,低头,将脸深深埋了进去。更加浓郁、更加纯粹的哥哥的气息瞬间将他淹没。这比床上的味道更加直接,更加浓烈。他抱着衣服回到床上,将它团成一团,紧紧搂在怀里,仿佛那是一个小小的、柔软的德崇文替代品。

他把脸埋在其中,一遍遍地深呼吸,贪婪地摄取着那令人心安的味道。在这熟悉气息的包裹下,紧绷的神经终于渐渐放松下来。幻觉里的低语和耳鸣被衣服柔软的触感和熟悉的味道驱散。

他蜷缩起来,怀里紧紧抱着那件衣服,仿佛抱着全世界最重要的珍宝,终于抵抗不住倦意,沉沉睡去。睡梦中,他仿佛依然被那个温暖安全的怀抱紧密地保护着。

午觉醒来,已是下午三点多。德栾山坐在床上,怀里还抱着那件已经有些皱巴巴的家居服。睡了很久,头有些昏沉。巨大的别墅里依旧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得让人心慌。

一种前所未有的、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无聊和空洞感,慢慢从心底升腾起来。画画似乎失去了吸引力,看书也无法集中精神。他只是呆呆地坐在床边,望着窗外一成不变的风景,感觉自己像被遗忘在一个华丽而孤独的玻璃罩子里。

时间缓慢地流淌,每一秒都带着沉重的粘滞感。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闯入他的脑海:为什么不试试自己走出去呢?

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独自走出家门,踏入那个没有哥哥或父母陪伴的、广阔而陌生的外界?这在以前是他绝对不敢想象的恐怖事件。

外面的世界对孤独一人的他来说一直意味着不可控的危险、嘈杂的噪音、陌生人的目光、以及随时可能爆发的、无法承受的焦虑和恐慌。

但是……此刻的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很平静。

他又回想了一下今天独自在家的经历,他没有害怕,只是感到孤独和无聊。哥哥的爱像一层坚固的薄膜保护着他。

他最近不是变了很多吗?他不是已经可以接受和哥哥一起去商场了吗?他不是甚至敢主动提出跟去了吗?

或许……或许他真的可以试试?或许那层名为“爱”的薄膜,已经足够强大到可以支撑他独自面对门外的世界了?

一个微弱却执拗的声音在他心里响起:试试看,德栾山,你可以的,给哥哥一个惊喜。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遏制。

一种混合着恐惧和巨大诱惑的冲动驱使着他。,他想要证明自己,证明自己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哥哥羽翼下的、脆弱不堪的累赘。

他想要迈出这一步,哪怕只是一小步。

德栾山深吸一口气,放下怀里的衣服,赤着脚,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穿过寂静的客厅,来到了别墅那扇厚重的大门前。他的手放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在空旷的门厅里回荡。

“没关系的,”他小声地、颤抖地对自己说,“外面很安全,阳光很好,和哥哥在一起的时候一样。我只是……只是出去站一会儿,就站在门口的花园里。哥哥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会很为我骄傲的……”

他不断地做着心理建设,试图通过想象哥哥鼓励的眼神和话语来驱散心底不断滋生的恐惧。脑海中闪过哥哥温柔的笑容,闪过孙云晨大大咧咧的鼓励,闪过父母欣慰的目光。

对,他要勇敢一点。

这只是很小的一步,他一定可以的!

内心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激烈地打架。一个声音充满诱惑地鼓励他推开这扇门,迎接新的可能;另一个声音则尖利地警告他危险,催促他立刻退回安全的巢穴。

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最终,对“变得更好”、“让哥哥骄傲”的渴望,压倒了对未知的恐惧。

德栾山猛地一咬牙,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午后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有些刺眼。温暖的风拂过他的面颊,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气息。庭院里鸟语花香,安静祥和。

他小心翼翼地,迈出了第一步,踏在了门廊冰凉的石阶上。

然后是第二步,走到了柔软的草坪上。

他站定了,环顾四周,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微风轻柔。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可怕的幻觉,没有刺耳的噪音,没有陌生人投来怪异的目光。

看!他做到了!他真的自己走出来了!

一股巨大的、难以置信的喜悦和成就感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他甚至忍不住微微勾起了嘴角,心脏因为兴奋而跳得更快。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等哥哥回来,告诉他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他德栾山,可以独自出门了!

然而,这股兴奋感仅仅持续了不到半分钟。

毫无征兆地,那股熟悉的、冰冷的恐惧如同潜伏的毒蛇,猛地蹿出,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刚才还觉得温暖舒适的阳光,突然变得刺眼而灼热,仿佛要将他烤化。轻柔的微风变得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青草的芬芳和泥土的气息混合在一起,突然变得浓烈刺鼻,让他阵阵作呕。

心脏不再是兴奋的跳动,而是变成了失控的、疯狂的擂鼓,猛烈地撞击着胸腔,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呼吸变得极其困难,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每一次吸气都变得无比艰难和痛苦。头晕目眩,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熟悉的庭院变得陌生而狰狞,仿佛潜藏着无数可怕的阴影。耳边开始出现尖锐的耳鸣,盖过了鸟叫声,甚至隐约夹杂着一些充满恶意的、来自遥远过去的模糊低语和嘲笑声。

不……不要……

明明刚才还好好的……为什么……

巨大的、无法理解的恐慌如同海啸般瞬间将他吞没。

他浑身发冷,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他想退回屋里去,却发现双腿软得像面条,根本挪不动一步。

世界在他眼前天旋地转,黑暗如同潮水般从边缘迅速侵蚀他的视野。他徒劳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最后一丝力气被抽干,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直直地向前晕倒在了冰冷的草地上。

冰冷的草叶触感刺激着他的脸颊。求生的本能和想要回到有哥哥气息的地方的强烈渴望,让他挣扎着保留了一丝模糊的意识。

不能……不能倒在这里……

哥哥……哥哥会担心……

要回家……一定要回家……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凭借着模糊的方向感,用手肘支撑着身体,一点一点地、极其艰难地朝着那扇敞开的、代表着安全的大门爬去。

每一寸移动都耗费着他巨大的意志力,恐惧和窒息感如影随形。

终于,他的手指触碰到了冰凉的门槛。他咬着牙,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自己沉重的身体拖过了门槛,然后几乎是同时,用脚后跟猛地一勾,将厚重的门带上了。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那个突然变得无比可怕的世界。

几乎是家门合上的瞬间,那如同实质般扼住他喉咙的恐怖压力就开始迅速消退。

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疯狂的心跳逐渐恢复正常,尖锐的耳鸣和可怕的幻听低语如潮水般退去,扭曲的视野也重新变得清晰。冰冷的身体开始回温,剧烈的颤抖也停止了。

他瘫倒在冰凉的门厅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刚从溺水的深渊中被捞起来。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卷了他。但紧随其后的,不是放松,而是铺天盖地的、令人绝望的自我厌恶和巨大的悲伤。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不行?!

他不是已经变得勇敢了吗?他不是有哥哥的爱保护着吗?他不是有一个温暖的家了吗?为什么仅仅是独自踏出家门这么一小步,都做不到?!

那些他以为已经好转的迹象,那些他为之偷偷欣喜的进步,原来如此不堪一击!它们就像阳光下的肥皂泡,看似绚丽,轻轻一戳就彻底破灭,露出底下依旧深不见底、冰冷刺骨的创伤深渊。

他根本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坚强,那么独立。他骨子里还是那个脆弱不堪、极度依赖哥哥、离开保护就无法存活的、彻头彻尾的废物!

巨大的落差感和对自己的极度失望,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

他艰难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扑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刚刚几乎将他彻底摧毁的、此刻看起来却无比祥和美好的庭院,泪水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

不是委屈,不是害怕,而是痛恨!痛恨自己的不争气!痛恨这具无法摆脱恐惧的灵魂!痛恨自己即使拥有了全世界最好的爱,却依然无法真正痊愈的、根植于童年最深处的软弱和依赖!

他趴在冰冷的玻璃上,额头抵着窗框,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不住的、绝望而悲伤的呜咽声。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模糊了窗外灿烂的阳光。

他哭得无声却撕心裂肺,为自己的无用,为那看似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的“正常”世界。

与此同时,在公司处理文件的静无瑕,习惯性地在工作间隙点开了家里的实时监控画面。当她看到空荡荡的客厅时并未在意,以为德栾山在楼上房间。但她随手切换镜头,调出门厅的监控回放时,画面里出现的身影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她看到德栾山如何犹豫地站在门前,如何鼓起勇气推开门走出去,如何一开始似乎无恙,然后情况急转直下,看到他突然痛苦地捂住胸口踉跄,看到他晕倒在地,又看到他如何用尽最后力气艰难地爬回门内,最后……看到他扑在落地窗前,蜷缩着身体,肩膀剧烈颤抖,那副绝望哭泣的模样清晰地透过高清摄像头传递过来!

静无瑕的心瞬间被揪紧了,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的儿子!她刚刚还以为在慢慢好起来的儿子,竟然独自经历了这样可怕的崩溃!

她立刻拿起手机,冲出办公室,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向自己丈夫德柳康的董事长办公室,连门都忘了敲,直接冲了进去,将手机屏幕颤抖地递到丈夫面前,声音哽咽。

“柳康!快看!栾山他……!”

德柳康正在签署文件,被妻子惊慌失措的样子吓了一跳。

当他看清手机监控画面里小儿子那副绝望无助、痛哭流涕的模样时,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心脏猛地一沉,他立刻看了一眼手表。

“这个时间……崇文还在上课。你快!开我的车,立刻回家看看栾山!快!”

他的语气急促而充满担忧,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车钥匙塞进静无瑕手里。静无瑕接过钥匙,眼泪已经滑落下来,她用力点头,什么都顾不上说,转身就踩着高跟鞋飞快地冲向电梯,直奔地下车库。

一路上,静无瑕的心都悬在嗓子眼。

她不断地超车,闯过一个又一个黄灯,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德栾山趴在地上哭泣的画面,心疼得像要裂开。

二十分钟的车程,她感觉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别墅熟悉的轮廓出现在眼前,她甚至来不及把车停进车库,就猛地刹在门口,拔出钥匙,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家门。

“栾山!栾山!我的孩子!你怎么了!”

她焦急地呼唤着,一进门,就看到德栾山依旧蜷缩在落地窗边的地板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单薄的肩膀还在微微抽动。

听到母亲的声音,德栾山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母亲竟然出现在门口,脸上写满了焦急和心疼。

静无瑕看到儿子哭得红肿的双眼和苍白脆弱的脸颊,心都要碎了。她快步上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德栾山搂进怀里。

“栾山!妈妈的宝贝儿子!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告诉妈妈,别怕,妈妈在这里……”

感受到母亲温暖而真实的怀抱,闻到那熟悉的、属于母亲的温柔香气,德栾山强忍的委屈和悲伤瞬间再次决堤。他再也忍不住,像一个迷路了很久终于找到家人的孩子,紧紧回抱住母亲,将脸埋在她的肩头,放声大哭起来。

“妈……呜……我……我没用……我还是做不到……对不起……对不起……”

静无瑕抱着怀里痛哭失声的儿子,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哽咽。

“不哭不哭……没事的……栾山很棒了……没关系……妈妈在……妈妈陪着你……”

她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儿子的痛苦她感同身受。

就在静无瑕赶回家的同时,德柳康在公司坐立难安。他再次点开手机监控,看到妻子已经赶到并抱住了痛哭的德栾山,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中的担忧丝毫未减。他看了一眼时间,计算着大儿子下课的时间。

一到课间,他立刻拨通了德崇文的电话。

德崇文正在和孙云晨讨论刚才数学课的一道难题,手机震动,看到是父亲来电,他有些意外,立刻接通。

“爸?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德柳康凝重而急促的声音,

“崇文,你先别慌,听着。刚才家里监控看到栾山情况不太对,他好像自己尝试出门,结果受了很大刺激,现在情绪崩溃,哭得很厉害。你妈妈已经赶回去了,但我担心……你看能不能……”

德崇文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脸色唰地一下变得苍白,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

“什么?!栾山他……”

他的心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揪痛起来。

“爸我知道了!我马上回去!”

他甚至来不及等父亲说完,就猛地挂断电话,转身就要往教室外冲。

“崇文!怎么了?”孙云晨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一把拉住他,“出什么事了?脸色这么难看?”

“栾山出事了!我得马上回家!”

德崇文语气焦急万分,试图甩开孙云晨的手。

孙云晨一听是德栾山的事,脸色也严肃起来,但他反而抓得更紧。

“你现在怎么回去?跑回去吗?等下还有一节课呢!”

“管不了那么多了!我现在必须马上回去!”

德崇文眼睛都急红了,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焦躁。

孙云晨看着他快失控的样子,立刻做出决定。他松开德崇文的手,却飞快地掏出手机。

“你等我半分钟!我去找梦老师给你请假!她最好说话了!”

说完不等德崇文反应,就如同一阵风般冲出了教室,直奔教师办公室。

德崇文心急如焚,在原地如同困兽般踱步,每一秒都无比煎熬。

不到两分钟,孙云晨又旋风般地冲了回来,语速极快。

“搞定!梦老师批假了!她让你赶紧回去照顾弟弟!哦对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操作手机。

下一秒,德崇文的手机响起提示音,孙云晨给他转账了五百块钱。

“拿着!打车回去!快!剩下的给栾山买点好吃的哄哄他!”孙云晨语气不容拒绝,用力推了他一把,“快走啊!还愣着干嘛!”

德崇文看着手机屏幕上那笔转账,又看向一脸急切担忧的好友,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重重地拍了一下孙云晨的肩膀,千言万语只化作两个字。

“谢了!”

然后,他抓起手机,再也顾不上其他,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了教学楼。

德崇文冲出校门,几乎是扑着拦下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地址的声音都在发颤。

一路上,他不停地催促着司机快点,眼睛死死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脏狂跳,手心冰凉,脑海里全是父亲那句“情绪崩溃,哭得很厉害”和德栾山可能出现的各种糟糕状况。

他恨不得能插上翅膀立刻飞回家去!

栾山……他的栾山……他离开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

出租车终于抵达别墅门口。

德崇文几乎是扔下车费就冲下了车,猛地推开虚掩的家门。

客厅里的景象让他的心瞬间被撕扯般疼痛,母亲静无瑕正坐在沙发上,眼眶通红,轻轻地拍着怀里人的背。而那个蜷缩在母亲怀里,身体微微颤抖,发出细小抽泣声的人,不是他的栾山又是谁!

“栾山!”

德崇文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嘶哑和急切。

听到这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声音,静无瑕和德栾山都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德栾山泪眼婆娑地看着本应在学校的哥哥,竟然如同天降般出现在门口,震惊得连哭泣都忘了。

“哥……?你……你怎么……”

德崇文几个大步冲上前,一把将德栾山从母亲怀里捞了过来,紧紧抱在自己怀中,上下仔细打量着,声音焦急万分。

“我听说你前不久……你现在怎么样?哪里不舒服?吓死我了!”

感受到哥哥熟悉的气息和温暖的怀抱,德栾山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巨大的委屈和后怕瞬间再次涌上心头,但他只是下意识地揪紧了德崇文的衣襟,小声抽噎着问。

“哥哥……你怎么回来了……你的书包呢……”

德崇文看着怀里人哭得红肿的像桃子一样的眼睛,苍白的脸颊上还挂着泪痕,心疼得无以复加,他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语气急切而真诚。

“学习哪有你重要!”

这句话如同一个开关,瞬间击溃了德栾山所有强装的镇定和压抑的委屈。他猛地愣住,随即“哇”的一声,彻底放下了在母亲面前还残存的一丝克制,像找到了唯一可以全然依赖的港湾,紧紧回抱住德崇文,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里充满了后怕、委屈、以及难以言喻的安心。

静无瑕看着瞬间变得“肆无忌惮”起来的小儿子,又是心疼又是无奈,但也明白,只有在崇文面前,栾山才能真正释放所有情绪。

德崇文紧紧抱着怀里哭得浑身颤抖的人,眉头紧紧皱起,心疼得无以复加。他一边极尽温柔地轻拍着德栾山的后背,一边用低沉而安抚的声音在他耳边不断重复。

“没事了没事了……哥哥回来了……乖,不哭了……是我不好,不该留你一个人在家……吓到了是不是?没事了,哥哥在呢,哥哥在这里……”

他抬起头,对母亲递过一个“放心,交给我”的眼神,低声道。

“妈,您先回公司吧,爸那边可能也担心着。我来照顾栾山就好”。

静无瑕看着紧紧相拥的兄弟俩,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她知道,此刻没有人比崇文更能安慰栾山。她拿起车钥匙,最后看了一眼正被打横抱起的德栾山和一脸凝重心疼的大儿子,转身离开了家。

德崇文小心翼翼地抱起哭得软成一团的德栾山,一步步稳稳地走上楼。德栾山的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的颈窝,温热的泪水不断滑落,浸湿了他的衣领。

回到德崇文的卧室,他将德栾山轻轻放在床上,想替他擦擦眼泪,却被德栾山更紧地抱住。

“哥……呜……我没用……我还是……还是不敢……自己一个人出门……我一出去……就……”

德栾山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语无伦次地痛骂着自己。

“我就是个废物……离不开哥哥的废物……让你担心……还耽误你学习……耽误你的人生……对不起……对不起……”

听到这些自责的话语,德崇文的心更像被针扎一样疼。他立刻收紧手臂,将人牢牢圈在怀里,打断他的话,语气无比坚定和温柔。

“胡说!谁说的!你没有耽误我任何事!我的小栾山是世界上最勇敢的人!”

他捧起德栾山泪湿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目光深邃而认真,一字一句地说。

“你敢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敢自己出卧室吃午饭,敢自己尝试走出去……这已经比世界上很多人都勇敢了!你知道哥哥有多为你骄傲吗?失败一次有什么关系?我们慢慢来,哥哥会一直陪着你,多少次都没关系!在我心里,你就是最棒、最厉害的人!不准你这样说自己!”

他不断地、反复地肯定他,鼓励他,用最真挚的语言表达着他的爱和骄傲。德栾山在他的安抚和坚定的话语中,激动的情绪渐渐平复,嚎啕大哭变成了小声的、委屈的抽噎。

良久,德栾山终于停止了哭泣,只剩下偶尔控制不住的生理性抽噎。他睁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看着近在咫尺的、哥哥那张写满了担忧、溺爱和心疼的英俊脸庞。

意识到自己刚才多么失态,多么狼狈地大哭,还说了那么多丧气话,德栾山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沙哑细小。

“哥哥……对不起……我刚才……刚才又失控了……”

德崇文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他脸上的泪痕,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小傻瓜,跟我说什么对不起,你永远不需要对我说对不起。哥哥只希望你好好的,希望你能开心。看到你哭,哥哥这里,”他拉着德栾山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比什么都疼”。

德栾山感受着掌心下哥哥有力而快速的心跳,脸颊微微发热,心里那点冰冷的绝望和自我厌恶,终于被这滚烫的爱意一点点驱散。

晚上,德柳康和静无瑕处理完工作,第一时间赶回了家。他们轻手轻脚地走上楼,来到德崇文的卧室门外。

门虚掩着一条缝,他们小心翼翼地透过门缝向里望去,温暖的床头灯光下,德崇文正侧躺着,德栾山枕着他的手臂,蜷缩在他怀里,似乎已经睡着了。

德崇文没有睡,一只手正极其轻柔地、有节奏地轻拍着德栾山的后背,像安抚婴儿一样。他的目光低垂,落在德栾山脸上,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温柔、心疼和一种近乎神圣的守护欲。

看到这温馨而安宁的一幕,德柳康和静无瑕悬了一下午的心,才终于彻底落回了实处。两人对视一眼,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心痛,有无奈,但更多的是欣慰。

他们悄悄退开,没有打扰这份宁静。

临睡前,德栾山在德崇文怀里蹭了蹭,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鼻音,闷闷地说。

“哥……我还是做不到……一个人走出去……”

德崇文吻了吻他的发顶,手臂收得更紧些,声音低沉而温柔,没有一丝一毫的失望或不耐。

“没事,傻栾山。我们不急,慢慢来。哥哥相信你总有一天可以做到的。因为我的小栾山,是这个世界上最棒、最勇敢的人”。

他的话语像是最温暖的羽翼,将德栾山层层包裹。德栾山往他怀里又缩了缩,仿佛找到了全世界最安全的避风港。不久,均匀的呼吸声传来,他趴在德崇文温暖的胸膛上,终于沉沉地、安稳地睡去了。

德崇文却久久没有入睡。

他低着头,借着昏暗的月光,看着怀中人即使睡着仍微微蹙起的眉头和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皮,心脏传来一阵阵细密的抽痛。他小心翼翼地收拢手臂,将人更紧地拥在怀中,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力量和勇气都传递过去。

他的眉头也紧紧皱着,直到后半夜,才抵着德栾山的发顶,忧心忡忡地陷入浅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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